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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山茶阁 不二一家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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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台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温柔。暮色像被水晕开的蓝黑墨水,缓缓吞噬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不二家玄关的灯早早亮起,映出一片暖黄的光晕。
不二周助第一个冲到玄关,他衬衫的领口熨得笔挺,茶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踮起脚尖取下自己的小皮鞋,认认真真地系好鞋带。五岁的孩子动作还有些笨拙,但他抿着嘴,努力把蝴蝶结打得对称。
“周助今天特别积极呢。”淑子笑着从厨房探头,“爸爸从美国回来,这么开心?”
“因为预约了很重要的晚餐。”明彦系好鞋带,直起身时眼里带着笑意,“翔太说今天有新品试菜,翊瑢特意嘱咐要让你们都去尝尝。”
不二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喜欢去那里,不仅因为菜好吃,更因为每次去都能见到绯月。
“裕太,鞋子穿好了吗?”不二回头问弟弟。
四岁的裕太正努力和运动鞋的魔术贴搏斗,小脸涨得通红。不二蹲下身,熟练地帮弟弟整理好。
“谢谢哥哥。”裕太小声说,眼睛也闪着期待的光。
“走吧。”明彦推开门,盛夏的晚风涌了进来。
山茶阁离得不远,就在青春台车站那条街上。店铺的灯箱招牌在夜色中亮着暖橙色的光,木格里透出朦胧的光晕。“山茶阁”三个字是毛笔书写,旁边绘着精致的红色山茶花图案。店门外整齐摆放着几盆开得正盛的杜鹃红山茶花,那是在夏天开花的中国品种,娇艳欲滴的红色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门被推开的瞬间,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翊瑢从柜台后抬起头,看到来人后立刻绽开笑容,“明彦桑,淑子桑,快请进。周助君,裕太君,由美子酱,晚上好呀。”
“打扰了。”明彦微微颔首,目光在店内扫过,“装修得很雅致啊。”
确实如此。山茶阁的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精致——原木色的桌椅,靠背上都雕刻着形态各异的山茶花;墙壁上挂着水墨风格的山茶画卷;每张桌子的筷枕、纸巾盒,甚至调味瓶,都印着山茶花的纹样。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让整个空间充满温馨的气息。
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气——炒锅的镬气、炖汤的醇厚、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不二深深吸了口气,这个味道让他感到安心。
“周助哥哥!”清脆的童声从柜台方向传来。
绯月小跑着出来,两条麻花辫随着跑动在肩头跳跃。她跑到不二面前停下,仰起脸时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今天有拔丝苹果,像金黄色的星星,还会拉出亮晶晶的糖丝!”
“真的吗?”不二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那我一定要多吃两块。”
裕太也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我也要!我要拉最长的丝!”
“有的有的。”翊瑢走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又对明彦和淑子说,“翔太还在忙,你们先坐。靠窗那桌特意留的。”
那是个好位置,窗外就能看见街角那棵老樱花树,虽然花期已过,但浓绿的叶子在夜色中依然显得生机勃勃。
明彦和翊瑢寒暄着,询问开店的情况。
“刚开始确实不容易,”翊瑢一边为他们倒茶,一边说,“不过附近的居民都很友善,回头客也慢慢多起来了。”
“妈妈很厉害的!”绯月插话道,“爸爸说妈妈做的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大家都笑了。
不二刚在椅子上坐好,就感觉身侧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绯月正努力往他旁边那张空椅子上爬。她的小手扒着椅面,一条腿已经抬了起来。
“绯月,”翊瑢温柔地按住女儿的肩膀,“不可以哦,那是给客人坐的椅子。”
绯月停下动作,仰起小脸,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可是……我想和周助哥哥坐一起……”
淑子弯下腰,轻声问:“绯月酱还没吃饭吗?”
小女孩点点头,手指绞着裙摆:“爸爸说等忙完再吃……”
“那正好呀,”明彦爽朗地笑起来,“一起吃不就好了?人多热闹。”
翔太和翊瑢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既抱歉又感激的神情。“那就……打扰了。”翔太说着,转身从柜台后搬出一把儿童座椅和两个加高垫。
翔太细心地将加高椅摆好,加高垫给两兄弟垫上。
“来,绯月。”翊瑢把女儿抱到加高椅上坐好,调整好高度,让她刚好能舒服地够到桌面。
绯月坐稳后,立刻侧过身看向不二,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不二也朝她笑了笑。
绯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神秘兮兮地摊开手掌——是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糖果。
“爸爸从中国带回来的,”她小声说,“荔枝味的,特别好吃。”
不二接过,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彩虹般的光。裕太已经迫不及待地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慢慢吃。”不二无奈地笑,自己也小心地剥开糖纸。清甜的荔枝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花香的后味。
“好吃吗?”绯月期待地看着他。
“嗯,好吃。”不二认真点头,看见她满足地笑起来,自己也跟着弯起眼睛。
一道道菜被端上桌。晶莹剔透的龙井虾仁泛着淡绿的茶色,东坡肉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最后,翊瑢端上了一个素白的瓷盘,里面盛着色泽金黄、裹着透明糖衣的苹果块,热气微微,糖丝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小心烫哦。”翊瑢笑着提醒,将盘子放在桌子中央,“要趁热吃,凉了糖就硬了。”
不二好奇地看着这道菜。绯月已经跃跃欲试,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随着她的动作,金黄的糖丝被拉长,在空中闪闪发光,像极了童话里仙女纺出的金线。
“哇!”裕太睁大了眼睛。
绯月成功地将那块苹果放进不二的小碟子里,糖丝在碟子边缘断掉,蜷曲成漂亮的弧度。她期待地看着不二:“周助哥哥快尝尝!妈妈说要沾一下旁边碗里的凉开水,糖衣会更脆!”
不二依言,将那块裹着晶莹糖衣的苹果在凉开水中轻轻一蘸,然后送入口中。牙齿咬破脆硬的糖壳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是温热柔软的苹果肉,酸甜的果汁混合着焦糖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外脆内软,冷热交织。
他抬头想对绯月说“真的很好吃”,却看见她正专注地看着自己,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餐桌上的灯光,像是盛满了星星。
“周助哥哥喜欢吗?”她问。
“喜欢。”不二听见自己说,然后看见她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店门再次被推开。风铃急促地响了几声,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后面跟跟班。他的眉眼与翔太有几分相似,但神情中的傲慢和挑剔让那张脸显得刻薄。
“京太桑?”翊瑢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换上职业性的微笑,“欢迎光临。您一个人吗?”
椿京太没有回答,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明彦这一桌。他的嘴角扯出一个不算友好的弧度:“我说怎么今天本家聚餐你没来,原来是在这儿招待朋友啊,翔太。”
翔太放下手中的汤勺,从厨房走出来:“大哥,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亲爱的弟弟经营得如何?”京太踱步到柜台前,手指抹过台面,看了眼指尖,“生意不错嘛。父亲要是知道你把‘椿’这个姓氏拿来做这种平民餐馆的招牌,不知道会怎么想。”
店里其他客人的交谈声低了下去,几道视线偷偷投过来。
淑子担忧地看了明彦一眼,明彦轻轻摇头,示意她先别说话。
翊瑢走到翔太身边,手自然地搭上丈夫的手臂:“京太桑,我们正在营业,如果您不是来用餐的——”
“用餐?”京太嗤笑一声,目光落在翊瑢身上,又移向正在低头扒饭的绯月,“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用餐。我只是来提醒我这位好弟弟,下周父亲的寿宴,记得穿得体面些。别像上次那样,丢椿家的脸。”
翔太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我会准时到的。”
“最好如此。”京太转身要走,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他的视线扫过桌上的餐具——那些绘着山茶花纹样的碗碟,嘴角的弧度变得讥讽,“对了,我差点忘了。翔太,你大概不知道吧?本家的规矩,只有嫡系才能用带有家纹的器物。你这儿……”他随手拿起一只空置的筷子套,上面也印着小小的山茶花,“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收起来比较好。私生子,终究是私生子。”
“大哥,”翔太的声音很平静,“这家店是我和翊瑢白手起家的店,店名、装修、菜品,都是我们自己的决定。和本家无关。”
“无关?”京太嗤笑一声,指向墙上的山茶花画,“这不是椿家的元素?这不是山茶花?弟弟,虽然你身上也流着椿家的血,但私生子,”他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就该有私生子的自觉。用家纹元素开店,是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椿家的掌权人?别做梦了。”
空气凝固了。
不二感觉到身旁的绯月身体僵硬了。他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小嘴抿得紧紧的,像是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明彦站了起来。
“京太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用餐礼仪中有一条,是不该在他人享用美食时出言打扰。更何况,”他走到京太面前,两个男人的身高相仿,但明彦的气场更沉稳,“评价一道菜之前,至少该尝过一口。正如评价一个人之前,至少该了解他的全部。您觉得呢?”
京太眯起眼睛:“你是谁?”
“不二明彦,翔太桑的邻居。在外商企业工作,目前负责亚太区的业务拓展。如果没记错的话,椿财团去年在东南亚的项目,我们公司也参与过融资。”明彦微微颔首,“当然,现在只是这家店的客人。作为客人,我很喜欢这里的菜,也很欣赏店主的人品。至于餐具……”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上面同样的山茶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美丽的图案是用来欣赏的,不是用来划分等级的。您说对吗?”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京太忽然笑了。
“原来是不二桑。”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失礼了。我只是作为兄长,提醒弟弟一些该注意的礼节罢了。”
“感谢兄长的提醒。”翔太的声音依然平静,“不过,山茶阁是我们夫妻的店,我们会按照自己的意愿经营下去。如果兄长是来用餐的,我们欢迎。如果是来说这些的,那请回吧。”
京太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冷冷地扫了翔太一眼,又瞥了瞥翊瑢和绯月,最后目光落在明彦身上。
“看来弟弟交到了不错的朋友。”他意味深长地说,转身向门口走去,“那我们改天再聊。”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下周的家宴,记得准时到。虽然你是私生子,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不是吗?”
说完,他带着两个助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风铃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却格外刺耳。
店内一片寂静。其他桌的客人低头默默吃饭,气氛尴尬。翔太站在原地,背脊挺直,但肩膀微微颤抖。
明彦轻轻拍了拍翔太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绯月终于忍不住,显然是被吓到了,抽泣起来。不二想也没想就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小手。她的手很小,很软,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的,”他低声说,用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那个叔叔说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翔太走过来,蹲在女儿面前,用指腹抚过她的眼角:“绯月,爸爸和妈妈开这家店,是因为我们喜欢中国菜,喜欢看到客人开心的样子。山茶花是妈妈最喜欢的花,也是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花。它很美丽,不是吗?”
绯月点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所以啊,”翊瑢也蹲下身,将女儿搂进怀里,“我们用它来装饰我们的店,是因为它对我们来说有特别的意义。别人的话,改变不了这件事。”
淑子轻轻叹了口气,由美子握紧了手中的茶杯。裕太不知所措地看着哭泣的绯月,又看看哥哥,最后低下头默默戳着碗里的米饭。
明彦坐回座位,对翔太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理解。
晚餐的后半段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进行。但甜点上来时——是翊瑢特制的杏仁豆腐,盛在小小的瓷碗里,表面凝着光滑的奶皮——绯月终于又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离开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一轮近乎完美的满月悬在夜空,银辉洒在安静的街道上。
不二一家和翔太一家在店门口道别。
“今天真的很抱歉,”翔太对明彦说,“让你看到不堪的一面。”
“没什么。”明彦摇摇头,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重要的是,该珍惜的,一定要好好珍惜。”
大人们重新坐下来,聊起了别的话题。翔太和明彦谈起最近的棒球比赛,淑子和翊瑢讨论着点心做法,由美子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
好像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刚才的事不二也不是很明白,但他听懂了那些话里的恶意,看到了翔太叔叔握紧的拳头,感觉到了绯月手的颤抖。这个世界,好像并不全是像他们家、像山茶阁这样温暖的地方。
离开山茶阁时,月亮已经高悬在空中。
不二牵着裕太的手,目光却落在被翊瑢抱着的绯月身上。她已经停止了哭泣,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回家的路上,不二牵着裕太的手。弟弟似乎困了,走路摇摇晃晃的。由美子便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很快就在姐姐肩头睡着了。淑子和明彦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什么。
不二放慢脚步,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满月明亮圆满,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彩色玻璃纸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然后他小心地剥开糖纸,将那颗荔枝糖放进嘴里。
清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他想起绯月期待的眼神,想起她塞糖给他时认真的表情。
确实,很甜。
“周助,”明彦忽然开口,“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不二抬起头,看向父亲。月光下,父亲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他想了想,说:“京太叔叔是坏人。”
“为什么?”
“因为他让翔太叔叔和绯月伤心了。”不二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说的话不对。”
“哪里不对?”
“翔太叔叔就是翔太叔叔,绯月就是绯月。”不二的声音很坚定,“和别的没有关系。”
明彦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月光洒在父子俩身上,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说得对,周助。”明彦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某种力量,“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由出身决定的,而是由他的选择、他的行动决定的。翔太叔叔和翊瑢阿姨,靠自己的努力开了店,做出了美味的食物,这就是值得尊敬的人。明白吗?”
不二用力点头:“明白。”
“所以,”明彦摸摸他的头,“如果以后还有人因为这种事情说翔太叔叔、翊瑢阿姨,或者说绯月的坏话,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不二想了想:“告诉他们,他们说得不对。”
明彦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好。”他站起身,重新牵起儿子的手,“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周助。”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不二周助,五岁,在这个盛夏的满月之夜,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值得去守护的。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句“私生子”背后藏着怎样复杂的故事,也不知道大人们的世界里有多少难以言说的无奈。
但他知道,明天,后天,下周,下下周,他都想再见到她。想看到她不哭的样子,想看到她笑的样子,想再尝尝她给的糖,想再坐在那扇能看到樱花树的窗前,和她一起吃饭。
风轻轻吹过,不二加快了脚步,追上家人的身影。
青春台的夜晚依旧温柔,月光平等地洒在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