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堂证供》礼汀

2、井字楼（二） 尖塔8层

　　尤米失败了，因为门是铁的。

　　109寝室方向的拐角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只巨大的非洲蜗牛在芭蕉叶上爬过，拖着沉重的壳子将黏液涂满整个走廊，黏腻的水声钻进尤米的耳道。

　　尤米高度戒备状态，嗓子发干，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好渴。

　　那声音越爬越近，尤米觉得自己被吓到精神错乱了，怎么好像抬不开脚？

　　低头一看，发现她的双脚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被黏住了。

　　荧光绿色的黏液把她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下，像是刑侦工作中检验血液的鲁米诺试剂。

　　那团东西正缓慢接近，它身上也沾满了荧光黏液，尤米这下终于看清它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一团白花花的肉，四肢甩来甩去，像面条一样，面孔有些模糊，依稀能看出来有两坨坑洼在中间偏上一些的位置，像粗粗打型的雕塑，雪白的身体被荧光绿污染，在绝对的黑暗中神圣又诡谲。

　　面条小绿人眨眨那两坨坑洼，然后张开了大嘴，它比量着尤米的脑袋，将嘴裂出了一个合适的大小——刚好可以装得下尤米的头。

　　白花花的腔体上长了四圈不规则的牙齿，尤米觉得它像蜗牛，鲨鱼和大丽花的结合体。

　　尤米感到越来越渴，她好像......不那么害怕了。只是精神上一阵恍惚，仿佛那怪物的腔体才是她能赖以生存的温床，她愿意，愿意为它献上自己的养分......

　　尤米看不见她那张脸上的惊恐，呆滞，到迷恋的变化，否则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个精分。

　　她听见自己对那困白花花的黏液说，“请享用我。”可那根本不是她的声音，也不是她的愿望。

　　突然，那团东西在尤米愣神之际，猛地张开白色的，长着一圈又一圈尖利细白的牙齿的大嘴——

　　怪物的腔体瞬间包裹住了尤米的脑袋。

　　尤米逐渐失去意识。

　　没有暗黄灯光渲染氛围的走廊看起来有些诡秘地和谐与安定，少女洁白裙子上星星点点的绿色荧光像路标一样显眼，空旷的走廊静悄悄的，只回荡着粘稠的水流声。

　　多亏了这些指示剂，窦驿没废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到处乱跑的小家伙。它伪装课程的成绩一定很烂。看来红馆的训练机制还是不够严格啊......

　　“J02，你不该在这里，”窦驿举着手电筒冲白花花一照，白花花脸皮一皱，瞬间缩成一个干干巴巴的人形怪物，黑色的长指甲嵌进自己干枯的大腿里，掏出了一个粉色的小本子和一张透了水的名字贴，上面写着“106上1”。

　　白花花伸着两根树枝一样的爪子比划着，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身后的破布条差点给自己绊倒。

　　“你想拿那个换这个?”窦驿指了指名字贴，又指了指粉色本本，干巴小人点头。

　　“这东西哪来的？”

　　干巴小人又是一阵挥舞，指指尤米，又指指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奇怪又滑稽。

　　“嗯，知道了，把你的东西收回去。”他微微颔首，斜睨着全身皲裂的怪物。

　　干巴小人变回白花花的肉团形态，举着面条手委委屈屈地清理尤米身上的荧光黏液，七手八脚地忙活了好一阵。

　　男人扫了它一眼，“别变回那老太太的样子了，你装得又不像，”

　　他顿了顿，又赞美道，“挺丑的。”

　　白花花很气愤，非常硬气地甩了男人一团粘液以示它的威严。

　　然后在窦驿冰冷的目光中窝窝囊囊地瘪着嘴滚过去给他清理干净。

　　白花花百无聊赖地在旁边趴成一个饼，等待可怜的受害者苏醒。黑暗的环境让它忍不住分泌着微量的荧光粘液，它趁先生不注意，悄悄地伸出罪恶的面条爪爪将它抹在了墙上。

　　尤米醒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头还在上面。

　　瞳孔渐渐重新聚焦，眼前还是模糊一片。

　　手电筒的光有些刺眼。

　　不对，哪来的手电筒？？

　　尤米意识瞬间清醒，费力地迫使双瞳聚焦。

　　好像......有人站在她面前。

　　“你是谁呀。”

　　尤米的声音略有些哑，甚至前两个字还卡在她的喉咙里，声音好像并没有经由空气传导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她的声带太久没用了，有些失声。

　　虽然这个男人长得挺好看的，她还是保有一丝警戒。

　　男人还没开口，走廊尽头的人开口说话了。

　　“哎呀呀，看来我只赶上了落幕前的英雄救美呢。”

　　金发蓝瞳的异族面孔卧坐在紫色的王座上，指尖轻叩扶手，紫色软椅便转向尤米他们。

　　尤米视力不错，她看到男人没有双腿，他的软椅也没有轮椅一样的轮子。

　　男人指挥着周围的白色小骷髅兵，白色小骷髅稳稳地将他推到尤米面前，男人掏出一支白玫瑰。

　　“美丽勇敢的小姐，请允许我向您介绍。”男人脱下礼帽，行了一个坐在王座上的绅士礼。

　　“尖塔7层白玫瑰庄园，百利甜。”

　　百利甜露出了一个同他名字一般的微笑。

　　尤米诧异地注视着这位如同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般的人儿，女孩子对这种经历都会毫无抵制力的吧。

　　她略加思索，模仿刚才百利甜的动作冲他行了个同样的绅士礼，只不过她没有帽子。

　　“桐城一中，尤米。”

　　百利甜被她这一举动逗笑了，追评道，“有趣可爱的小姐。”

　　尤米莞尔。

　　“学会了吗窦窦，要像我这样哄刚受过惊吓的女士。”

　　“你......”

　　百利甜适时打断他，伸出被白色手套包裹着的手指蹭了蹭表盘，“天呐，我的茶话会要开始了亲爱的，如果你还想学的话，这本我亲自执笔的《罗曼事》送给你，”说着，百利甜让洁白的小骷髅兵们从软椅下拖出来一本书丢在了地上。

　　“尤米小姐，下次见。”百利甜吹了吹玫瑰金表盘，食指中指并在一起，轻沾柔软的双唇，隔空向尤米投送了一个飞吻。

　　一旁的男人在百利甜溜走的前一秒利落地把白花花甩到了他的座椅靠背上，白花花还趴在百利甜肩头伊伊呀呀地控诉着什么，男人把粉色本本也丢到了百利甜头上，白花花就不再吵了，转头去够百利甜头上的粉色单词本。

　　尤米冲一人一团和一队小骷兵髅挥了挥手。

　　男人沉默着将百利甜丢出来的手工皮革册子揣进口袋。

　　尤米看着男人，还想把刚才被打断的问题问下去，

　　！

　　她突然福至心灵，从身后掏出百到甜刚送给她的白玫瑰。

　　“英俊勇敢的先生，我是否有幸知道您的姓名？”尤米笑眯眯的，有样学样行了一个绅士礼。

　　男人沉默半响，最后淡淡道，

　　“尖塔8层红馆，窦驿。”

　　他想了想，又轻声说，“女士礼是这个样子的。”

　　他提起并不存在的裙摆，向尤米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士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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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窦先生指导。”

　　尤米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贴着走廊的水泥墙坐下，光洁的瓷砖上还溅着星星点点的绿色荧光黏液，看来白花花没有认真清理。

　　“这是哪啊，你们说的‘尖塔’吗？我好端端在厕所背单词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呀?”

　　“我不太清楚，这里的结构确实和尖塔副楼相似，但它并不受‘尖塔’的管控和限制，也许是哪个智慧体弄出来的衍生物。”

　　尤米：“尖塔副楼？那岂不是还有主楼，你们单位老板的寝室楼设计太天才了，厕所修在所有宿舍中央简直大大提高了抢热水的公平性啊！”

　　尤米快速接受了这段奇遇，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窦驿是怪物管理员。和动物园里的饲养员也没什么不同嘛，那团白花花除了吓人点好像也没伤害到她。

　　窦驿只是点了点头，没向尤米解释更多，尤米正处于发现新大陆的抗奋状态，没拿窦驿微妙的沉默当回事。

　　尤米：“刚才那团白花花是什么啊，怎么一直追着我，你要是没来训斥它的话我没准都已经变成它黏液的一部分了。”

　　窦驿被她的形容弄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J02。

　　“J02一蜗虫，低级智慧体，原型是巴西巨型蜗牛，分泌的荧先标示剂有致幻作用。”

　　尤米听着他百科全书一样的播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只蜗牛啊，它怕黑吗？为什么跟我到走廊才动口。”

　　窦驿摇摇头，“J02的弱点是高温，黑暗对拥有荧光标示剂的它没什么影响。”

　　“那为什么......”

　　窦驿似乎能猜到她想问什么，不慌不忙打断道，“J02只有低级智慧，灯泡突然炸裂吓到它了。”

　　“哈?”尤米诧异，原来是个胆小怪。

　　“J02追你是因为它捡到了这个。”

　　窦驿把那张透满黏液的名字贴展开给她看，上面隽秀的字迹写着“106上1”。

　　尤米皱眉，“可这不是我的东西，我在学校的床号是206上1。”

　　“J02不会认错，它的嗅觉很灵敏。”窦驿认真地盯着尤米的脸，仿佛要从她微小的面部肌肉变化中审判她是否在说谎。

　　尤米也不怵，直直地盯了回去，还抽空眨了眨眼睛，冲他笑笑。

　　窦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冒犯，“抱歉。”

　　尤米闻言眼睛一弯，嬉皮笑脸地摆摆手，“没关系，你的眼睛很漂亮呀。”

　　她没看到窦驿细微的表情变化，又自顾自接着道，

　　“我没必要骗你，这鬼地方我也第一次来，全身上下只有个单词本还被你丢给白花花了。”

　　窦驿听她这么说感觉更抱歉了，但现在又拿不出来东西还她，于是只能点点头，“那也许是J02弄错了......”

　　“哎，你怎么一直叫它J02，不别扭吗?像我一样叫它白花花多可爱，叠词更顺口诶。”

　　窦驿不置可否，却说，“J02是它们的代号，在尖塔内所有的智慧体都有准确的代号，只有'主'可以为智慧体赐名，我没有这个权利。”

　　尤米不太理解，偷偷叫它一声白花花怎么了，她叫了这么多次都没事。

　　但她很快捕捉到信息。

　　“它们？J02是一群蜗虫吗？”尤米想象了一下一大团白花花的条状物扭在一起的画面。

　　好可爱，好恶心，好可爱，好恶心，好......

　　窦驿摇摇头否决，“不，J02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刚才那只是J02的一部分，不过它们没什么不同的，我们都这么叫。”

　　没什么不同？

　　尤米仔细揣度他的话，也许可以抽象地理解为：J02就像一张纸，把它撕坏了它也还是一张纸，本质上没有改变，就像英语中的老师讲的不可数名词......

　　窦驿注意到尤米茫然思考的神情，淡然道，“没什么好想的，J02的职责只有服务尖塔。”

　　他看向寝室走廊尽头的电子倒计时牌子，血红的灯光组成“高考还有163日5时10分，星期日，多云，24℃。”

　　这是尖塔之外世界的选拔方式吗?会和他的“红馆”一样充斥着鲜血与污秽吗?

　　不过他没来得及继续往下去想，尤米打断了他。

　　“窦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尤米：“你刚才说这里像‘尖塔’副楼，尖塔副楼到底是什么？”

　　窦驿动作一顿。

　　“恕我不能说出它的核心作用，这是只有执行官才能了解的。”

　　尤米点点头表示理解。

　　尤米：“不瞒你说，我们学校寝室楼每层都只有九个房间，而且排在最末一间的卫生间的房间号是‘05’，刚好和这个新的‘井’字结构中卫生间所在的格子号相同，我想知道这之间是否有关联。”

　　窦驿有些诧异，“你们寝室的卫生间挂了5号牌?”

　　尤米点点头，“是的，原205寝的大小姐说她沾5就倒霉，死活不住，校领导就批准她和厕所换门牌了，我突然发觉原来大小姐不是在危言听。”

　　窦驿：“嗯，也许她是对的，最好不要住有数字5的屋子，我们世界有一门课程叫做数字占卜，占到5就代表有动荡。‘5’在占卜学中有特殊的意义，它可以表示中心，重组，混沌。而另一门气象占卜学中也对‘5’作有抽象图释，荆棘与玫瑰。”

　　“哇，和我们世界的占星，周易什么的很像呀。”

　　“嗯，我们普遍认为每一种文明的起源都是智慧体对宇宙的好奇。”

　　“诶？那我们共享同一片宇宙吗?”

　　窦驿思考了一小会，他其实不知道占星和周易是什么，他的世界没有这些外部世界的图书，不过他觉得尤米有一双和百利甜一样漂亮的眼睛。

　　“嗯，我想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