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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色大衣 沈墨在雨夜 ...

  •   世界被折叠进了黑暗里。

      在那个瞬间,许安然失去了一切视觉。她看不见刺眼的警灯,看不见那滩像抽象画一样的血迹,也看不见围观人群脸上那种兴奋又恐惧的表情。

      她只能感觉到一样东西。

      大衣。

      那是一件厚重的、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它像是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茧,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

      在这个茧里,没有秋夜的寒风,没有垃圾桶的酸臭味,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这里只有一种味道。

      雪松。干燥的烟草。还有那股冷冽的、近乎苛刻的消毒水味。

      这是沈墨的味道。

      安然感觉到一只手搭在她的左肩上,力度很大,几乎是半强迫地推着她转了个身。

      “走。”

      那个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响起。隔着那一层厚厚的羊绒面料,听起来有一种瓮声瓮气的回响,就像是从深海潜水艇里传来的指令。

      安然的双腿是软的。刚才那个“雨夜幻觉”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像是一个刚刚被拆掉了发条的人偶,只能依靠那只手的力量机械地迈步。

      一步。两步。

      脚下的触感从粗糙的沥青路面变成了平滑的人行道地砖。

      周围的声音——那些像苍蝇一样的议论声,那些像锯子一样的警笛声——正在变得模糊。

      这不是因为距离变远了,而是因为这个“茧”正在过滤掉所有有害的频率。

      “我们要去哪?”安然在黑暗中问。她的声音也很闷,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别说话。”沈墨的声音简洁有力,“调整呼吸。吸气——呼气。”

      安然本能地照做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雪松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她的肺叶。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把另一个人的气息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在那一刻,她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躲在这个人的大衣里,哪怕外面此时正在发生世界末日,哪怕陨石正在砸向地球,她也是安全的。

      因为他是隔绝一切的墙。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了。

      “沈墨?”

      是雷厉的声音。那个带着铁锈味和火药味的声音。

      搭在安然肩膀上的那只手稍微收紧了一些。

      “让开。”沈墨说。

      “你带她去哪?”雷厉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她是目击者?她看到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看到。”沈墨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只是被你的警戒线吓到了。怎么,雷队长,现在的法律规定市民不能在路边发呆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雷厉似乎有些恼火,“这起案子……”

      “这起案子是你的事。”沈墨打断了他,“而我的病人现在需要安静。如果你不想让她在这里直接休克倒地,给你的警员增加额外的负担,就让开。”

      一阵沉默。

      即使看不见,安然也能想象出雷厉此刻那种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行。”雷厉最后说,“但沈墨,我盯着你呢。别以为你能把所有人都藏在那个该死的诊所里。”

      “借过。”

      沈墨没有再废话。他推着安然,像是一艘破冰船,强行在人群和警察之间撞开了一条路。

      风声变大了。

      但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并没有让冷风灌进来。反而是沈墨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把她裹紧了一些。

      这种姿势其实是很暧昧的。

      一个高大的男人,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一个娇小的女人,几乎是半抱着她在街上走。如果不看背景里的警车,如果在巴黎或者伦敦的街头,这大概会被当成是一对正在躲避狗仔队的明星情侣,或者是一对正在私奔的恋人。

      但安然没有感觉到暧昧。

      她只感觉到一种求生的本能。

      她是那块正在融化的冰,而这件大衣,是唯一能让她保持形状的模具。

      走了大概五分钟。或者十分钟。

      在黑暗中,时间的概念是失真的。

      “到了。”

      沈墨停下了脚步。

      安然听到了电子门禁解锁的声音。

      *嘀——*

      然后是玻璃门向两边滑开的声音。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那是公寓大堂的味道。

      “还要再坚持一会儿。”沈墨低声说,“进电梯。”

      安然点了点头。

      电梯运行得很平稳。那种失重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依然躲在大衣里,脸颊贴着沈墨胸口的衬衫。她能听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沉。很有规律。

      每分钟六十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这简直不像是一个刚刚从案发现场、从刑警队长面前把人带走的人的心跳。平静得就像是一台正在待机的精密仪器。

      相比之下,安然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叮。*

      电梯到了。

      沈墨带着她走出去。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

      “好了。”沈墨说。

      他松开了手。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从安然的头顶滑落。

      光线重新涌入眼帘。

      安然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起手挡了一下。

      等她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愣住了。

      这不是她家。

      虽然格局和她的公寓一模一样(毕竟是同一栋楼的同一户型),但这里的装修风格和她那个堆满了画架、颜料、速写纸和外卖盒的狗窝截然不同。

      这里空旷得像是一个样板房。

      或者是……一个没有人居住的展览馆。

      地板是浅灰色的,一尘不染,甚至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画,甚至连一个钉子眼都找不到。

      客厅里只有一张深灰色的沙发,一张玻璃茶几,和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书架。

      没有电视。没有绿植。没有那种代表生活的杂物。

      连空气都是冷的。

      这里就像是……

      像是把“深眠”诊所搬到了家里。

      “这是……”安然有些发懵。

      “我家。”沈墨关上门,顺手把那件黑色大衣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仿佛带一个邻居回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家不能回去了吗?”安然问。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待着。”沈墨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在安然脚边,“而且,你家离案发现场太近了。那种血腥味会顺着窗户缝飘进来。你的嗅觉受体已经过载了,再闻到一点点,都会触发PTSD。”

      他直起身,看着安然。

      此时的他,只穿着那件白衬衫和灰色的西裤。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失去了大衣和外套的遮挡,那种斯文败类的气质反而更加突出了。

      “把鞋换了。”他说,“我不喜欢外面的灰尘进屋。”

      安然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是那种酒店用的白色棉拖鞋,包装袋还没拆。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个男人的私人领地。

      也就是刚才那十分钟里,保护她的那个“茧”的内部核心。

      “谢谢。”

      安然小声说了一句,换上了拖鞋。

      她的脚很冷。棉拖鞋的包裹感让她稍微舒服了一些。

      沈墨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

      “喝什么?”他问,“水?牛奶?还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家里还有什么,“只有这两样。”

      “热牛奶。”安然说。

      她现在急需一点热量。

      沈墨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进一个小奶锅里,放在燃气灶上加热。

      蓝色的火苗跳动着。

      这是这个冷冰冰的房间里,唯一有温度的颜色。

      安然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敢乱动,也不敢乱坐,生怕弄脏了这个干净得过分的空间。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感到窒息。

      如果说安然的家是一个充满了混乱、色彩和情绪的垃圾场,那沈墨的家就是一片虚无的白色沙漠。

      这让她想起之前沈墨说过的话。

      *“因为我有洁癖。我不喜欢被污染的东西。”*

      这个家,就是他洁癖的具象化。

      “坐吧。”沈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沙发刚消过毒。”

      安然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沙发很硬。不像诊所里的那张躺椅那么软。坐上去有一种冷冰冰的支撑感。

      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阳台的落地窗上。

      在那边,在那个落地窗的外面,就是她的阳台。那一墙之隔。

      平时她在阳台画画,沈墨就在这边看书。

      现在,她竟然坐在了这边。

      这种视角的转换让她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

      “给。”

      沈墨走过来,把一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

      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下面垫着一 个软木杯垫(为了不弄脏玻璃茶几)。

      “谢谢。”

      安然捧起牛奶,那股温热顺着掌心传遍全身。她喝了一小口。没有加糖,但是在这种时候,这种纯粹的奶香味比任何甜味都更能安抚神经。

      沈墨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看着她。

      “刚才在大衣里,”他忽然问,“如果不考虑恐惧,感觉怎么样?”

      安然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什么问题?

      如果不考虑恐惧……

      她想起了那种被雪松味包围的感觉。想起了贴着他胸口听到的心跳声。想起了那种虽然看不见、但却把一切掌控权交给另一个人的……

      放松。

      是的,是放松。

      那种彻底的、不需要自己负责的放松。

      “很……黑。”安然低声说,“但是很安静。”

      “那就是了。”沈墨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光,“对于你来说,视觉是多余的。因为你的眼睛总是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血,垃圾,或者那个雨夜的幻觉。只有切断视觉,你的听觉才能建立起正确的安全屏障。”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大衣里没有尖叫,没有发抖,甚至……”他盯着安然的眼睛,“甚至心率在逐渐下降。”

      安然没有说话。

      她被他说中了。

      在大衣里的那几分钟,大概是她这几天来最平静的几分钟。比那十分钟的催眠还要平静。

      因为那是物理意义上的“隔离”。

      “所以,”沈墨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导的意味,“如果我想治好你,不仅要用声音,还要给你制造一个没有光的笼子。”

      没有光的笼子。

      安然打了个寒战。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

      “就像刚才的大衣。”沈墨继续说道,“或者,像这个房间。”

      他指了指四周那片白色的虚无。

      “你看,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多余的颜色,没有多余的线条。在这里,你的大脑不需要处理任何复杂的视觉信号。这里就是那个笼子。”

      安然捧着牛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沈墨。

      这个男人,正在用最冷静的语气,说着最危险的话。

      他想把她关起来。

      用治疗的名义。

      用保护的名义。

      就像那个把女孩摆成睡美人的凶手一样……不,不一样。凶手是用死亡来凝固完美,而沈墨是用……

      用什么?

      用这种让人上瘾的安全感。

      “沈墨……”安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是为了治病吗?”

      沈墨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那种熟悉的、极度克制的笑意又浮现了出来。

      “谁知道呢。”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上了窗帘。

      原本还有些许城市灯光透进来的客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也许,”他在黑暗中说,“只是因为我也想找个东西,填满这个空荡荡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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