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众叛亲离》邾刀

119、上官宴1 梁琼轻车熟

　　梁琼轻车熟路，上官宴反而是第一次走这条出宫的路。

　　害怕贻误军机，内侍在前引路，她便大步流星甚至小跑了起来。

　　梁琼步子迈得大，三两下便能赶上她一个孩子。

　　两人一路无话，上官宴注意着脚下，同时也不知如何搭话。身侧的梁琼高大、健壮、不怒自威，疾走带来的风都凌冽。

　　两人隔着宫门拜别。

　　后背都在淌汗，上官宴仰头直视这个坚毅寡言的女人。

　　目光再次触及那道疤时，指尖都泛上密密麻麻的幻痛。

　　见她声色有异常，梁琼抱拳低头将那道疤痕挡起来。并不是自卑，反倒是体贴怕吓到年幼的公主。

　　上官宴上前一小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冲着脸来的，将军当是不是命悬一线？梁将军少有败仗，这道伤是如何来的呢？再往上一点可就划破眼睛了……

　　“末将告退！”梁琼没时间关心公主在想什么，披风一甩利落地转身离去。

　　知道要见梁将军，上官宴的胸膛里就像是塞了一面鼓，此刻更是“咚咚咚”，催促得她气血翻腾，心中翻涌着的是拜服！

　　心有预感，此次是第一见面，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上官宴跪下拱手，头不至地，拱手一拜后再拜。

　　“将军珍重！”

　　身边的人齐刷刷跪倒了一片，城门的内卫也齐刷刷地跪下。

　　君跪臣，于礼不合，可上官宴不仅跪了，拜了还再拜。

　　此后伪王楚家步步紧逼，本就是一场必死的局。

　　皇太后、太后、梁琼三个女人给周家的统治续了口气，然而它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

　　再如何呕心沥血，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战败的塘报一封又一封传来，楚家一步步吞并，不日即将兵临城下。梁琼在垚阳阻击叛军，弹尽粮绝不得已转入藏兵道苦守。

　　重伤的哨探一路将消息送到皇城，才入城内，棕马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他身上插了一只箭，早已是强弩之末，只来得及把血染的塘报递给守城的直军。

　　最后一封塘报被呈到案上。

　　一直悬在头颅之上的铡刀终于落下——垚阳破了，梁琼战死，叛军一鼓作气向皇城行军。

　　护城的赵领军在外等候皇命。

　　太后颤着手对塘报上梁琼的名字摸了又摸。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既定的结局。他们不甘心赴死，扑腾着一次又一次地挣扎。日照西山，奢华的皇庭不日易主。

　　上官宴下意识走到阿弟身边，两人抱在一起，像是回到了在掖庭相互依靠的日子。她抓住他颤抖的手，像以前那样安抚他。

　　皇太后突然上前，一个接一个拔掉她头上的发簪，摘掉她身上的配饰。

　　“你被当做公主侍奉教养不过几载，不必为国殉葬。幼帝难以脱身，我同太后必定会成为阶下囚。你现在就跟着我贴身女官出宫去。”

　　阿弟挣脱开，接连退了几步，“阿姐……”

　　话没说出口，但是上官宴明了他的意思。只见他嘴角勾起来，想续上的话被咳嗽打断。

　　发丝缠绕在指腹，多年操劳使她两鬓染上霜华。

　　身份尊贵的人哪做伺候人的活，头皮被扯疼，上官宴眼泛泪花。

　　“不……”

　　一个字才说出口，皇太后抚上她的脸，“你得走。”

　　上官宴捧住她的手，贴在面颊上蹭了蹭，泪珠哗啦啦地掉。她竭力遏制住哭腔，拼命摇头表示抗拒。

　　“皇太后，我不走，我是长公主。您、太后、皇上都在这儿呢。我不走。”

　　太后抽出帕子，替她擦干眼泪，“走吧孩子，哪还有什么长公主。”

　　见她冥顽不灵，皇太后厉声，“糊涂！你得活下去！”

　　偌大的宫廷彻底奄奄一息，宫人死的死逃的逃。遍地的金银珠宝，你争我抢。

　　皇城大开，三人自裁请降。

　　怪不得，从未与她谈论过垚阳失守后的事。皇太后早给她留好了后路。中和的世家，清白的身份，富足的一生。

　　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她带着安排好的数十个暗卫，成了上官家在老家养病的女儿。

　　新朝换旧朝，改国号、编历法、修律法、换新钱、记避讳、修服换礼……

　　一切都在向，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原地，退不得进不了。

　　唯一叫她有丝鲜活气的是梁琼算无遗策，一手安排了自己的身后事，能够入土为安。不仅没让尸首沦落到他人手中受辱，就连墓室的边楚家都探不到。

　　中元节祭祀，寒衣节送衣，冬至供奉新舂的粉团……

　　每逢佳节，她终能聊以慰藉。

　　梁琼的旧部几乎全战死的。梁家旧人也是死的死、逃得逃。

　　上官宴多年来暗中救助梁家旧人，知晓不少内情。

　　梁琼一直准备着，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她是个惊世骇俗的女将。朝野中反对的声音本就不少，她又硬生生从割据军权的几位将军手里抢下自己的一席之地。

　　在外征战，无往不利，树敌不好。以一己之力拖着楚家，让对面恨得牙痒痒。

　　从统帅三军的时候，她便知死后必然受扰，所以提前做了部署。

　　果不其然在她死后，觊觎的人只多不少。以女子身份出入将相，简直惊世绝俗。

　　这消息不止上官宴知道，楚王派遣不少人在蔺都探梁琼塚舍。

　　蔺都深山里有丰富的矿产，偏偏她反其道而行之。测算的风水师也请了不少，算出来的“聚气之地”，挖了半天沙土都陷不下去。

　　每次蔺都有异动，上官宴都提心吊胆的。

　　所以她决定主动出击，况且能给梁琼守陵她求之不得。

　　蔺都即是水陆枢兵家必争之地，还有丰厚的矿产，没人能够坐稳知州的位置。

　　恰巧，路途中遇上了赵擎。

　　上官宴知道他。

　　赵家是楚氏一族的家臣，早在楚家称帝之前，甚至远在封藩王之前。其父率领的赵家军是围攻垚阳的主力。

　　新旧交替的混乱之地，她让手底下的人探查了不少消息。赵氏荣登天子近城，赵擎都成了太子伴读。不过外邦扰边，赵家去守边疆去了。

　　此时在路途中遇见他，那边是边疆平息，即是封赏又是驱使。

　　果不其然，得知他便是蔺都新任知州，正是去上任的。两方结伴而行。与之成婚也算得上是顺势而为。

　　本来一切都该这样的。她会一辈子守在蔺都。

　　赵擎歪打正着，那条废矿被挖出来了，幸在矿下空无一物便空置了。

　　自从那里开始挖掘，上官宴就一直心惊胆战的。那挖出来的废矿是压在她心上的一块大石头。太近了，离梁琼的坟茔实在太近了！

　　她打算先下手为强，正撞上了官盐被偷。赵府焦头烂额，借着赵擎的计划，她正好能将废矿付之一炬。为此还特地引人，叫赵擎发现垚阳下的藏兵道。

　　心里头有了成算，便不再夜夜难寐。

　　可赵擎突然对她起疑了，因为赵许翊怕疼的体质。或许一开始他只是想找根治之法，或许他从宫中也听了不少秘辛。

　　具体因为什么，上官宴不得而知。

　　因为赵擎打定了主意要带她一起死。便只得做金蝉脱了壳。

　　她出生没有被当做公主教养，成了长公主之后担负起家国的责任。尽管这般，所有人都还想叫她活着，作为上官宴普普通通地活着。

　　她怎么会不明白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呢？

　　可她总要抓着点什么才能活下去。才能一个人苟活下去。

　　时至今日，没人听她说过这些，她还不至于对着手下的人伤春悲秋。上官宴一时分不清她是想杀掉赵许翊，还是单纯地想倾诉了。

　　“你问我那废矿里有什么？再沿着顺藤摸瓜，就得找到将军苦心孤诣隐藏的阴宅了。”

　　难怪了，自己爹不疼娘不爱的，赵翌麟好歹得延续赵家血脉。

　　赵许翊生出一种意料之外的平静，仿佛这就是最好的解释。

　　先前还无比愤慨，在山谷和李未祛一同被围困的时候，她甚至还憋屈地掉眼泪。

　　现在她平静地恍若一潭死水。

　　讲述的时候，上官宴提着毛笔勾勾画画，在水榭里走来走去。废弃的稿纸被她叠成一艘又一艘的纸船。

　　“这些是什么？”

　　“观测天象的。”

　　上官宴揉着手腕，眼皮耷拉着，眼眸被挡住，神色晦暗不明。

　　“她是一位人人敬仰的女将军。我不指望你同我一般，珍视她的尸骸和遗物。但是，任谁想打它的主意，便只有一个下场——死。”

　　“你在威胁我？”赵许翊笑了笑，小臂上的肌肉跳了跳，有些蠢蠢欲动。

　　“不”，她抬眸笑得端庄，“是警告。”像是一只饕足的猎食者，舔舐爪子，慵懒地盯着猎物，想要不要加餐。

　　赵许翊没啃声，晃了晃手上的镣铐，叮当哐当地示弱。

　　待了两天，上官宴挥挥手就把人给打发了。近期又有一场天灾，而她要利用这场灾祸，让楚骁的尸首付出水面。

　　此前，赵许翊得在外吸引朝廷的人，减少她在蔺都布置的阻力。

　　赵许翊心道，上官宴真是神通广大，天灾都能算出来。说不准自己不出现，她也能找个人顶替完成布局。

　　她一出来就反手给官府通了消息，说这处庄子买卖人口。

　　结果早已人去楼空。

　　她才终于回过味来。

　　啧啧啧，留她的那几日说不准就是在收拾东西呢！

　　有点难办了，她确实不想动梁琼的坟，甚至还想上官宴得偿所愿。可她也不是好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