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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杂事 王绣娘面目 ...

  •   王绣娘面目有一种苦相,下撇的嘴角,收敛眉目神情恭顺。赵许翊此刻才惊觉,那股憋屈的愁苦,一直在塑造她脸部皱纹的走向。

      “绣娘,何故使得你母女骨肉分离?”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绣娘是桥头村王家的大女儿,她是家里的老大,手把手带大下面的弟弟妹妹。

      人年轻水灵,面貌端正,手脚麻利,正是议亲的时候。亲爹为了让弟弟读书入仕,二两碎银买给镇上年事已高富商郑礼,被抬进门做了妾。

      郑礼人老了不中用,偏偏留恋鲜活气,又垂涎年轻女子的身躯,又憎恶她们大好的年华。
      特别是从马上摔下来之后,他左边大半个身子都动弹不得。眼合不拢,睡觉都掀着一条缝,嘴也合不拢整日流口水。

      他听信术士之言,专找八字想和的人冲喜。绣娘前头已有三房小妾,其中有一人已是一卷凉席,被丢去了乱葬岗。

      绣娘被他凌虐欺辱,身上新伤添旧伤。她如同行尸走肉般,半死不活地吊着一条命。

      她在郑府夹缝求生。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她拉起衣服,遮挡住身体上渗血的鞭痕,对着骂她下贱、嬴荡的老爷,第一次反唇相讥。

      她在他的震惊中,堵住他的嘴,用绳子绑住手。郑礼口唇青紫,目眦欲裂地瞪着人。眼白上是弯曲的血丝,王绣娘跌坐在地上,顷刻间逃跑都忘了。

      惊醒过来,打算逃走,被借酒消愁的大少爷郑宣逮住。她刚杀了人神思不定,三言两语便和盘托出。

      郑宣外厉内荏,口头上都不敢驳斥半瘫的老爹。外出找乐子都要到郑礼那里去支钱。

      如今老不死的阴差阳错死在小妾手上。郑宣只觉得通体舒畅,看着面前垂泪,但那双手不曾抖一下的女子。他只觉得气血上涌。

      他一会儿柔情安慰,一会儿威胁要报官让绣娘偿命。绣娘惊慌失措之下,稀里糊涂信他能庇佑自己。两人一口咬定老爷猝死在床榻上。

      可郑宣也不是什么善类。他与郑礼秉性相同,一样的暴虐。绣娘被囚郑府给他生了三个孩子。每每醉酒大少爷都会打她,她身上新伤叠旧伤十分渗人。动完手之后,又是柔情小意,费尽心机讨她欢心。

      王绣娘不止一次动了杀他的念头。但郑宣不是瘫痪衰老的郑礼。他正值壮年,还深知她的心狠手辣。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她的心气渐渐被消磨没了。
      她不止一次想过自己后半辈子就这样了。她拉起衣服遮住肩膀上的淤青,替他辩解,其实他清醒的时候,脾气也不错,对孩子们也很好。

      可她终归是王绣娘。
      在郑宣又一次冷声,叫她脱下衣服受罚的时候。王绣娘手拿外袍,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脸,纤细的手臂像是绞杀的蛇身,缠绕在他的颈项上。两人抵死纠缠。

      王绣娘最终还是不敌,郑宣挣脱开来,招呼仆人,对她棍棒相加。

      在她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被岳青救下。他敬佩她的果敢坚毅,将人带回西陵山安顿下来。

      赵许翊的小脑瓜被爱恨情仇灌满。

      绣娘最后的感叹振聋发聩,“钱财、权势、武功有一项便足以安身立命。”

      第二日,赵许翊头重脚轻地进入学堂。她觉得绣娘可怜,又忍不住窃喜,要不是如此曲折,她在西陵山也不会有这个依靠。

      她除了听课,不欲多理会他人。奈何学堂还是热闹非凡。

      凌燕庆尖锐的一声,“你还说什么!我都让你别说了!”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凌燕庆身边的李师姐被呵斥得面色苍白,旋即一张脸通红。显然又羞又气。“凌燕庆,你怎么了?我是在帮你说话!你不买账就算了,平白无故凶我作甚?”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跟你说过了别再说了,都过去了。算我求你了,别说了好吗?”凌燕庆的面色也不好看。

      李师姐冷哼一声:“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赵许翊事不关己地看热闹。不小心视线于凌燕庆交汇,她的眼神里似讨好,也有羞恼愧疚。她没移开眼,凌燕庆倒是没底气匆匆垂眸。

      一别多日,留下句说要回家,销声匿迹许久的李未祛突然出现。

      两人很有默契,闭口不谈之前的事情。只是赵许翊感觉,李未祛看她看的紧,处处关照无微不至。

      赵许翊日日练得浑身酸疼。李未祛也轻易不会松口,放她去休息。

      先前赵许翊抖机灵,为了偷懒,两只手轮着挥剑。让岳青注意到,她左手也练得像模像样,便叫她练双剑。她换来每日拿着双剑挥舞,恨不得把先前耍小聪明的自己掐死。
      以及,那套运气的剑招,想破脑袋也只是运气的剑招。师父见她神思不定,故意刁难她的。

      李未祛不知发什么疯,整日跟着她比便宜师父积极多了。

      可赵许翊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懵懵懂懂地依赖他,以他马首是瞻。她自己心里头别扭,越看这个师兄越心烦。无处不在的管教,不说是练武,就连她日常的一举一动,他都有话说。

      一抗拒对面就端着对她好的卑微姿态。火气简直越憋越大,还打不过人家,赵许翊连个撒气的地方都没有。
      她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脚,骂他多管闲事,却只能忍着。赵许翊跟在他后头,像一颗被修得直溜溜的小树苗。

      又一次晨练,赵许翊睡过了。
      她个子窜的快,骨头不要命一样疯长,加上练功练得皮肉也疼。接连几天晚上,一直在做梦,没睡熟过。天一亮反而睡得正酣。
      本来照常是饿着肚子跑圈的。但昨天她饿狠了,中午吃得急,边吃边吐酸水。绣娘便给她塞了个肉包子,让她早上别空着肚子。

      赵许翊怕浪费了,只好两三口包进肚子里,跑到门口找等候已久的李未祛,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他瞧不上赵许翊的懒惰样。
      “不想练就别来!既然来了,态度就要拿出来。你看你那个懒散的样子,嘴里还叼着吃的,这样你跑什么,跑着跑着吐在半路上吗?”

      “我……”赵许翊被吓得脸色一白,辩解的话半天都捣腾不出来。

      “又哭,这有什么好哭的!你都不觉得羞吗?你瞧瞧这西陵山有谁会像你一样!”

      她双颊涨红,眼眶也被涌上来的血烧灼得滚烫。她偏过头去,手指摸上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落下来了。

      李未祛转头就走,赵许翊被丢在后面。

      先前迟到,他压着火气冷眼相待。赵许翊知道自己有错,也能热脸贴冷屁股。
      跟在李未祛身后插科打诨,保证下回再不犯了,也就糊弄过了。

      今天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她站在原地,腿像是扎入土地生根了一样。半点都挪不动。

      她到底为什么,吃饱了闲着,到这个破山上来受这种罪啊?

      她讨厌灰扑扑的练功服,讨厌膝盖上的补丁,讨厌扎马步练功。她吃不了苦,她想要□□致的点心,想要每日的饭菜都不重样。她不想苦哈哈地练功,就想看看书、练练字、喂喂鱼、绣绣花。

      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从小养尊处优惯了。最苦也就为讨阿爹喜欢,潜心读书学规矩的时候。她装模做样那么久,终究还是坚持不住。

      赵许翊蹲在门口不知所措。意外遇上了难以碰面的岳青。

      见她与李未祛关系缓和。岳青除了偶尔指点一下,也没整日守着她,甚至可以说是踪迹难寻。

      他坐在她旁边,两条腿大大地岔开,单手撑在身后,另外一只手拿着酒葫芦,咕嘟咕嘟地灌酒。

      酒香勾的赵许翊发馋,她多看了两眼酒葫芦。

      醉鬼晃荡葫芦笑嘻嘻地诱惑人,“怎么,小许翊你也想喝?”

      她点点头。岳青假模假样地递给她,在她正要伸手接过的时候,手迅速抬高。
      “哈哈哈,没门!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啊!”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赵许翊下意识举起双手,从地上蹦跶起来要去抢酒葫芦。

      岳青逗小狗似的,在她眼前晃晃,然后把葫芦垫在脑后当枕头,潇潇洒洒地躺倒在地上打瞌睡。

      他教学剑招,也关注弟子的身心成长。

      李未祛以前就很棘手,隐藏的那些偏激也从未褪去。赵许翊更是棘手,又是个女孩儿,他也常常忽略她。

      可是精贵的世家小姐,一个人在西陵山跌跌撞撞的,潦草却又坚韧地存活下来。个子都长了不少。
      但那个喜怒永远都表露在脸上的她终究还是和以前不同了。

      赵许翊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坐着发呆。肉包子吃的太快了,油腻的肉馅好像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顷刻就要呕出来一样。她练了那么久,发生那么多糟心的事情,从没好好想过以后该怎么办。

      “师父,我是不是不适合练武”,她停顿了片刻,摊开五指,上面是大块的淤青和茧子,还有反复叠加的疤痕,“我,代神医说我可以学医。除此之外,我觉得经商也可以。”

      岳青轻笑一声,“小可怜。以你爹的身份,你一辈子都不会安宁。其余不过借助外物,练功是叫你靠自己,这可是你以后保命的本领。”

      他停下来,瞅了一眼缩在的小孩,“现在没命练,以后才有命活。”他语焉不详地嘟囔:“一旦出去,你可是香饽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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