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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信任 “按他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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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顾总先去市场部那边调查一下消费者评价,确定后续的客户走访名单,工厂这边,暂时需要你盯一下。想办法收集工厂员工对上市的看法。”
林默说完这句话后,姜芜的办公地点,从市中心那栋光鲜亮丽的写字楼,暂时转移到了位于城市边缘、被大片厂房和仓库包围的智能锁制造工厂。
“姜芜,至诚的团队接下来会深入工厂考察,了解我们的生产实态。你跟着去,一方面做好协调记录,另一方面,”林默当时在办公室里,给她展示工厂的流水线作业情况。“也沉下去,亲身感受一下。公司的根基在那里,上市与否,也会影响到那里的人和事。”
“这也是顾总的意思,你别有情绪,很快就能回来。”
应该不会太久。姜芜换下了惯常穿的西装套裙,套上浅蓝色工服和同色的工帽时想着,就当是锻炼自己。她看着更衣室的镜子,映出一个陌生的自己。头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盘起塞进帽子,宽大的工服掩去了身形,眼里还带着听到这个消息的不确信。
她被分派到组装部。班长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男人。
他打量她:“总部过来的?”
孙班长声音硬邦邦的:“坐办公室的手,干不了我们这儿的糙活儿。流水线不等人,跟不上节奏自己说,别拖累整条线。”他随手往流水线中段一指,“先去那儿,看着李姐怎么做。看明白了再说。”
那是“锁芯预装”工位,姜芜看过林默给的资料,最简单的一环。李姐是个沉默的中年女工,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取底座,拿锁芯,对准,双手一压,“咔哒”一声清脆的吻合声,完成,放到传送带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十秒。
因为过程要审核锁芯的质量,所以这一环还保留着人工线,没有全用机器取代。
姜芜就站在李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车间的噪音很大,各种机器运转声、部件碰撞声、传送带摩擦声交织在一起,说话需要提高音量。她看着李姐手上那些细微的动作,看到锁芯上有个不起眼的小凸起,必须对准底座上对应的凹槽才能放到篮子里。按压时手腕要带一点寸劲,垂直发力,才不会安装时跑偏。
看了十几个,李姐掀了掀眼皮,没说话,把一盒待装的锁芯往姜芜这边推了推,又把一个空盒子放在她手边。
意思是让她试试。
姜芜定了定神,学着她的样子拿起部件。第一下,没对准,歪了。调整,再用力,“咔”,进去了,结合处肉眼可见地有点不齐。李姐伸手拿过去,看了看,张开嘴看着姜芜欲言又止,最后把它放到了旁边一个标着“待复检”的塑料筐里。
一个上午,姜芜就在不断的“取、对、按、放”中重复。金属部件磨红了指尖,重复性动作让她的手臂和肩膀很快酸涩。她努力跟上流水线的节奏,但总慢半拍,面前待装的部件不知不觉堆起一小摞。李姐偶尔会不动声色地帮她处理掉几个,动作依然快得看不清。
中午食堂嘈杂喧闹,大锅菜的味道浓郁。姜芜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打量目光和隐约的议论。
“总部来的吧?看着就不一样。”
“细皮嫩肉的,能干这个?”
“估计待不了两天......”
“小点声,你这么大声,人都听到了。”
“嘿,听到就听到了,说不定是哪个关系户,我说说怎么了?”
姜芜一口接一口的把油亮亮红烧肉送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下午孙班长背着手巡视过来,看了看姜芜工位旁那筐“待复检”的部件,眉头皱成川字,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姜芜抿了抿唇,没吭声,只是更专注地调整自己的动作。
不能一直这样,她开始默默在心里总结,拿出之前备考期末的架势。那个小凸起是关键,必须对准;按压的瞬间要果断,不能犹豫;手腕的角度似乎也有讲究......她一点点纠正,一次,两次......“咔哒”声渐渐变得清脆起来,面前堆积的部件开始减少。
快下班时,她的速度虽然还远不及李姐,但已流畅许多,几乎不再产出需要返工的部件。李姐再次看过来时,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可。
等到了手头的工作完成,李姐转去做锁体总装,她暂时闲下来。
林默交给她的任务还没完成,于是姜芜找到孙班长,她主动开口:“班长,我看李姐那边锁体总装好像人手有点紧,我锁芯预装现在差不多了,能不能试着两边兼顾一下?”
孙班长有些意外,上下看了她一眼:“那边活儿更细,要求更高,装不好整把锁都得返工。你能行?”
“我想试试看。”姜芜语气平静。
孙班长最后松了口,摆摆手:“行,你去试试,不行赶紧回来,别搞砸了就行。”
锁体总装确实复杂得多。要把预装好的锁芯、小巧的电机、绿色的电路板等多个部件,精准地放入完整的锁体外壳内,对位、卡紧,还要接上临时电源做初步的通电测试,确保指示灯亮起,电机有反应。这次带她的是个技术扎实但话不多的老师傅,要求严格,每个步骤都要反复确认。
姜芜学得认真,不懂就问,手稳心细。虽然速度慢,但胜在出错少,经她手初步测试通过的锁体,给李姐复检基本都能点头。
几天下来,孙班长巡视时在她工位前停留的时间明显短了,偶尔跟旁边的工段长嘀咕时:“这个总部来的女娃,倒是能沉下心,不像有些下来走过场的。”
“唉,这个怎么突然这样,李姐,快来帮帮我!”产线上一台检测锁舌伸缩的小型设备突然卡住不动了。负责那段的年轻工人小吴急得满头大汗,摆弄了半天也没弄好,眼看要影响后面工序。孙班长闻讯赶来,脸色阴沉。
姜芜走了过去。之前准备发布会技术资料时,她见过类似设备的原理图。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发现是一个用来感应锁舌是否到位的微动开关似乎偏移了位置。她拿起旁边工作台上的一把小螺丝刀,试探着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个小小的金属片。
“再试试看。”她对小吴说。
小吴将信将疑地按下启动按钮,设备“咔嚓”地一声轻响,恢复了正常。周围几个工人都看了过来,小吴更是连声道谢。
晚上加班结束,在更衣室外面的水槽边,姜芜遇到了正在洗手的李姐。哗哗的水流声中,李姐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厂里都在传,公司……是不是真要上市了?”
姜芜关掉水龙头,擦着手:“是在考虑。李姐,你觉得呢?”
李姐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厂房轮廓:“我们这些人,能有什么觉得?上头让怎么干,就怎么干呗。”她拧干毛巾,“就是怕......动静搞大了,规矩越来越多,考核越来越严,我们这些老工人,手脚慢了,脑子跟不上了,到时候......”她没说完,拿着毛巾转身走了。话语里没有年轻人的跃跃欲试,也没有某些激烈言辞下的抵触。
这件事后,姜芜在车间里似乎被真正接纳了。
工间休息时,她会和工友们一起,在仓库后面找块空地,几张旧板凳围坐,端着各自的茶杯水缸。聊的话题天南海北,物价、孩子、家长里短,当然,也聊工作,聊公司。
聊到工作,往往是从比较开始的。
“比外面不少地方强,”负责成品打包的老杨常念叨,“至少每个月十号,工资准点到卡里,从不拖延。我以前干过物流,压两三个月工资是常事,老板还跟你嬉皮笑脸。”
小赵,那个拧螺丝特别快的小伙子,接口道:“杨叔说得对。我上一家电子厂,说是包吃住,住的宿舍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吃的嘛......不提了。最坑的是社保,干不满半年不给交,结果变着法儿让你干不到半年就走人。”
“这儿好歹正经交五险一金,”质检的王姐点点头,她是车间里少有的持有中级技工证的女工,“基数按实际工资来,不算顶高的了,但该有的都有。前阵子我肺炎住院,医保还真给报了不少。有些小作坊,根本不给你弄这个,光图便宜。”
姜芜捧着杯子。心里想着,一份按时发薪、缴纳社保的工作,在许多人心中,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工作”。她脑海里闪过顾苏在会议室里决断的样子,很难将他和这些琐碎却关乎生计的细节直接联系起来。但这些规矩,显然是他定下的,或者肯定是他允许并维护的。
“哎,姜芜,你从总部来,肯定见过咱们顾总吧?”包装组性格活泼的姑娘小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真跟传说里一样,特年轻,特.....”她想了下词,“特英俊?有照片上那么帅吗?”
几个年轻女工都笑起来,好奇地望向姜芜,连旁边抽烟的老师傅们也放慢了动作。
姜芜被问得有点猝不及防,眼前浮现顾苏站在发布会台上时的清晰轮廓,在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中的侧影,还有跳舞时顾苏注视着她的眼眸。
“是......挺帅的。”她斟酌着用词,“但工作的时候,很严肃,要求很高。”
“光严肃有啥用,得对底下人好才行。”小方嘴快,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听别人说,有次新生产线调试,顾总过来看,正碰上孙班长在搬一箱挺重的电机,顾总什么都没说,把西装外套一脱,挽起衬衫袖子就过去帮着抬了。是真的假的呀?”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装配工点了点头:“是真的,我那天也在。顾总没摆什么架子,抬完了也没多说啥,擦了擦手就问调试情况了。”
“还有年终奖,”另一个工人想起什么,“去年大环境不好,听说好多公司都裁员降薪,咱们公司年终奖虽然没增加,但也一分没少发。我老婆他们厂,直接砍了一半,闹也没用。”
来自不同角落的对顾苏的评价,姜芜也听进耳里,悄然描绘出顾苏的另一面。并非只有战略眼光和冷峻决策,也有对基层员工不易察觉的体恤。
气氛正好,她小心开口:“最近听说公司要上市,不知道工资能不能多发点。”她选择了一个能引起共鸣的切入点。
“上市?是不是公司要变得特别厉害了?”小方先兴奋起来,“那咱们这些老员工,算不算开国元老?会不会给我们分点股票啊?电视里都那么演!”
老杨闻言却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净想美事!上市那是老板们的游戏。咱们?能保住现在这饭碗,每个月按时拿钱,就阿弥陀佛喽。我以前待的那个厂,老板也想上市,好家伙,立马搞什么精益管理,其实就是变着法儿加任务、减人手、卡考核,干得你喘不过气,稍不如意就让你走人。上市?我看是上套!”
“不管上不上市,这么好的工作出去可不好找,只要还能在这干,上不上市都行。”
“那可不一定,万一上市了公司会提拔我们呢?”
姜芜默默把他们的话记在脑海里。大多数还是基于经验的警惕和担忧。他们不关心市值数字和财经新闻,只关心手里的活计会不会变难,规矩会不会变多,自己那点赖以生存的技能和经验会不会突然不值钱。
年轻的技工小吴则有不同看法:“上市了,公司能拿到更多钱啊。有了钱,就能换新设备,就像咱们车间那几台老古董贴片机,老是出小毛病,影响效率。还能投更多钱研发新产品,咱们说不定也能接触到更先进的工艺,学点新东西。总比一直守着老一套强吧?”
“是啊,说不定上市了,咱们厂子做大了,说出去在哪工作,都有面子。”
孙班长听着这些议论,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抽烟。人群散去,他找到姜芜,似乎看穿了她来的目的:“上面有上面的考虑,咱们厂子的这些工人,心思不同,但大多都是本分人。就想把活干好,挣口饭吃。”犹豫着,他又继续说...
“不过顾总这人,办事向来稳当。他要是真觉得这条路能走,那多半是反复掂量过的。”
“你回去时记得跟他说,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我们都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