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众叛亲离》邾刀

144、苗寨 好在第二天

　　好在第二天赵许翊又能看见了。两人马不停蹄前往苗寨。

　　寨老石宏在火塘上架起火钳、烤糍粑招待他们。烤好后，又推过来一个瓷碗，碗底有一层薄薄的蜂蜜。寨老喊叫他们蘸着吃。

　　脸上的沟壑显得他愈发苦大仇深。他将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糍粑，揪成指甲盖大小，喂给怀里的孙子。

　　石福舍不下爷爷手上的这块，眼睛盯着黄橙橙的蜂蜜瞧，闹着嚷着要吃。

　　他家的小孙女石秀没见过汉人姐姐，自来熟一般黏黏糊糊地坐在赵许翊身边。盯着那薄薄的一层蜂蜜下饭似的，举着块糍粑嚼得甜滋滋的，小口小口地吃。

　　她觉得像是瞧见吕煦春一般。将手里的糍粑掰下大半，蘸了蜂蜜递给她。

　　石秀没接。

　　她娘麻利地织布，瞧见这一幕，用苗语嘟囔了一句。小姑娘脸色都变了，气势汹汹地顶嘴。

　　赵许翊猜测应该是，人家客人都没吃，你又去讨要类似的。

　　她将小孩搂过来，将糍粑塞在她手里。

　　“没事，小孩多吃点长得高高的。姐姐可长不了。”

　　惋惜的语气，给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那位嫂子没再说些什么，石秀才开心地接过去。

　　李未祛见状也掰下一半来，搭在放蜜的碗上，推给石福。那孩子牙口还没完全长好，蘸了底下的野蜂蜜，两只手抱着啃，吃的心满意足。

　　石宏扯过来一看，只是上面的蜂蜜被嘬干净了。糍粑分毫未动，上面全是他的口水。

　　他夺过来揪着喂孙子吃。

　　“你们要的东西，寨子里，我挨家挨户都说过了。他们也到处找人，不过时间太短了，虽然搜罗到一些，但不是你们要的雄精。你们再等等消息，或者去别的苗寨找找，说不定他们有别的门路。”

　　“我们瞧瞧有没有可以用的。今日就在这收货，所有的人家户都可以带来让我们挑一挑。”李未祛按先前商量好的说。

　　苗寨里的人家三五结群一批又一批地来。不过多的都是来凑热闹的。

　　在寨老小儿子石进的牵线下，他们还在墟场和生苗买了几块雄黄。

　　李未祛在内里掌眼，赵许翊在外打探。他一个半吊子，红玉都是道听途说的，那里看得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是装模做样。

　　两人接连来了几天。

　　也不像头天那样，需要石宏在旁坐镇了。

　　寨子里住着百余户人家，赵许翊一开始不敢离得的太远，就只能在寨老家周围晃荡。

　　现在倒是好了不少。汉人来村寨的并不多见，特别是他们这种三天两头就来，一待就是一整天的。

　　山客水客一般都在墟场交易，就算聘请熟苗作中间人而不会轻易来苗寨。

　　不过不得不说顺阳屯苗汉关系缓和、贸易来往密切，寨子里的人慢慢就见怪不怪了。

　　李未祛在寨老家摆摊收雄黄。赵许翊四处探查，也不会招致厌嫌。

　　积雪已经融化，碰巧是个晴天，家家户户开始犁地。仅有的几头牛被借来借去。农人赤脚踩入水田。柳条搓成的鞭子抽在牛身上，它吭哧吭哧地拖着犁具。

　　他们往往一边犁地，一边采集芦花带回去御寒。

　　她倒是知道寨老家也养了两头水牛。膀大腰粗、十分壮硕。毛发与这光秃秃又会枯黄的耕牛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打听了一下，那是专门养去卖的。深山里的生苗举行跳鼓脏前，会四处求购牯牛。这牯牛就是不事农耕，养来跳鼓脏时斗牛、祭祀祖先的。最要紧的就是头上的角、一身毛发、以及健壮的体格。

　　除去耕地之外，外出就是背着弓箭打鸟雀和吃粮食的老鼠。就连小孩也爱跟着一起凑热闹。

　　农闲时节，地里的活不多。苗族女子多是在火塘旁织布制衣。

　　火麻是立秋前收割的，趁新鲜剥皮或者晒干存放、日后再剥。剥下的麻皮撕成细条，再一根根相接，无论哪个时节，聊天、赶路的闲暇时间总能瞧见她们手动了不停地接麻。

　　纺好的麻线用柴灰水煮软后再漂洗，褪去绿色的同时还能变得柔韧。麻线晒好便能上织机了。木梭引线，费眼耗时，一天只能织出几尺布料。麻布会被染成青蓝色，或制成蜡染布再裁剪缝合成衣服。

　　篾匠和木匠同样有大把的时间赶工。

　　一日又接一日，赵许翊心生烦躁。她可不是来看农事怎么干的。李未祛那里已经无人问津了。两人再频繁地来，寨子里的人定然会生疑。

　　她见过苗家女子做饭，无甚特殊。

　　难不成豢养蛊虫的是巫医？

　　这里太平和了，寨子里的人日夜劳作，屋前屋后没有巫蛊的痕迹。或许蛊术不为常人掌控呢？

　　对了，一定是这样！毕竟是那么危险的东西。

　　不日，她终于得以窥见巫医是如何治病的。

　　石福一开始只是肚子疼，后来发热了。浑身烧得通红，哭嚎不止。

　　一群人围在床边。石秀心疼地一下又一下去摸弟弟的额头，手烫了又移开，等凉一些又搭上去。

　　他们用清水给他擦身，又给他喂水，压住被子免得再冷到。

　　巫医又叫鬼师。

　　他匆匆忙忙地来，看了小孩一眼，就往火塘走去。将带来的物什一一拿出来。

　　先掏出一块蓝布蒙面，将一枚焦黑的椭圆形物什丢进火塘里，还有一块包着肉的布团也放进去。然后在板凳上坐下，脚边各放了一块石头。

　　堂屋供桌上摆了个竹筒当做神龛。供桌上又摆了四碗米酒、三碗清茶、一斗米底下多是被压实的米糠。米中插入三柱香。

　　鬼师念念有词，对着火塘手舞足蹈，不时发出啧啧声。持续了许久。

　　寨老一家炯炯有神。

　　赵许翊同样死死地盯着他，生怕漏掉分毫。

　　只见他手脚大开大合，已入忘我境界。

　　终于他尾音逐渐拉长，一句祷文重复多次后戛然而止。他下巴点了点供桌。石秀娘意会抬起两碗米酒赶紧递上去。

　　只见鬼师将其泼洒出去。手拿空碗席地而坐，顺势将碗放在地上。他沉默了半晌，缓了好久方才取下蓝布，对着众人轻轻点头。

　　一家人的惊恐和担忧方才缓解不少。

　　鬼师检查躺在床上依旧哭嚎的小孩。掏出配好的草药，叫他们拿去熬煮给他服下。做完一切，收拾好东西走了。

　　没有什么特殊的。横看竖看都没有。这和漠北渥都干请神上身大同小异，都是在禳病除灾。

　　这个鬼师没问题。这座寨子也是。还以为找到这，相当于进了蛊窝了，能撬出不少的解法，直接将身体里这祸患一了百了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有？这不可能！

　　药草投入水中煮开，药味充斥整间屋子。

　　赵许翊神思混沌，被李未祛紧紧拉在身边。

　　他拉着人走到角落，低头轻唤，“师妹……”

　　“嗯？”她下意识抬头望去。

　　李未祛欲言又止。他同样感受到了，苗寨根本没有巫蛊之术。

　　赵许翊难以相信，她冲过去检查所有的器皿。尤其是瓮罐，还专门斜倒着看里面有些什么。

　　她癫狂双眼猩红的模样，给寨老一家吓楞住。

　　他们站在原地，没来得及拦住她。

　　石宏反应过来，拐杖“咚咚咚”的捶在地上。

　　“你做什么！糟践我的粮食做什么！咳咳咳，还不赶紧停下！还不…咳咳……”

　　李未祛拦住一干人，“所有的东西，稍后我们全部翻倍赔偿。”

　　瓶瓶罐罐全找过了，什么都没有。

　　赵许翊不死心，探查屋里屋外能藏东西的地方。她犹如蝗虫过境。

　　他们用土话骂人。她也充耳不闻。

　　李未祛一边道歉，一边往外掏盐。

　　两人一副强买强卖的架势。寨老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都没有。竟然什么都没有！

　　赵许翊双眼发怔、嘴里念叨着不可能，想将那些物什再翻一遍。

　　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她手下意识往前一捞，没摸上桌子，反而是碰掉了一个瓮罐。

　　“砰！”

　　内里是半腐的醅菜，发黄的骨质最为突出，血肉依稀可见，酸腐混着臭气熏得她落泪。

　　先前脑海一片空白。泪水涌出，她才察觉如山岳般碾压下来的绝望。她小口小口地吸气。

　　不可能的，不可能没有蛊虫的。不然她身体里的是什么？叫她五感渐失的是什么？让她这般生不如死的不正是蛊毒吗？那只蜈蚣蛊不是钻进她身体里去了吗？

　　绝不可能！

　　“你在这等我。”她向李未祛丢下这一句，飞身翻下吊脚楼。

　　鬼师家里她同样全部翻了一遍。男人女人抱着孩子缩在一角，地上是被她打落的镰刀和锄头。

　　他们胆怯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手腕被震得发麻，。

　　她来的快，去的也快，搜罗出一堆祭祀祈福的用具，四散在地上。

　　上年纪的鬼师胡须稍稍发白，他走走停停就快要到家门口了。突然出现一个人，拽着他的后颈，将他扯进一楼堆杂物的空隙里。

　　身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摔在地上。

　　“咳咳咳！”

　　“说！你前面是在干什么？”她双眼透着不寻常的光，“你先前在解蛊对不对？肯定是的。”

　　他脸被勒得通红，喘不过气来，只能艰难地吐字，“不，不是……是请神打鬼的。”

　　桎梏骤然散去，他继续说，“火里焦黑的鸡蛋和猪头肉用来请神。脚边的石头用来打鬼。供桌上的是祭品。”

　　眼珠子不可置信地颤动，赵许翊哆嗦着问，“你知道蛊吗？”

　　“这……我到是听汉人说过，大约也是害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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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人相信万物有灵。在他们的语言里不分神鬼。带来丰收、造福世间的是神，祸害世间、带来疾病灾难的是鬼。跳牯脏祭拜的也是祖先之灵，因其能庇佑整个房族的后代子嗣。如若被逐出房族便不会再受先祖的庇佑。

　　这里没有丝毫的巫蛊之术痕迹。就连严郎中说的在翁罐中豢养毒虫、制作蛊虫，也闻所未闻。

　　多待几天，便能知道燕今为何信誓旦旦地说巫蛊全是流言。

　　因为在这里根本没有蛊。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有小孩跑过。将她撞得踉跄，她却没有反应。

　　活像魂被勾走了，只剩下躯壳一般。

　　发白的脸、瘦削的身躯。脊柱好被抽去了、四肢瘫软无力。脚步拖沓像是被人拽着。

　　李未祛同样犹如晴天霹雳。

　　见赵许翊反复确认的样子，鼻子发酸，险些就要哭出来了。

　　安抚完寨老一家后，他才出来找人，果断拔腿就往鬼师家跑去。

　　寨子不大，不一会儿便见她踽踽独行。李未祛顾不上别的，就想拥她入怀。

　　赵许翊撞入他怀中，发出一声闷哼，鼻梁擦过他的脖颈，双手无力地来回摆。

　　他的双臂勒得她喘不过气来，赵许翊抬手想把他推开。

　　指腹才搭上他的腰侧，便忍不住双手扣上他的肩，将脸埋入他的颈窝。

　　她的声音低沉发闷。虽说在怀中，可总觉是从他的体内发出。

　　“我错了。”

　　“我大错特错。”

　　“师兄，我还有时间吗？”，她哽咽一声，“我还有时间查清楚伍黧到底对我做了什么，然后找到治疗的方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