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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过险关 闻娘子一口 ...

  •   闻鹊疑罪未明,贺明月竟在此时早产了。

      一声声痛苦凄厉的叫喊,仿佛一把利剑,斩断了众人心中紧绷的弦。

      严夔眼皮惊跳:“怎么回事?”

      贺季昭奋力挣扎,大喊道:“是我阿姊!她腹中孩子怕是出事了!”

      “娘的。”严夔暗骂一声,也顾不上什么细作,转身喝令关口守卫道:“都愣着干什么!为郡王妃放行!速速安排好医馆和稳婆!”

      孟业麟亦挥手撤卡,嘱咐身旁幕僚道:“你将那两个突厥女童送到京兆公廨去,顺便去胜业坊,请青莲医馆的薛娘子来县里,务必保产妇平安。”

      “还不放了我?!若不是你们冤枉我,我阿姊怎会受刺激早产!”贺季昭怒气冲冲地吼道,“你们这群庸官,若她们母子二人出什么意外!我姐夫定饶不得你们!”

      孟业麟好笑地盯着他的脸,不疾不徐道:“贺四郎。君子坦荡荡,你若心中皎然,何必惧那三尺公堂?这般推搡避拒,倒让孟某疑惑,贺郎君可是有什么秘密,经不起大周律与人心公道之审?”

      “孟少尹还真是刚正不阿。”严夔轻嗤着移开目光,望向闻鹊,眸色渐沉。

      她竟没有趁乱同郡王妃的车马离开。
      究竟真是清白坦荡,还是......另有诡计?

      孟业麟注意到严夔不善的目光,警告道:“严夔,孟某在此,你休打闻娘子的主意。”

      贺季昭忽然开了情窍似的,也朝严夔发难:“对对对,莫污我表妹的名声!不就是衙门么!去就去!我问心无愧!你们要审要罚就冲我来!放了我表妹!”

      闻鹊恶心得手心发麻。
      贺季昭这个蠢货,进了她的陷阱,竟还敢觊觎她!真下流!

      她偏不能遂了这蠢猪的愿!

      闻鹊咬牙,快步走向关口的一众官员,规矩行礼:“妾闻氏,见过各位上官。”

      贺季昭还试图逞英雄:“表妹,你且随母亲进城。有表哥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闻鹊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抬眸寻到那玄衣的阎罗。
      两人的眼神隔着薄雾般的丝绢相接,严夔眉峰疏朗,眼尾微微上挑,眼神锐利,竟与她五年前遇到的郎君一般无二。

      是他么?
      闻鹊呼吸凝住。

      五年来,在深不见底的绝望中,那双眼睛是她午夜梦回时唯一的慰藉。还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没想到......

      狂喜的颤栗自心底深处涌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闻鹊死死抿住唇,才没让脱口而出的呼唤溢出来。

      严夔却似嫌恶地挪开目光,冷硬问道:“闻氏,你就没有要解释的吗?”
      那双魂牵梦萦五年的眉眼,没有半分重逢的暖意,如同看死人一般。

      闻鹊怔怔地望着他,方才漫上来的热意一点点褪去,心上被冰雨浸透,露出空洞的伤口,再也掀不起半分旖旎。

      原来只是眉眼相似罢了。
      这世上眉眼相似的人太多,再像,也不是他。

      闻鹊垂下头,只觉方才的痴心妄想分外可笑。
      她不愿再看见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深深叹了口气,疏离又客气道:“我从无逃避之意,只是不明白国公因何怀疑我,故,不知从何解释?”

      “你装什么?”严夔刀柄一震,发出催命般的嗡响。

      孟业麟死死挡住严夔横刀的动作:“闻娘子不必理会他,孟某差人送你进城。”

      闻鹊摇头,不卑不亢道:“孟少尹,我不愿冠这莫须有的罪名,与其不清不楚地遭人猜忌,不如坦坦荡荡对簿公堂。我理解国公对突厥恨之入骨,欲将通敌细作斩草除根,保我朝安宁,身为大周子民,我愿意配合各位上官盘查。”
      “但,国公明知我们的婚约关系,却当众指我为细作,置我于难堪境地。今日之事,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说法。”

      蓝田县令瞧着严夔阴沉的神色,讪讪开口:“闻娘子,你与国公之间,毕竟是御赐的婚约,若闹得太僵,成婚后可如何......”

      闻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婚约在身,本该一体。可今日,国公却因未经证实的怀疑,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将我的名声踩在脚下。我不如县令博闻多识,实在不知,日后该如何与一个视我如敝屣的郎君相处。”

      她这话四两拨千斤,瞬时将众人口眼中的刀子调转方向,插回严夔身上。

      严夔低骂出声,恶狠狠地盯着这所谓的未婚妻:“你想如何?”

      “我不敢拿乔,只求一件事,也请孟少尹与诸位上官做个见证。”闻鹊盈盈一拜,姿态谦卑,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若能证实我的清白,还请国公将今日之事与最终结果,以同样的方式,告知蓝田县乃至长安城的百姓。”

      孟业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昔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国公既以大丈夫自许,当知一诺重千钧,可不能阳奉阴违哄骗闻娘子。”

      “我阳奉阴违?”严夔被他们二人一唱一和气得肝疼,怒极反笑,“老子可学不来他们世家的口腹蜜剑!若细作另有其人,严某自会赔罪!但倘若闻氏真敢通敌——”

      “若我真是通敌的贼人,便请国公亲手割下我的头颅,祭于严枭将军灵前!”闻鹊冷声打断,甚至不怕死地迈步上前,帷帽下的脖颈贴紧那柄狰狞的横刀。

      真虚伪!
      “你们闻家人也配提我兄长的名字?!”严夔双目迸寒,手腕收紧,将刀鞘寸寸压入女子柔软的肌肤中,逼得闻鹊一阵轻咳。
      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满是恨意与鄙夷:“少跟我玩君子死节这一套!若被我逮到马脚,可不止是砍头那么简单,剥皮抽筋,都算我发善心!”

      闻鹊道:“清者自清。国公心里想如何折磨我,都与我无关,我今日只问您一句,若我不是细作,你当如何赔罪?今日当着蓝田县父老的面,您对我恶语相向,若只是三言两语的道歉,恕我无法接受。”

      “你若不是细作,老子就亲手写一百张赔罪文书,从朱雀门贴到金光门!告诉全天下人,我严夔是个冤枉良善的混蛋,行么?!”

      闻鹊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难得轻轻一笑:“国公气魄雄伟,我自然满意。有关细作一事,您可随时唤我盘查,凡力所能及,我都配合。”

      孟业麟说:“闻娘子有所不知,国公如今停职禁足,追查突厥细作一事更非千牛卫职责,你若想申诉冤屈,只到京兆府西厅寻孟某便可。”

      “哦,原是我寡闻了。国公虽无讯问之权,可此案,我需得叫他心服口服才好。孟少尹,按规矩,他可以到京兆府旁听讯问吧?”

      孟业麟轻咳:“既是闻娘子开口,孟某自然应允,只要国公能出府行走,可随时到京兆府西厅旁听案情。”

      严夔被他们一唱一和刺激到,眸光森寒,似是要剜下孟业麟的肉来。

      孟业麟毫不客气地瞪回去:“怎么?国公不满意?难道还要孟某将公堂迁到你府上去?公堂设于京兆府,乃国之定法、礼之所在,岂能因私而迁?”

      “孟少尹让步至此,我怎敢不满意!”严夔咬牙切齿,“今日诸位盘查劳累,休整一段日子再传闻娘子讯问吧!”

      “好!严将军既然肯放人,孟某便差人送闻娘子回去了。”

      贺季昭见闻鹊毫发无损地虎口脱险,又看看自己身上勒紧的绳索,发懵问:“那我呢?不放了?”
      “哎!表妹!你倒是帮表哥说几句话呀!表哥刚刚可是掏心掏肺地救你啊!”

      闻鹊顿住脚步,不甘地咬着唇,对孟业麟道:“孟少尹,有关贺四郎的事情,能否借一步说话?”

      孟业麟挥手屏退众人,偏某个玄衣蒙面人杵在原地,无赖一般。

      严夔见闻鹊迟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冷哼道:“怎么?要撵我不成?闻娘子不是说,我可以旁听么?”

      “不敢戏耍国公。”闻鹊声音很轻,“只是我想说的,与细作一案无关,也不好叫未婚夫听了去。”

      严夔嘲讽道:“闻娘子一口一个未婚夫,不是向我施压,就是嫌我碍事。好算计啊!真不愧是闻氏的种!”

      闻鹊心中疲累极了,懒得再与他讲理:“国公何必阴阳怪气?您执意要听,我还能赶走您不成?”

      孟业麟做了二十年县尉,办过不少女子受辱的案子,见闻鹊反应异样,蹙眉低声问:“闻娘子,可是有人欺辱你?”
      闻鹊身形微颤,孟业麟心中警铃大作,联想不断:“不会是......贺季昭吧?”

      闻鹊想起腰间被蛇缠似的感觉,恨得肩头发抖:“少尹明察,就是贺季昭。他......我在贺家这两年,没有本族庇佑,贺季昭时常对我动手动脚,舅母亦纵容其对我图谋不轨,所以我——”

      孟业麟怔愣着,忽然问:“所以今日贺季昭的乱子,难道是你报复所为?”

      闻鹊深吸一口气:“是我做的。我本以为这件事是查不到我头上的,可是国公现在怀疑我是细作,他亲眼看见我在龙泉寺中,与那两个突厥女孩有接触,我无法再瞒下去,只好早早坦白实情,不敢再误导孟少尹查案方向。”

      “你!你糊涂啊!”孟业麟一向尊崇法度,不喜以暴制暴,摇头惋惜道,“闻娘子,你出身世家大族,理应知晓大周律法啊!遇到淫邪之徒,你该去官府鸣冤!可你却——你可知,你这是犯了诬告之罪啊!轻则挨板子,重则流放!”

      闻鹊无奈地笑笑:“少尹,可我若能拿出给贺季昭定罪的证据,又何苦脏了自己的手呢?贺季昭并无□□行径,他摸我抱我,在贺家众人看来,不过是兄妹间的亲昵。”

      孟业麟久久无言,只有扶额惋惜道:“按大周律法,诬告反坐。通敌乃是灭族重罪,闻娘子,你虽在贺季昭受刑讯前主动坦白,免了实罪,但虚告之罚难逃。念你心有苦衷,孟某会上书陛下为你陈情,求得恩典,或可将流刑减为杖刑,再将杖刑减半。”

      闻鹊静静听着,清澈的杏眸中不见丝毫喜色,反而透着一种超然的平静。
      “多谢少尹回护之恩。但这份恩典,恕我不敢受,也不能受。”

      孟业麟一怔:“这是为何?”

      “我只认罚,不认错。若能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只要有机会,就算鱼死网破,我也要贺季昭遭到报应。”闻鹊嗓音发颤,满是悲凉决绝,“少尹,这并非执迷不悟,我斗胆想说句僭越的话,大周律中对猥亵一罪,何其模糊,又何其轻纵!”
      “何为戏?何为辱?尺度尽在人心。他动手动脚,在旁人眼中是兄妹亲昵;我若挣扎呼喊,便成了不识大体的泼妇。无伤无痕,如何取证?无凭无据,如何立案?”
      “即便侥幸立案,最终结果,不过罚银几两,申斥几句。于他们而言不痛不痒!这样的公道,不要也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宁愿领受诬告反坐的全数刑罚,也要用自己的方式,让他刻骨铭心,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底线,一旦越过,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孟业麟目光复杂地落在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刚烈无比的女子身上。
      她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两人相顾沉默,全然没注意如猎豹般忽然蹿出的黑影。
      待他们听见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和骨头错位的脆响,惊愕看去时,方才还叫嚣的贺季昭已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口鼻间血沫横飞,连哀嚎都发不出来。

      “这......”孟业麟一言难尽地看着严夔鲁莽的行径,又看了闻鹊一眼,长长叹息一声,竟一反常态,默认了这场私刑。

      孟业麟望向远处,似自语,亦似叩问:“吾辈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原为明理行道,扶正人心。而今见女子受辱,律法竟不能周全护其尊严,有愧民吾同胞之训啊!”

      严夔甩甩手上的血痕,阔步走来,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不着痕迹地挡在闻鹊身前,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孟少尹,通敌细作才是要案,这等闺阁琐事,哪至于你口中那劳什子的诬告反坐,严某瞧着,不必传入陛下耳中,平白污了圣听。”

      这话威胁之意毫不掩饰,孟业麟铮铮铁骨怎会就范,冷冷道:“国有国法,闻娘子既已承认布下伪证诬告贺四郎,按律便该反坐。你休想以势压人,坏我大周纲纪。”

      “纲纪?”严夔冷笑,侧眸扫了闻鹊一眼,“国本为先,纲纪靠后。若她不是细作,少尹再做打算也不迟。这诬告罪若能搅黄陛下赐婚,严某还要感谢少尹呢。”

      孟业麟的话音猛地卡在嗓子眼里。

      是他一根筋了。
      有这桩婚在,陛下怎会追究闻鹊这点错处?

      他盯着严夔那副混不吝的凶悍模样,胸中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良久,孟业麟才缓缓松开拳头,冷声道:“天家赐婚岂是朝令夕改的儿戏?日后国公需得好生照看着,若再叫未婚妻陷入此等自毁名节的险境,孟某纵然舍了这身官皮,也定要参你!”

      “参参参,整天就知道参。”严夔啧一声,错开话,“贺季昭既不是细作,便放了吧。”

      “若不放人还要继续打么?国公拳拳到位,就算是真细作也废了。”孟业麟白了严夔一眼,“今日你胆敢在孟某眼皮下殴打疑犯,若非是为闻娘子出头,孟某定追究你扰乱公堂之罪!”

      闻鹊连忙欠身道谢。严夔却偏过身去,不受她的谢意。
      “今日我出手教训恶贼,是性情使然,与你的身份无关。在严某眼中,闻娘子依旧是疑点颇深的嫌犯,是仇人之女,所以,你不必对我道谢。我也不会接受你的谢意。”

      闻鹊欠身的动作僵在了半途。
      她隔着帷帽,静静地看着那个冷硬如铁的背影,心跳微乱。

      他指控她时,毫无道理可讲,霸道得像个疯子;他暴打贺季昭时,又狠又准,像一头护食的猛兽;可此刻,他却又刻意与她划清界限,冷漠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玄冰。
      他一面用最伤人的话怀疑她,一面又做了最护短的事。

      这个人,她愈发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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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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