《师妹她众叛亲离》邾刀

30、清虚 迎丰收的兆

　　迎丰收的兆先带来的是三晚彻夜不设宵禁。娱神的同时，也让一年不间断农作的老百姓歇息玩耍。

　　一轮明月挂在当空，也不及地上的灯火耀眼。

　　门口过去了第十三个人，给赵许翊上酒的店小二，从托盘里递给她一张纸。赵许翊将五十文打来的酒水换到自己随身的水囊里，和回来的唐师姐一同上楼休息。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纸条，在火上撩了一下，烧出几个字来，“清虚山门下，三里之内穆家村，松林西南五十尺藏有秘宝。”

　　刻章是阿爹的印章。赵许翊任由火舌吞噬黄纸，窜出一股黑烟。她拔出发间的赤羽一并引燃。惹得后面睡觉的唐映好奇，“你在干什么？”

　　赵许翊转过头，举起衣袖上边缘焦黑的豁口，对着师姐无辜道：“没干什么，袖子不小心被烛火撩到了。”

　　她吹灭烛火窜上另外一张床，侧身背对唐映丞，在手里一笔一划写下那几个地名，生怕自己忘了。

　　穆家村好像是公孙家祖坟所在。残破的茅草房早就倒塌只剩下一片废墟。赵许翊有一次清明祭祀时，同阿娘去祭拜过。也差不多在清虚山门的方向上，应该偏僻一点。她已经记不清具体在哪里了。

　　赵许翊心头的大事有了着落，心念一动，想和在床上翻腾的唐师姐，拉进距离。她以今天听到过许多次的名字当做由头。
　　“师姐，你可知赵凝是何许人也？”

　　“唰！”的一声，唐映翻身坐起。
　　“你不知道谁是赵凝吗？那说书人不是讲她了吗！往来的江湖人也在谈论她呢！”

　　“大致知道一些，师姐心细如发，应有更多的消息。”

　　“那当然了！”唐映丞傲气地答到，可能是反应过来，这样太幼稚了。而且她不应该给这个讨厌鬼好脸色看。她咳嗽两声，换一副语气和说辞。
　　“就那些，十年前初出茅庐割下宁丞相的头颅换赏钱，亦正亦邪地锄强扶弱。七年前因活生生屠杀一个村庄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被正派人士围剿，跳下山崖生死不知。前不久，再次活跃，灭了关西吕家和迢安白家几乎满门。”

　　她似乎是有些感叹，但是别扭地不想与赵许翊交心似的，憋着自己的感叹，匆匆说了句，“就这些，你不好好听非要问我。”然后便不再开口。

　　“多谢师姐相告。”
　　西陵山消息闭塞，又地处偏远，还是地处关中的垚阳消息多。赵许翊在舌尖收缩，回味这个与自己有同样姓氏的人——赵凝。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清虚山门底下不算荒凉，反而烟火气十足，村庄错落有致。原来是上山就能学个一招半式。就算没有武学天赋不能继续精进，每日跟着比划比划也能延年益寿。不少人拖家带口慕名前来。

　　岳青趁山门还未开，特地找了一处偏远的农家。他隔着篱笆同主人你来我往地斗嘴，讨来了一葫芦的烈酒才肯罢休。他如获至宝，兴致盎然地在前面引路。

　　与西陵山不同，清虚山门在半山腰，有一道天然、高万仞的石门。清虚自半山腰开始筑宗，在密林间盘旋而上，一直到山顶的金光宝寺。半边被烧焦损毁，另外一半在日出、日落时熠熠生辉，残存下来的琉璃瓦隐约发着紫光。

　　这里是个神奇的地方，和中立的西陵山相比，也不遑多让。它来者不拒，崇尚彻底的丛林法则，但是禁止私斗。门下的弟子个性鲜明，几乎遍布五湖四海。有的是锄强扶弱的善人，也有的人人喊打。

　　清虚山门像是一处学艺但不传道的地方。他们找寻志趣相投的人一起共事。在山门里还是同门师兄弟，历练一趟回来，可能立场就完全不同，甚至到拔刀相向的地步。

　　说来好笑，清虚山门对西陵山有些微妙的不满。或许是因西陵山永远独善其身的做派，也或许是因为它不问世事的假清高。山门中有不少人，觉得西陵剑宗是对一切的漠视和冷淡的旁观。严重点说是一群不敢表达自己的懦夫。

　　武术对清虚山门的众人来说，更像是捍卫自己权利和话语的东西。在这里亦正亦邪，再十恶不赦的人，在门主的看管之下，也能教习学生。它是那么虚幻也是那么真实。他们崇尚地是随心所欲，任由弟子探索天性，让他们畅所欲言。

　　清虚门下的弟子最多，死伤也最多。他们出山门之后，几乎不会以同门相称呼。而是更乐意发展出自己的名号。

　　但是也不太会开宗立派，清虚山门好像总是培养出一头头的孤狼，再向其他宗派输送。不可否认，在这里待过的人都会打响名头。

　　听到这些的时候，赵许翊很想知道门主的立场又是什么，他坚定地站在哪里呢。

　　一瞧着稀松平常的人走来。他衣着凌乱，左手腕上套着一串佛珠，缀着一颗舍利子。坠子啪嗒啪嗒地打在沾了泥的袖口。

　　他面目慈祥嘴角含笑，一头秃瓢显眼的紧，但是头上又没有戒疤。他微微颔首像是不待见岳青没给他好脸色，对着年轻的弟子倒是笑吟吟的。
　　“诸位远道而来，清虚山门难得见到剑宗的少年英才。”

　　岳青拽了一把他的袖子，“实在是怕小弟子被你带坏。怎么不欢迎欢迎我呢？次次都是棍棒相迎。”

　　“侠客说笑了。清虚向来好客，不请自来的人也好生招待。山门中的客卿长老有些不胜其扰而已。”

　　赵许翊瞧着师父同门主你来我往。她还以为清虚门主有一副举世无双的古怪脾气，起码也要鹤立鸡群。结果瞧着和和气气的，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

　　门主见他们有人上来，便没与岳青说嘴，双手合十拜别，应酬寒暄去了。

　　一众小的恭恭敬敬地还礼。赵许翊把疑惑藏在心底。

　　岳青径直在前面引路，带大家参观。难怪他对这里很熟悉，消失的日子十有八九都在清虚找人打架。这里起始无疑是最三教九流的地方，也无疑拥有很多怪才。

　　赵许翊很意外，里头竟然是没有械斗的和善之地。

　　但从半山腰盘旋上山顶的石阶，是由一个个演武台衔接起来的，说演武台不太准确。它是一块悬在山上的巨石。拾级而上，每一个巨石都是，失足就会坠落的擂台。恰好是六座。在佛家有六度、六道轮回的说法。

　　赵许翊的从巨石上面的剑痕划过。干枯的血迹染在巨石上，经过风吹雨打的天然纹路都被遮盖。
　　“这些……”

　　裴戬紧皱眉头，“啧，这里不鼓励械斗，所以……有这样的生死台。双方自愿比试，生死与他人无关。”

　　一个人的生死真的能与他人无关吗？他的家庭，他的至交好友，或敬佩或憎恶他的人，会任由他因上生死台赌命吗？

　　赵许翊只见过门内受伤的小打小闹。没见过明晃晃把死人，尤其是同宗同门的死人直接摆在台面上来的。

　　李未祛不知道是不是事先知道，他没有剧烈的反应，眉头紧皱明显的不适和厌恶。

　　赵许翊觉得清虚山门既仁慈又冷酷。它喜好培养一些没有道德观念、律法束缚的人，然后不停探索他们的可能性。

　　可是，当一个人拥有的力量，与他的心智和经历不符合的时候，他能判断出来对错吗？或者说，他的对错是普世的对错吗？他只会按照自己的喜恶做事。甚至他的喜厌都瞬息万变。

　　唐映当下脸色有些铁青。她大惊失色，毕竟对他们来说孤立人已是最残忍的手段。
　　“怎么能这样呢！”

　　凌宗主咳嗽一声制止她，“这对清虚来说正是他们崇尚的公平。”

　　赵许翊克制不住想，对啊，是公平，因为他们都只有一条命。如果要寻仇发声，站上生死台杀死对方就行了。否则就是被对方杀死。她觉得自己这样隐秘的认同，实在太过罪恶了。清虚山门还真是一个……一个另类、崇尚血腥暴力的地方。

　　唐映咬咬嘴唇想反驳，终归没开口，赵许翊上前扯扯她的衣袖吗，被她不客气地推开。

　　她想唐师姐骨子里信仰公平正义，带着怜悯弱小的同情心。她接受不了这种公然、归为正当的杀害。她的剑法更接近棍棒，纯粹地压制和捉拿。她坚信人心本善，当恶意明晃晃地摊开时，带来生理上的不适。

　　赵许翊是被排挤的边缘人。她看到这些，反而控制不住地想——她可以和讨厌的人都来一场对决。用不以杀死其中一方为代价，因为她确实很想释放她的恶意。

　　可是人和人是不同的。对事情的反应和看法，不能通过这种非此即彼的方式抵消。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更多的是可惜。

　　清虚山门强调的东西太绝对了。绝对到他们觉得没有立场很可耻。但没有人时时刻刻，都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所有的抉择都不后悔。

　　赵许翊疑惑：“这门主姓甚名谁？是哪里的人？怎么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岳青解答：“嗐，没听说过是因为他没有名字，武林中人都以‘门主’称呼他。”

　　“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主悄无声息地站到赵许翊身后，依旧温声解答。

　　赵许翊差点没被背后的声音吓死，她迅速转身剑都快拔出一半了，看见他抬起手，食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无知无觉地补充，“我不需要名字。”

　　将剑收回剑鞘，赵许翊有些脸热，背后议论人被发现了不说，还这般失态。

　　门长向众位颔首之后，指着山顶的寺庙脚下的演武台。它像是横放的一轮满月高高悬在上面，被连接的山崖还有草木遮掩。“去瞧瞧，好多年没用过了。”语气里头竟然还有点可惜的味道。他一个晃身，赵许翊眼一花他早已消失不见。

　　岳青撇撇嘴觉得无趣，“你们去吧。我早看过八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