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赛博监狱开始意识入侵》林洄

126、绞索渐紧 连映看似闲

　　听到王红的指控，文森特心下一紧，见韩慎不动如山，面色没什么变化，又稍稍放下心来，回头狠狠地刺了一眼王红，示意她谨慎说话。

　　王红丝毫不怵，反而提高了嗓门继续道：

　　“还有，昨晚熄灯前，卢维的状态不光没恶化，没想自杀，反而比平时好多了！她破天荒主动跟我们几个搭了话，甚至还特意问了连映的情况，说那姐们好像在做噩梦、额头全是冷汗，还关心她，把她叫醒，和她说话。一个真正打算吃药自杀的人，能在睡觉前跟同屋正常闲聊，还能分出心思去关心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姐们做没做噩梦？你糊弄谁呢！”

　　听到这，文森特脸上的冷意一收，随即竟极轻地笑了一声。他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一股胜券在握的阴冷：

　　“王红，你当过街头头目，但显然不懂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病理机制。在特危监区的极端案例库里，这种行为恰恰是最典型的预警信号。”

　　文森特抬起眼，目光越过王红，看向主审席上的韩慎与严巡：

　　“一个常年封闭自我、戒备心极强的精英军人，在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自我折磨和自我孤立后，为什么会在特定的一晚突然变得反常温和？为什么会破天荒主动与同仓闲聊，甚至分出多余的情感去关照一个新来的囚犯？在司法心理学上，这被称作‘终末期心理代偿’。当一个人彻底放弃求生挣扎、在心底完成最后的自杀决意时，紧绷的神经反而会瞬间松弛下来，呈现出一种近乎回光返照式的平静与告别行为。”

　　文森特转头盯住王红，语气步步紧逼：

　　“卢维不是因为状态编号才去关心连映，恰恰相反，她是在昨夜和连映的深度谈心后才作出了这个不可逆的极端抉择。也就是说，连映那些看似闲聊的安慰才是压垮卢维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家伙在这说啥乱七八糟的呢！王红被这套看起来很有道理实则狗屁不通的话气得呼吸一滞，在她体内的连映更是对文森特的诡辩感到十分荒谬。

　　文森特这分明是在公报私仇！！

　　长桌前，文森特已经借着这个突破口，语气笃定地将矛头彻底转向：

　　“各位领导，你们看看，一个关押八个月、经受过严格保密审查的退役军人，在自杀前夕忽然精神状态大好，一反常态地和室友交谈，关心他人，甚至把一个个人物品交接给一个刚入监四十八小时的外部重犯，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这就是华族俗话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文森特见屋内其余几人都面带深思，便继续打了鸡血般慷慨陈词道：

　　“还有今天上午。卢维的母亲要求会见监室里和卢维关系最好的人，按规矩如果要派同仓人员出去安抚，为什么不是和卢维关系也不错的苏姨，或其他几人，为什么最后被推出去见家属的，偏偏是刚来两天的C095号，连映？一个涉嫌谋杀易楚生的外部重犯，用两天时间就能让一个受过严苛反间谍训练的退役特遣队员推心置腹，甚至让监室的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由她去见死者的母亲？”

　　王红被他说得一时不知怎么辩驳。她虽然混迹街头，读书不多，但也能意识到现在话题的走向不太对劲。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审讯桌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笃、笃！”

　　长桌中央传来两声轻微的指节扣击声，声音很轻，却让原本火药味十足的审讯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主审席上，韩慎微微偏过头，目光深邃冷冽地扫过文森特，眼神里隐隐透着几分不耐。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搭在桌沿的手指，目光在虚空中点了点。

　　文森特见状迅速收敛神色，目光瞬间变得锐利阴冷，话音一转道：

　　“王红，言语上的细节先不论。昨天夜里，在抽算力之前，监区全景监控拍到连映和卢维在走廊拐角单独交谈时，卢维曾借着身体掩护，把一个小型物品塞进了连映手里。这件事情，你知情吗？”

　　“哈！？”王红见他忽然转化话题，愣了一下。

　　“昨天夜里，抽算力之前，监控拍到连映和卢维进行过一次谈话，卢维还给了连映一个东西，这个你知情吗？”

　　“东西？”王红眼神很茫然，“我不知道，我睡觉死，没听见。”

　　王红内心的茫然是真实的，但她体内的连映却没那么淡定。那枚被卢维在临终前硬塞进她手心的金属指环，此刻正沉甸甸地贴在她的衣袋深处。昨夜的动作被监控录下并不稀奇，但他们现在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文森特顺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带有军工密级火漆印的档案，推向长桌中央：

　　“至于清晨现场提取到的药剂残留，成分已经核验清楚了，是镇宁9。医疗站的底档在这儿。各位清楚，羁押所特危病区挂着第七防区退役战伤神经康复定点监护的牌子。镇宁9作为创联医疗正在推进的特种中枢阻断先导药，在所里走的是特许临床试验绿色通道，享有防区联勤卫勤部特批的定向评估备案。批文与科研合作备忘录都在这里，药剂入库的源头完全合规。”

　　主审位上的韩慎目光在红头密件上停顿了片刻，侧头看向身旁的严巡：

　　“严主任，能借阅一下原始批文吗？”

　　羁押所常务督察长严巡身形笔挺，甚至没有侧目示意，坐在记录台边缘的年轻文员便极有眼色地站起身，将一份厚重的密级档案双手递到了韩慎面前。

　　严巡端坐如钟，双手平放于膝头，神情冷淡平稳，嗓音低沉有力：

　　“韩督察请便，督察处已经核准过三道原件。所里严格遵循定向试验协议，医疗站每月平账，出库与损耗流程没有任何制度性漏洞。至于临床样本在配发监管中是否存在死角、犯人私底下如何通过以物易物截留试剂，属于高流动性监区难以彻底绝迹的违规违纪，督察处已在启动内部追责流程，但这绝非非法外部流入。”

　　说到这里，严巡略微停顿，语调沉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至于该批次试制药剂在神经耐受与毒理参数上，是否存在创联研发端未经报备的极端不良反应……郑所长的意见是，这类专业问题，指导组顺着供应链溯源核查创联医疗的核心研发部门，会比在终端封闭试点的流转末梢盘查更有效率。只要指导组出具正式的协查函，所里会按最高标准提供物资交接底档，全力做好对接口径。”

　　一番话说得严丝合缝，既承认了药物的特殊性，又把羁押所摘成了照章办事的科研协作场地，直接将药物致死的生化责任甩给了外面的创联研发团队。

　　主审位上的韩慎神色沉静如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他戴着深色皮手套的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压过，翻页声极轻。良久，他才缓缓合上卷宗，迎上严巡的目光，唇角带着一丝深浅难测的微弧：

　　“严主任公事公办，程序上确实严谨，郑所长治下的规矩，我们是尊重的。不过……”

　　韩慎目光微敛，语调平缓，压迫感却隐隐透出：

　　“既然是高密级的定向试验药剂，入库、领退每毫克都受军规生物锁监控，这支高危试剂究竟是通过何种手段，能精准无误地绕过三道防暴筛查，最终落到一个被全天候高密监控的涉密特遣队员手里？”

　　他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郑所长想必也明白，这种关头，总统府要的是一个没有漏洞的结论。要是连管控试剂最终是怎么递到死者嘴边的都说不清楚，这篇试点科研事故报告递上去，怕是大家面上都不太好看吧。”

　　“韩督察说得很有道理。”

　　文森特立刻借势接过了话头，指着王红刚刚签字确认的笔录，言之凿凿：

　　“所以安保科认为，药剂的流转只是监管纰漏，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该我们羁押所整改的，我们绝不含糊。但我认为，卢维忽然服毒自杀，核心在于背后的异常交易与心理诱因。
　　连映入仓仅四十八小时便与死者产生深度勾连，随后卢维便服毒自尽。结合现场种种反常，连映极可能在床头利用心理技巧逼迫死者达成某种交易，直接促成了这起自杀事件。”

　　他语气激昂，慷慨陈词，话语里却依然针对连映。韩慎却依然神情不变，并未表态。

　　一直未再开口的严巡，此时微微抬了抬眼帘。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处有节奏地轻点，语气平静：

　　“韩督察，克兰科长的推论或许还有待技术佐证，但有一点不容忽视——自打这位C095踏进监区大门，整个C区就没安生过。先是引发几次骚动，今天一早更是直接折了一名曾经的精英军人。走到哪，事端就蔓延到哪。”

　　严巡目光迎上韩慎，语调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公理：

　　“至于她身上背的那桩举世瞩目的案子……创联首席易楚生的死现场人赃俱获，她的嫌疑本就板上钉钉。无论卢维的死因存在多少细节波折，连映本身就是个极度危险的源头。眼下外界舆论暗潮涌动，重案组和特勤局全在盯着，羁押所要的是绝对的秩序，而不是让一个死刑嫌疑犯在监区内部继续滋生次生灾难。”

　　说到这里，严巡顿了顿，目光与韩慎在半空中静静对视，语调恳切：
　　“韩督察，易楚生先生是魏副总统的亲弟弟。说实话，这两天，外面军方和执法方的压力有多大，您比我更清楚。人走得突然，那位痛失至亲，底线本就极紧。眼下若任由事态无限发酵，一旦越过了各方默认的界线，擦枪走火，对谁都没有好处。”

　　严巡顿了顿，将终端上的一份协同调令推到韩慎手边，语气克制而诚恳：

　　“所里的意思是，不妨由指导组亲自出面牵头，将C095号嫌疑犯连映即刻从大仓剥离，转入深层物理与认知隔离，由您的人亲自主持单独立案快审。”

　　他迎上韩慎审视的目光，适时地递出台阶：

　　“把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变量抓在手里，既能彻底掐断物证灭失与次生事故的隐患，也等于让指导组进驻第一天，就立下一桩排除风险掌控全局的实绩，免得被底层这些琐事拖入不可测的泥潭，给黄总统和内阁一份稳健漂亮的阶段性通报。所里完全配合您的步调，至于怎么做对指导组的大局最有利……全凭韩督察裁夺。您以为呢？”

　　主审席上，韩慎原本搭在桌沿的指尖微微顿住了，长桌前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抛开羁押所针对连映的指控和提案本身的心思不谈，严巡提出的将连映彻底物理剥离单独立案快审的思路，确实就和调查组进驻前拟定的预案不谋而合。

　　连映是引爆易楚生案与监区动荡的轴心，哪怕文森特的指控充满了底层构陷的糙劣感，但这个女人身上的高危与反常是实打实的。趁早把她单独控制在手里，阻断其他可能出现的风险，无论从案件调查还是政治避险的角度来看，都是指导组眼下最稳妥的一步棋。

　　韩慎眼中映着全息屏幕的冷光，指尖在深层隔离授权的光幕上方缓缓悬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