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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停电夜 公寓停电, ...

  •   世界消失的方式有很多种。有时候是逐渐褪色,像一张在阳光下暴晒太久的老照片;有时候是被水淹没,像这漫长的梅雨季;而有时候,它只是简单地——啪的一声——被关掉了开关。

      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许安然正在画那只黑猫的眼睛。

      就在笔尖触碰到画布的一瞬间,世界死了。

      那不是普通的停电。那是一种绝对的、暴力的黑暗。它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瞬间套住了整栋安宁公寓,套住了整个老城区,甚至套住了许安然的呼吸。

      冰箱的嗡嗡声停了。

      窗外的路灯灭了。

      就连空气里那种电流流动的微弱震动也消失了。

      只剩下雨声。

      由于失去了电器的背景噪音,雨声突然变得极其嚣张。它们不再是背景音,而是变成了主角。它们在窗玻璃上疯狂地敲打,像是有无数只有着尖利指甲的手在试图抓破这层脆弱的防线。

      安然手里的画笔滑落。

      她在黑暗中僵住了。

      对于一个在孤儿院雨夜里有过那样经历的人来说,黑暗和暴雨的组合,就是地狱的入场券。

      *“睡吧,宝贝……”*

      那个旋律又来了。

      它不需要电力,不需要介质,直接在视网膜的黑暗残留中播放。

      安然看到了。

      她看到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影子从角落里站了起来。那个影子本来是衣架,或者是堆在那里的画框,但在黑暗中,它们都变成了“老师”。

      他手里拿着那把还在滴血的手术刀,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别过来……”

      安然向后退,撞倒了画架。

      *哐当。*

      在寂静的黑暗中,这个声音大得像是一声枪响。

      但即使是这样巨大的声响,也没能驱散那个影子。相反,它似乎被声音吸引了,开始缓慢地向这边移动。

      安然缩到了门后。

      这是她本能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背靠着门板,那是她与外界唯一的物理屏障。

      她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但他依然在那里。他在哼唱,他在靠近。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救命。*

      *谁来救救我?*

      没有警察。没有警戒线。没有那件充满雪松味的大衣。

      这里只有她,和那只住在她脑子里的怪物。

      就在安然感觉自己的精神即将崩断的那一秒。

      *咚、咚、咚。*

      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声音不大,很有节奏。三下。

      安然浑身剧烈一抖。她以为那是幻觉的一部分。那个影子终于走到门口了吗?

      “许安然。”

      一个声音穿透了门板。

      低沉。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不是“老师”。

      是沈墨。

      那个声音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包裹着安然的黑色塑料袋。

      “我……我在。”安然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你没事吧?”

      “我……我看不到光……到处都是那个声音……”安然语无伦次,“他在屋里……他在哼歌……”

      门外的沈墨沉默了一秒。

      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濒死感。那是PTSD发作时的典型症状:时空错乱,幻觉重叠。

      通常情况下,作为一个医生,或者作为一个有行动力的男人,这时候应该撞门进去。

      但沈墨没有。

      他知道这扇门对于现在的安然意味着什么。那是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如果他强行破门,那种暴力的破坏声会和她记忆中的创伤重合。那样,他就会变成另一个入侵者。

      “听着,许安然。”沈墨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像是一块镇石压住了她颤抖的神经,“屋里没有人。那是你的大脑在骗你。你的前额叶皮层正在因为恐惧而罢工,现在的图像是杏仁核随机生成的。”

      他在用最理性的科学术语,试图把她拉回现实。

      “可是……好黑……”

      “黑暗只是光子的缺席。它本身没有实体。”

      沈墨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这扇门板的另一侧,那个娇小的身体正紧紧贴着门,像只发抖的幼兽。

      他转过身。

      他也背靠着门,坐了下来。

      冰冷的水泥地,发霉的楼道。他这件昂贵的衬衫和西裤大概要报废了。但他不在乎。

      “我就在门外。”他说,“背靠着门。你感觉到了吗?”

      安然愣了一下。她把背更用力地贴向门板。

      虽然门板很厚,但她仿佛真的感觉到了一种热源。那是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木头传递过来。

      “感觉到了……”

      “好。”沈墨说,“现在,闭上眼睛。别看那些影子。用耳朵听。”

      “听什么?雨声好大……”

      “听我说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楼道里,沈墨当然看不见书上的字。但他不需要看。那些文字早就刻在他的脑子里。

      当年在孤儿院的那个衣柜外,他也是这样。那是他唯一能背下来的故事。

      (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一样没有什么两样。)

      那是《小王子》。

      是关于狐狸和驯养的那一段。

      沈墨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他没有用平时那种读病历的冷淡语调,也没有用读那些哲学书时的低沉。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像是要把每一个单词都擦拭干净再递给她的那种小心翼翼。

      (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只是一只狐狸,就像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一样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安然闭着眼睛。

      随着沈墨的朗读,那个穿着雨衣的影子开始变淡,那个拿着手术刀的手开始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狐狸。一只等着被驯养的、金色的狐狸。

      还有一片麦田。风吹过麦田的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真理。但你不能忘记。你要永远对你驯养的东西负责。)

      你要永远对你驯养的东西负责。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轻轻落在了安然的心湖中央,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沈墨。

      他在门外。他就坐在那里,在这肮脏的、黑暗的走廊里,守着这扇门。

      这不算驯养吗?

      或者说……到底是谁驯养了谁?

      安然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的身体不再颤抖,而是顺着门板滑落,最后坐在了地上。

      她和沈墨,隔着一扇门,背对背坐着。

      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幸存者,背靠着彼此,抵御着潮水的侵袭。

      “沈墨。”她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

      朗读声停了。

      “嗯。”

      “狐狸最后……哭了吗?”

      一阵沉默。

      “书里没写。”沈墨说,“但我想它哭了。因为驯养是有风险的。那个风险就是,你会流泪。”

      你会流泪。

      安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

      “我不怕风险。”她说。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睡意。

      那只黑猫终于安静下来,蜷缩在她的脚边,变成了一团温暖的毛球。

      “睡吧。”沈墨说,“雨停之前,我都在。”

      这就够了。

      在这个没有光、没有电、只有雨声和那个声音的夜晚,许安然靠着那扇门,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防线后面,沉沉地睡去了。

      ……

      第二天早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把飞舞的尘埃照得像金子一样。

      电来了。冰箱重新发出了嗡嗡的低鸣。

      安然在那个尴尬的姿势中醒来——缩在玄关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怀里还抱着一个抱枕。

      脖子很酸,腿很麻。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她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清晨的穿堂风吹过。

      但是,在地上,在她昨晚靠着的那个位置对应的门外,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花。

      不是那种娇艳欲滴的玫瑰。而是一朵用那种医用消毒湿巾折成的、白色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玫瑰花。

      很丑。折痕很生硬。完全可以看出作者缺乏艺术细胞。

      但它放在那里,被一块干净的方手帕垫着,显得如此郑重其事。

      安然蹲下来,捡起那朵丑陋的纸花。

      她放在鼻尖闻了闻。

      很刺鼻。很沈墨。

      但是在那股刺鼻的味道下面,她仿佛闻到了麦田的风声。

      *“你要永远对你驯养的东西负责。”*

      她笑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那朵白色的纸花上,让它湿润、坍塌,却变得更加真实。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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