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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无法安慰的答案 可如果是这 ...

  •   “……”连映沉默了。

      卢维她真的是自杀的吗?

      这个问题同样盘桓在连映心头。

      她看着卢维母亲微微颤抖的睫毛,向来思维敏捷的她此刻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无论是现在的证据,还是她看到的卢维的记忆,卢维似乎都确实是自己服药死亡的。按照羁押所的官方口径,她本该顺着这套谎言含糊过去。但在连映看到的属于卢维的记忆残响里,她吞药时的剧烈痉挛,以及失去知觉前在救世主像前的那段独白,沉沉压在连映心里。

      她该怎么说?实话,还是加入一些更容易接受的修饰?

      头顶的监管AI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黄光,在监测着对话的安全边界。

      连映很少犹豫,但是这次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主是不宽恕自杀者的……”卢维的母亲声音低低地开口道,“卢维从小跟着我信教,圣书的很多段落现在都能背下来,她最清楚自己结束生命是重罪,灵魂连安息的地方都没有。”

      妇人努力压抑着情绪,声音在受话器里断断续续地发抖:

      “卢维从小性格就很倔强,从来不肯认输。小时候,我们一起逃亡时,在永冻区,她脚踝冻裂了骨头,一声不吭地扶着我我走了一个多小时;进了部队后受了不少伤,身上的,心里的,放假回来时爷爷睡不着觉,她也从来都是咬着牙往前顶。之前因为那件事被抓起来,她也是对我说不要担心,那人没死,她可能会被判个二三十年,早晚还会出来。

      她很坚强,很虔诚,怎么可能在厕所里吃药自杀?前天我还刚收到她写的信,她说,你来了以后,她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让我不要担心,她会好好的……我……我真的觉得,她走得太突然了,我真的很难相信,很难接受……”

      也许因为情绪激动,又受限于语言能力,说到最后,她的联邦语调已经相当含糊,连映很费力才大概辨认出她话语中的含义,但即使不使用共鸣能力,仅从她的脸上,连映也完全能明白她的情感和话中之意。

      “……对不起,事情发生时我在休息,什么都没听到,所以……真的没法告诉您有关卢维离开时的任何情况。”

      连映的心脏像是被一双巨大的手拧住,强烈的挤压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稍微闭上眼睛,然后才重新对上妇人的目光,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发监管系统的警报词,尽量语气平稳地说:

      “但是……我相信,无论卢维当时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选择,她都不是个懦夫,她一定走得像个战士。”

      卢维的母亲颤了一下,紧紧闭上眼,捂住脸,许久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她才松开手,从兜里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放回去,然后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灰白色的碎发,一切规整完毕后,她重新看向连映,语气里有些歉意:

      “对不起,孩子,我问题让你为难了吧……卢维不在了,她床铺底下要是还留着什么衣服被子,你们……你们要是用得上,就拿去用吧,不用留着了。”

      连映看着她,点了点头:“好,谢谢您。”

      说完以后,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您……也要注意保重身体,节哀。”

      她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应对这种性格的母亲类型的女人,搜肠刮肚后,她只能干巴巴地吐出几个自己曾听过无数次的句子,虽然她心里也同样清楚,这样的话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

      卢维的母亲微微点头,没再开口。

      通讯指示灯熄灭。

      两名卫兵上前,示意连映起身离开。

      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连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后面,身材发福、略显臃肿的斯克拉文妇人依旧孤零零地陷在会见室狭窄的椅子里,双手紧紧合十抵在额前,闭着双眼,对着虚无的空气做着无声的祷告。

      ……

      返回监区的长廊格外漫长。
      脚下的金属格栅发出沉闷的踏步声,两侧的安检光栅在囚服上划过一道道绿光。

      连映在两侧卫兵的审视木着脸往前走,大脑飞快捋着近来的线索。

      信件。

      卢维给母亲写过信,信里还提到连映的到来让她精神好了一些,这大概是因为反向抽算力的缘故。这意味着在几天之前,卢维的精神虽然麻木,但并没有彻底切断与外界的牵绊。

      然后就是医务室内C09几人的对峙。根据苏姨和王红的说法,卢维那边这次吞下和获得的药物数量之间存在缺口。

      按照苏姨的交代,她前后帮卢维带过数次药,每次最少间隔一周。卢维进来有八个多月了,就算按每两周一次药,每次一到两片,按时间推算,卢维拿到手里的镇宁-9总量怎么也应该有个二十来片。

      但今早的验尸结果显示,卢维今早一次服下的只有十几片。

      剩下的呢?结合之前苏姨和王红的话,卢维入狱以后一直状态不佳,那么,得到药的时候,卢维的第一选择会是存起来吗?还是说……一开始,她确实吃过?

      那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后来她又开始屯药呢?

      不想吃了?为什么不想吃了?

      会不会是她发现,作为一个进行过基因增强和神经增强的联邦军人,这个药物对她的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可如果这样,她又为什么后来还一直还要继续找苏姨换药,甚至不惜省下每天的口粮积分,把后续拿到的药片一颗一颗藏进床架底下的隐秘缝隙里,直到攒够十几片?

      想到这,连映心里一沉,因为她意识到,无论怎么考虑,推理又回到了最初的可能性——卢维的确早已心存死志。

      方维琛的死是刻在她骨头里的罪孽,重刑监区的暗无天日更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绝路。她清楚一两片药奈何不了自己的身体,所以才像一只在严冬里筑巢的野兽,用省下来的口粮,一口一口地把足以摧毁中枢神经的致死剂量硬生生攒了出来。

      于是,在今天清晨五点,当那个未知意识强行侵入中枢、命令她去掐死连映的时候,这个早已备好毒药的女人,毅然决然地亲自选择了自己命运的尽头。

      她吞下攒了几个月的毒药,却并不是为了逃避,只是为了在绝境里扯断傀儡的丝线,替另一个人争取一线生机。

      连映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掌心被指甲勒痛也浑然不觉。

      可是,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那个手中的勒痕,那个对不上的死亡时间,那个母亲对和自己亲自生养历经生死的孩子的“她不会自杀”的哀哭,秦阒那个关于王敏的提醒,她为什么还是非常强烈地感到有哪里不对?

      还有,羁押所之前的隐瞒,就纯粹只是因为镇宁9在所内的流通吗?

      据她所知,联邦境内的监狱系统内有各类违禁药在犯人间流通早已不是新闻,有些地方甚至会包装成止痛药进行公开售卖,这些根本都不是新闻,当然,如果说羁押所是因为自己军方地盘向来给人规矩森严法度正规的形象所以有所隐瞒,倒也完全说得通,但连映就总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果事情只是以卢维的自杀结案,暮姨有什么必要特意冒险给自己送书和消息呢?她都知道些什么?

      连映心事重重地在卫兵的护送下穿过前方的红外阻断线,医疗区的字样再次出现在眼前。她抬起头,正看到负责办手续的行政干事正站在安检闸口旁,低头在手腕的终端屏幕上核验出入记录。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微驼着背,制服领口洗得有些起毛。连映看着他侧脸略显松弛的眼袋和熟练划动触屏的手势,脚步微微放缓。

      她认得这张脸。

      三天前,她的辩护律师徐律师第一次来羁押所会见时,也是这个干事在窗口核对委托书、领着她进的法务隔间。

      徐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办事雷厉风行,眼神极准。当时在隔音室里,连映把从碎铁帮李斯身上剥离出来的双螺旋漩涡眼睛图案画给了她。那枚金属铭牌上的微弱波动险些催化李斯产生机械异变,绝非普通□□会碰的物件。

      徐律师当时把图样仔细收进加密公文包,答应顺着外城走私黑市和老工业区的改装作坊暗中排查,一旦摸到源头,就会立刻递交加急会见申请,但几天过去,她那边一直也没消息,是事情没进展吗?

      这几天羁押所里暗流涌动,在深层监区里消息完全闭塞,连映不知道是否这几天羁押所的风波和警备加强阻挡了律师的会见请求,眼下难得碰上负责法务会见对接的人,连映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问道:

      “干事您好。”

      连映在安全黄线前停下,语气平稳随常:“借问一句。”

      干事有些不耐烦地掀起眼皮,指尖在触控板上顿了顿,带着暮城本地人特有的口音懒洋洋地道:“什么事?”

      “三天前,我的代理律师徐律师来办过一次会见手续。”连映看着他手中的管理终端,“当时她说这两天可能会递交补充调证申请。我想确认一下,系统里最近有没有收到她的加急预约,或者转交进来的法律文书?”

      干事皱了皱眉,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连映胸前的囚号,又移动到连映脸上,似乎终于记起了连映是谁,面色顿时一凝,低头在终端侧面的检索栏里划了两下。

      幽蓝的荧光在他眼底跳动了几秒。

      “没有。”

      干事关掉检索窗口,语气冷淡:“三天前外网系统有一条她调取你入所前体检档案的常规流程,之后就没有任何更新记录。这几天会见排期表上没有她的名字,也没送过任何补充材料。”

      律师没有消息?连映面色微敛,心中有些不安。

      徐律师那边没有消息吗?是事情没有进展,还是太忙,暂时没空过来?

      “真想见律师,回监区找管教领申请表填报。”干事将手腕终端锁屏,侧身示意旁边的武装卫兵,“不过这几天调查组刚进驻,所有非必要的律师会见全部顺延压后,就算申请了现在也见不到。走吧,带回监区。”

      “多谢。”

      连映收回视线,没再多问,转身迈入通往医疗区的地下通道。

      穿过第二道重型气密隔离门,通道两侧的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这里是连接外围办公区与深层重犯监区的地下维修廊道,两旁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排风管道与高压线槽,空气阴冷,只有两名卫兵战术军靴踏在金属格栅上的沉闷声响。

      前两天的机器人和机械骚乱后,它们全都消失无踪了,羁押所里的所有警卫都换成了真人。

      走着走着,走在左前方的卫兵突然抬手按住眼睛,低声抱怨道:“主控室又出事了吗?我义眼和脑芯一直在跳。”

      连映的脚步也猛地顿住,因为,此时,正有一股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地从她后颈炸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无法安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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