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众叛亲离》邾刀

3、遇险 我就是死也

　　扫阶梯的老翁提溜着扫把，推开朱红大门，半个身子探进来查看。先把装满落叶的麻袋塞进来，紧接着他拖着一条残疾的腿，用扫帚支撑着自己挪进来。

　　赵许翊乍然亮起来的眼睛，从看到他粗布的灰衣开始熄灭。

　　“小娃娃，呆站着干嘛，还不赶快吃饭去！”老翁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赵许翊没搭话，转头就跑，泪水从眼角掉落染湿鬓角。她没注意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倒摔了一跤，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的眼眶充满泪水。不顾后背的叫喊，她双手撑地，翻身起来继续跑。

　　周围的景色一直在变换，她从嶙峋的怪石间跑出，一口气冲到没有围墙和砖瓦的地方。那里矗立一颗遮住半边天巨树。与之共生的藤蔓几乎融入巨树，在地表蜿蜒起伏如同冒出地面的根茎。

　　赵许翊喘着气，走近活像被劈断的山体，越靠近腿越软。她只需要踏出这一步，她就能回家了不是吗？一个人在这种破地方她才活不下去，大不了就掉下去，摔死了一了百了。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别，反正都是没人理会。

　　权势不顶用，钱财没人收，她还有什么呢？

　　她咬咬牙捡起来地上的藤蔓，捆在自己的肚子上，两手抓着一头，倒退着一步一步向后，试探断崖的边。

　　退后的左脚脚后跟没了支撑，她就后悔了，整个人瘫软下来，跪在膈人的藤蔓上。两手抓着枯枝，面前一片模糊，眼泪落在草茎上，土腥味掺杂着呛人的草香，让人头晕目眩。

　　真该死，自己简直是蠢货，她脸都憋红了，只想回到过去，掐死前面退后的自己。她要是死了怎么办，别说接她回去了，阿爹阿娘或许都不知道她死了。她后悔了，然而半个脚都探出去了，现在僵持在断崖边不上不下。

　　她咬着牙，哭都哭得细声细气的。就说这破地方和她不合，什么破事都有，饭还难吃的要死。

　　泪水流干，好不容易眼前清晰了，赵许翊紧张的身体逐渐放松，想要蹬地往前爬。结果脚下的土壤一松，碎石子落下，连声响都听不见。她整个人被左腿连带着滑落。
　　“啊！”

　　她瞎扑腾起来，四肢擦出不少伤口，脸侧都有一道血痕。肚子上的藤绳扯紧，从肚子向两边，延伸到腋下，在肩胛骨所在绕成一股。赵许翊被吊在半空中，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里一阵温热，濡湿裤腿，一滴滴黄汤顺着鞋间滴落。她尿骚味熏得人眼疼，霎时间就红了眼。她只是想回家，她有什么错，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一阵风吹来，腿间凉飕飕的，赵许翊打哆嗦，心想还好吊在这里没人发现她尿了。

　　别胡思乱想了！冷静，冷静，她告诉自己，要冷静，活下去，她得活下去。

　　会有人来救她的，总会有人发现她不见了，姓李的、王绣娘、那个扫地的老头。她死在这里，那个姓岳的也不好跟爹娘交代。她手脚无力，想来是爬不上去了，那么她坚持住，就能等到有人来救她。她得借力让自己能熬到有人来。

　　她吸溜住淌个不停的鼻涕，手脚慢慢放松，咬着舌头逼迫自己用鼻子慢慢吸气，尽量放轻酸疼的肌肉。轻微的窒息感让她眼球睁大，一阵头晕眼花。牙齿在发颤咬紧，她尝到嘴里的血腥味。

　　控制着重心，赵许翊慢慢转头，用手去够断崖上的岩石，手碰到碎石，突然刮开，手心被划出一道血痕，然后碎石掉落下山谷，她跟着惊声尖叫。赵许翊看着自己右手滴落的鲜血，双眼疼得发红。

　　她吐出一口气，找准没有松动长草的地方，整个身子向右边扑过去，直接撞上岩石，她抓住岩石的凹陷，用手摸索着，十个指头上血在染红粗粝的岩石，指甲同样被红遮挡。她半个身子还有脸上火辣辣的疼。

　　得以暂且把自己固定在岩石上，她死命抓着岩石，扯着嗓子求救，接连嚎了好多下。嘴里的血被她吞下去润喉。良久，头顶上只有风声。她舔舔皲裂的嘴唇，发觉还是要保存体力，所以变成过一会儿喊一声，过一会儿再喊一声。

　　“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之前她还能左侧或右侧贴着岩石，让左右手交替承受重量。随着体力的消失，她更换的频率越来越快，时间流逝却相反。额角流下来的汗蒸发变成汗渍，像一层尘土黏在脸上，裤脚都被体温捂干了一些。

　　她蓬头垢面吞吞口水，心想快来人啊，不管来的是谁，只要救了她，她就给他揣在包裹里的黄金豆子。她里衣还缝着几张银票呢！如果把她送回蔺都，她能把自己的院子还有所有的宝贝都给他。等她回去，她要吃厨娘做的雪梨麦冬水。她要叫姓李的土包子，也长长见识。她要叫沁儿给王绣娘绣帕子，在绸布上绣上好的花样子……

　　她边幻想好日子边活动僵硬的手指时候，手凭空打滑失去平衡，身体倾斜，只能依靠一只手在空中晃荡。那只手死死扣住岩石的凹陷。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扣进石屑，掌心手臂死死贴着岩石。

　　尖锐的疼痛如同斧锤砸入大脑。她紧贴岩石，间或呼喊一声，声气越来越小。她闭着眼像是要消失在世界上，而尖锐的疼痛确证她还活着。

　　本就昏昏沉沉，再加上脱水，头脑愈发混沌。天上的云脱出重影时，赵许翊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她瞪大眼睛往上瞧，山崖上突然冒出一点火光。

　　“救救我！快救救我！有人吗？有人吗？”

　　“赵许翊，赵许翊，是你吗？”

　　她听出是李未去的声音，“是我！快救救我！”

　　李未祛将火把插在一边得草地上，挑了一截短一点的藤蔓一头固定在巨树上，另外一头拴在自己身上，趴在断崖边将捆着赵许翊的藤索抓住，一点点给她拽上来。

　　“赵许翊，听好了，小心点别乱动。我一点点把你拉上来，你别把我也拽下去！”

　　赵许翊的腿没力地耷拉着，随着藤蔓向上晃。她看见李未祛因为火光格外明亮的双眼，爆出的青筋，以及被捆缚在他肩膀上的藤蔓。谢天谢地，她有救了！

　　“来，把手给我！”
　　他红绿交杂、遍布旧伤的手就在头上，赵许翊沾满血的手突然停下来。

　　李未祛因用力牙根咬紧、青筋暴起，看见她迟疑的动作，艰难挤出话来，“发什么楞？快把手给我！”

　　她和李未祛对视，看着他狰狞扭曲的面部，他已然大半个身子悬在崖边。她像是一块腌肉一样，被吊了半天，无数次想放弃，又燃起希望。好不容易险象环生之后，她喃喃自语：“我、我想回去……”

　　她想回去，拿这条命在这里赌也是因为想回去。这次是指定不成了，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她肯定不敢再来了。万一呢？万一她能回去呢？

　　李未祛没听清，可在生死攸关的时候，不管是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赵许翊，手，把手给我，快把手给我！听到没！”

　　赵许翊被暴喝回神，注视着头顶布满汗水的脸，伸手握上他摊开的五指。

　　李未祛抓着赵许翊的手，顺到手臂，从腋下绕过，拥着她半边肩膀。额角青筋爆出，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一口气把她拽了上来。

　　她半个身子被拎到草地上，手脚并用抓着地上的藤蔓，借着李未祛的力道，手脚并用地都爬上去。撑着地站起来之后，她分不清是推搡还是拖拽，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带着李未祛连跑几步远离断崖。

　　李未祛站定气急败坏地甩开她的手，上手推了一把赵许翊，“你疯了吗！你不要命了吗？你在想什么？你在犹豫什么？你还想干嘛？你是不是想我也摔下去，你不知道我也会被一起拽下去嘛！”

　　她摔在地上，呆愣楞地看着李未祛，眼皮肿得厉害，只能瞧着他黑脸的煞神模样。两眼发直，动动嘴连点气声都出不来，她已没有力气应对。她咬牙喘着粗气抬起手撑地，翻身想站起来。

　　李未祛撸袖子上手就算教训人，发现自己的手都还哆嗦的厉害，后怕的紧，袖子撸不上去。加上对方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吭声的模样让他气急败坏。他袖子也不撸了，扯了一节藤条，刷刷就往赵许翊身上肉多的地方抽过去，白肉上浮现一棱棱红痕。

　　一开始赵许翊还抱着头躲，后来躲不开，疼得她心里冒火，就是那点愧疚都被磨没了。“你放肆！”她抱着李未祛的腿，将人扑倒在地，两个人殴打起来。她没正经学过，只是循着本能抓头发，抓人拍打捶打一通乱上。

　　她扯着喉咙放狠话，像是嘎嘎叫的乌鸦，“你以为你是谁？就连姓楚的都不敢这样对我！”

　　楚是国姓。

　　“你管我是谁，就算是姓楚的，做出这样的蠢事情，我也照样教训！”李未祛三两下控制住人。

　　赵许翊不服输地瞪人，眼睑藏着的眼白露出来瘆人的紧。

　　他皱眉暗道真是好心没好报，声音冷下来恶狠狠地说：“再有下次我不会伸手救你，等你力竭之后，只能松手摔下去，摔成一滩烂泥。”

　　听见“一滩烂泥”，瞳孔涣散，她瘫软下来，揪着李未祛的手也不自觉松开。她不吭声眼皮耷拉下来，只能瞧见一半瞳孔，就那样瘪着嘴，眼泪哗啦啦流下来。

　　就算踩到实地上，赵许翊还感觉被吊着，藤蔓勒得她喘不过气，一抽泣全身就晃动。她心里在呐喊，下一刻就要掉落山崖，摔个粉身碎骨。她蹲在李未祛面前，抱着腿把脸埋在膝盖里面，抑制不住的哭声还有抽噎带着后怕。

　　李未祛的脸僵硬地把手举着，听着悲恸的哭嚎，扇了自己一耳光，重重的一巴掌脸上都是指印，把赵许翊吓得一哆嗦。李未祛按着肩膀把人拉起来，用袖子给她抹眼泪，“是我错了，我气急攻心，不该向你动手，不该吓你。”

　　赵许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听着别人说软话，眼泪更是忍不了。她抓着李未祛的袖子，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想的，对不起。”

　　李未祛不知道她是说不想死，还是不想害死自己。他想要把她背回去，可小萝卜头坚持要自己走回去，说什么都不要人背尽管。
　　漫天繁星，赵许翊抓着李未祛的手，两个人一深一浅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