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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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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废了老大功夫才回到人界,那地脉出口竟在室韦边境的胜州,他们一到此就恰逢河源干涸。一行人商量过后愿做桩好事,与新识的雷元戈结伴探查,总算解决了胜州的大患。萨满因水源恢复,布置了酒宴答谢他们,席间觥筹交错,好不尽兴。
此时有苍苍天地、灼灼光华,石台上的篝火将一方照得大亮。火光摇曳着照在众人脸上,映出了些斑驳的光影,在这天色晦暗的时分显得格外温情与惬意,竟宽慰了奔波数日的几人。
总算有酒喝,温慧自然心情大好。虽然先前和那室韦萨满有过一两句口角,可遇上此等宴席,她也不再计较,端起酒碗就朝着萨满高声豪爽道:“假面老头,咱们两个干!真是好酒啊!”两个酒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也撒出了些酒液,稀稀落落地全潵在了石台上,谁也没去在意。
她一向爱酒,不单是喜欢酒那醇厚的味道,更因这是北疆之上的甘泉。从前在边关打仗时常常遇上大雪封路,军队寸步难行,只得安营扎寨留在原处。
跟着温家行军的大多是做事老练的旧兵,不易在这雪地中困死自己,但新兵却不似老兵体格健硕,死在天寒地冻里的不在少数。战事吃紧时,送来的新兵大多是四处征来的下乡农户,朝中如此安排,温家也不能做主,白白添了许多死伤。
于是自幼看着军营惨状的她,早早就学会了喝酒暖身子,在边塞唯有美酒烈性,才能支撑众将士的生命不至在寒冬中悄然流逝。
南宫煌见温慧面色红晕,料想她显然对这烧刀子已上了头,此刻只怕恨不得抱起一整坛来喝。他看得心惊胆战,心中暗想她这样下去怕是要喝坏了身子,忍不住阻拦道:“你……你一个女人,干嘛喝那么多酒,跟臭酒鬼一个样子!”
这所谓的臭酒鬼是蜀山之上他的结拜大哥司徒钟,此人终日长醉不醒,少有意识清明的时候。南宫煌与他结交已久,虽喜欢他的性情,觉得与他相交分外轻松,可这喝得烂醉的习惯却总令他受不了。男人是酒鬼就已令他受不了了,女人是酒鬼更像要了他的命,然而温慧实在不是他能左右的人,令他心中更恼。
温慧现下一身酒气,似有千杯不倒的架势,根本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喝酒了?谁规定的道理,我才不听你胡扯呢。”几碗黄汤下肚,她忽的想起了什么,转头拉住龙幽,畅快地笑了起来。
“龙幽,认识这么好几日,我还没跟你一起喝过呢。来,干一碗!”她抬手就要将自己的酒碗碰上男人的酒碗,险些又要将美酒撒出来。可还不待碰上,她的手却不禁停了下来。
龙幽此刻正看着她,眼底波澜不惊,不曾染上半点酒意。就连不爱喝酒的南宫煌都下肚几碗,醉意上了脸,龙幽这副模样显然是一口也没喝。温慧探头看了一眼,猜想得果然不错,他碗里盛满了酒液,随着他看过来的动作才起了几圈涟漪。
她藏不住心事,快口问道:“你怎么不喝?”
自上次龙幽言语间助过温慧一回后,南宫煌便格外排斥二人说上话,说得好听些是对龙幽心生嫌隙,若说的直白些,其实就是看不顺眼。一来,看不顺眼龙幽此人,二来,也看不顺眼温慧对龙幽转换了态度。奈何这魔族的青年却不似温慧一般心直口快,无论南宫煌怎么暗里夹枪带棍地说话,都能被对方三言两语化解过去。南宫煌隐约觉得自己遇着了克星,但这念头一浮上来,他自己就给否了,并不承认。
他本来也并不觉得男人不喝酒有什么不好,平日里还会夸几句君子克己复礼,可一见龙幽不喝,却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是啊,不会喝酒算什么男人,岂不是一点气概都没有了?看你这斯文秀气的样子,恐怕在你们魔界也没喝过吧,要不要本大仙教教你啊?”
南宫煌说这一番话,是为了挽回“尊严”二字。只不过所谓男人的尊严,实在是为了目的可以变来变去的东西。男人若是敬重一个男人,韩信□□受辱、勾践卧薪尝胆也能被传为佳话,可若是男人讨厌了另一个男人,就如眼下一般,连他不会喝酒都可大肆嘲弄一番。其实细想之下,唯有路边的野狗才会追着人狂吠,若是心底没有那一星半点的可悲之处,反倒不会反复强调自己有些什么。
龙幽端起酒碗,不着意地撇了南宫煌一眼,温和地笑了笑,当作了对南宫煌那一番话的回答。随后,他又朝温慧叹道:“在下不才,没什么男子气概,酒量更是不好。不过既然是慧姑娘敬酒,焉有不喝的道理?”他立刻伸出手去,与还未回过神的温慧碰完酒碗,便仰面将酒液全灌进了喉咙里,不出片刻就喝了个干净。他抬手抹过了嘴角,朗声道:“果然是好酒。我从书上看过,人族有句话叫,此酒只应天上有——”
他说了一半,蓦地停了下来,弯眸看向温慧,似乎想要她来接下联。温慧本还在为他突然地碰碗困惑不已,见他使眼色也不禁笑起来,同样把自己碗中美酒一饮而尽,又将碗翻转过来,要他看清自己喝了个干净,豪气道:“人间那得几回尝!虽然我不认得几个字,但这句话还是听过的,今日不醉不归!”
两人相视而笑,又各自满上了一碗,痛快地喝了起来。见这一对男女性情相投,周围人都受了几分感染,宴席间氛围更热烈。
唯有一旁南宫煌幽幽盯着酒坛中不断流出的琼浆玉液,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想要照葫芦画瓢似的一口闷下,却始终下不去决心。
瞧着二人喝得一碗接一碗,南宫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一群烂酒鬼,幼稚……”
他喃喃抱怨的声音还未落下,就听到身侧猛然发出一声响动,不由心下一惊,身子颤了两下,连忙转头看过去。
只见方才还和温慧谈笑风生的魔族青年,此刻已趴在一旁双眼紧闭着,看来是昏睡了过去,面上因不胜酒力而一片绯红。
温慧见他这么快就醉了过去,连忙将他扶了起来。龙幽身形高挑,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很难扶动他,偏偏温慧一身怪力,轻而易举就帮他靠在了墙边。
她做完以后,转了转胳膊,蹙眉无奈道:“我还以为他说酒量不好是跟我谦虚几句呢,原来真的这么不好!不会喝就算了,干嘛要勉强自己喝这么多呢。”
南宫煌冷笑一声,颇有几分得意,抬碗抿了口酒,飘飘然地说起风凉话来:“嘿!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在某个暴力女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了。得亏还是个魔族呢,怎么酒都喝不了几碗,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没底,纵然他一向自认看人极准,却说不上龙幽究竟为了什么才喝这样多。南宫煌此刻虽已对这魔族青年生厌,倒不觉得对方是个好勇斗狠的人,难道龙幽真是被自己的话激将了,要在温慧面前逞能不成?
他又打量了那青年的眉目几眼,顿觉棘手,凭过去在市井红尘中打滚的经历,他竟不能明白此人。
正待南宫煌胡思乱想,却见温慧蹲下身来,抱着膝头打量喝醉的龙幽,一副神情认真的模样,抬手替他拨弄了几下散乱的发丝。南宫煌见她这举动,心里生出了不好的预感,阻拦的话隐隐要从口唇中漏了出来。
可他仍强装镇定,讥讽道:“盯得这么出神,你不会真看上人家了吧?没听过人魔殊途吗,没有好下场的,我劝你还是早点放弃得好!”
温慧瞪了他一眼,顿时令他明白她没有这意思,南宫煌也见好就收,连忙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女子又开始看龙幽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感慨道:“他可真厉害,酒量不好的人一般都没有勇气喝这么多的……”
南宫煌没好气:“厉害在哪儿了?不就是没本事还爱喝吗……不如本大仙替他来陪你喝,怎么样?”
他说完心中直打鼓,立时就生了悔意。这话颇有些讨好对方的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温慧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只希望温慧察觉不出什么端倪,答应同他一起喝酒也就是了。
温慧的确不似他心思重,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给自己盛上了一碗新酒。
她这回倒不急着喝尽了,倚上龙幽靠着的那堵墙,低声道:“我才不要,和你喝酒一点也不尽兴。”她此刻是有几分醉了,所以不愿和南宫煌共饮,几乎要将脸埋进碗里,不想在他面前露了怯。
南宫煌还当她与龙幽喝了酒就翻脸瞧不上他了,心头一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是不尽兴还是怕了?难道是怕喝醉了以后,错把我当作你的如意郎君,缠着我不放?暴力女,你几时胆子这么小了。”
这话自然是有意令人想歪,温慧听完后,脸上除却醉意又多了几分羞愤。她性子本就有些倔,当下不甘示弱,恼着将酒碗砸到南宫煌面前,大声道:“呸,你这白痴说什么浑话呢!谁怕了,喝就喝,帮我盛酒!”
她松了口,南宫煌心里窃喜,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酒,给自己盛的却只比半碗多一些。温慧只顾喝,也没在意他给自己盛的是多是少,喝了好几碗还不解气,但意识渐渐模糊,同南宫煌也越坐越近了。越喝酒意越浓,火光与吐息将黑夜染作一片暧昧光景,温慧不知自己说出口的都是些什么话,吐出的字与句已像是与她自个儿无关了。
跳跃的火光前,她发觉南宫煌的吐息已近地扑到她面上来。她嫌热,下意识想推开对方,却听对方说了些不明白的话,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并不肯退开。
温慧不讨厌他这样抓着自己,抬头去看他,少年那双深邃的眼睛撞进了她视线里,浓得像有千言万语要诉说。那双眼睛又闭了起来,他的吐息也离她更近了,热得她无法自持。
温慧只觉心中闷闷的,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勒得她发疼。许是情丝,许是孽债,将她的心缠得直坠崖底,终于要摔个粉身碎骨。
随后,温热的、柔软的东西,就这样紧紧贴上了她的唇。她不知是何种滋味,只听得酒碗打翻的声音,神识渐渐融化在那柔情中,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至于后来三人被王蓬絮与雷元戈合力抬进客栈,睡着的温慧压着南宫煌,还将酒碗扣在少年脸上差点将他闷死的事,就不必多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