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冬去   从爷爷 ...

  •   从爷爷家回来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季语桐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的世界一点一点变成白色。田野白了,屋顶白了,连远处的山都白了。整个世界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只剩下列车与铁轨碰撞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靠在窗边,没有睡着,也没有发呆。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头绪。向栖迟要出国了,他说她是累赘,他说和她在一起很累。这些话像碎玻璃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昨天在爷爷墓前说的话:“爷爷,你说,我该怎么办?”爷爷没有回答。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是在叹气。
      列车驶入站台,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雪还在下,很大,密密麻麻的,像撕碎的棉絮。她没有打伞,就那么走在雪里,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一小片水渍,凉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刚到。”
      “那就好。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别想太多。说得容易。
      她回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推开家门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红烧肉,爷爷以前常做的那种。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厨房里站着两个人。
      妈妈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爸爸在旁边打下手,切葱姜蒜。听见动静,两人同时回过头。
      “桐桐!”妈妈放下锅铲,快步走过来,“回来了?累不累?饿不饿?饭马上就好。”
      季语桐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做梦一样。“你们……怎么回来了?”
      爸爸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
      季语桐愣住了。“什么意思?”
      妈妈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红。“以前爸妈太忙了,没时间陪你。现在想通了,钱赚再多有什么用?陪在你身边才最重要。”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桐桐,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
      季语桐看着妈妈红红的眼眶,看着爸爸微微泛白的鬓角,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可是当妈妈说“对不起”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那些习惯,都是假的。她不是习惯了,只是没办法。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们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爸爸说,“高考之前都陪着你。高考之后……”
      他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接着说:“高考之后,我们一起出国。”
      季语桐愣住了。“出国?”
      “嗯。”爸爸点头,“爸妈在那边也有产业,你过去可以直接上那边的大学。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就差你的语言成绩。”
      季语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出国。又是出国。向栖迟要出国,现在她也要出国。可是她要去的,和向栖迟要去的,是两个不同的国家,隔着大洋,隔着时差,隔着一整片天空。
      “桐桐?”妈妈看着她,“你不愿意?”
      季语桐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太突然了。”
      妈妈拍拍她的手:“不着急,你慢慢想。不管你去不去,爸妈都陪着你。”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一片银白。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想写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写不出来。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向栖迟要出国,说她是累赘。爸妈回来了,说要带她出国。陆知衍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看着那些名字。
      向栖迟。霍衿语。陈让。时芯羽。陆知衍。
      她的手指在陆知衍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划了过去。她没有点进去,没有发消息。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陆知衍发来的。
      她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找过她了。她点开消息,一行一行地看。
      “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向栖迟要出国的事,他说的话,我都知道了。语桐,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你知道的,我不太会说话。但我想告诉你,你不是累赘。从来都不是。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好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站在你身边。向栖迟说的话,不是你的错。是他没有看清你的好。语桐,大胆往前走,别回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在哪里,我永远在你身后。”
      季语桐看着那些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可是眼泪止不住。
      她想起陆知衍说过的话:“你值得所有的好。”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平静的,认真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他不是在安慰她,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她回复:“谢谢你,陆知衍。”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不用谢。早点睡。”
      季语桐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寒假已经过去了一周。这一周里,季语桐没有出过门。她每天待在家里,看书,做题,吃饭,睡觉。爸爸妈妈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她吃得不多,但每顿都吃,不想让他们担心。
      向栖迟没有找过她。她也没有找过他。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各自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不打扰谁。
      霍衿语偶尔会发消息来,问问她在干嘛,问问她心情怎么样。季语桐每次都回复“还好”,然后岔开话题,问她最近在忙什么。霍衿语说她在看书,在准备下学期的内容,在陪陈让。她说陈让最近也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季语桐没有问陈让在想什么。她大概知道。陈让一定在为向栖迟的事烦心,为她和向栖迟的关系担心。他是个重感情的人,看着朋友这样,他心里也不好受。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答滴答地滴水,像下了一场小雨。季语桐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妈妈端了一盘水果进来,放在她桌上。“桐桐,别总看书,休息一会儿。”
      季语桐放下书,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妈。”
      “嗯?”
      “你们什么时候办出国的手续?”
      妈妈愣了一下。“你决定了?”
      季语桐点了点头。“嗯。我去。”
      妈妈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好,好,妈妈去办。”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桐桐,你真的想好了?”
      季语桐看着她,笑了。“想好了。”
      妈妈点点头,出去了。季语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她想起向栖迟,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开心的、难过的、争吵的、和好的日子。那些日子,像一场电影,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看完之后,她轻轻笑了。
      结束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向栖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记录还是几天前的,他说“早点睡”,她说“晚安”。她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向栖迟,我们分手吧。”
      发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来了:“好。”
      只有一个字。季语桐看着那个字,没有哭。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融化的雪上,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季语桐收到了霍衿语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语桐,你还好吗?”
      她回复:“还好。”
      “真的?”
      “真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那就好。”
      季语桐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知道霍衿语一定已经知道她和向栖迟分手的事了。她没问,她也没说。这就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追问,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一句“还好”,就够了。
      寒假第三周,季语桐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现在就走,是提前准备。妈妈说要办签证,要准备材料,要考语言。事情很多,要一件一件做。季语桐把那些东西分类放好,需要的文件、需要的成绩单、需要的推荐信。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完成一项普通的任务,不悲不喜。
      爸爸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她,看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开。她知道爸爸想说什么,但爸爸没说。她也没问。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陌生的地址。她拆开,里面是一本书,很厚,硬壳封面,写着《高等数学竞赛教程》。她翻开封底,看见一行小字:“这本是我用过的,上面有笔记。你比我聪明,应该用不上,但留着做个纪念吧。陆知衍。”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笑了。她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陆知衍的字很小,很工整,每一页都有批注,有红笔、蓝笔、黑笔,还有铅笔画的图。她翻到其中一页,看见他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这道题很难,但语桐一定会做。”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她只是把书合上,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寒假第四周,春节快到了。
      爸爸妈妈忙着置办年货,贴春联,挂灯笼。屋子里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季语桐帮着一起忙,贴窗花,摆果盘,擦玻璃。妈妈说她长大了,比以前懂事了。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除夕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妈妈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螃蟹、炸春卷,都是季语桐爱吃的。爸爸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和妈妈倒上,给季语桐倒了杯果汁。
      “来,碰一个。”爸爸举起杯子。
      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新年快乐。”妈妈说。
      “新年快乐。”季语桐说。
      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季语桐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她和爷爷在院子里放鞭炮。爷爷说,“明年,咱们还一起过年。”可是没有明年了。爷爷不在了。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桐桐?”妈妈在身后叫她。
      “没事。”她说,“就是看看烟花。”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熄灭。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语桐!”
      她回复:“新年快乐。”
      然后是时芯羽:“语桐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要开开心心的!”
      “你也是。”
      然后是陈让:“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然后是向栖迟。没有消息。
      她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烟花。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知衍。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季语桐看着那四个字,轻轻笑了。她回复:“新年快乐。”
      那边没有回复。她也没有再发。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她想起去年除夕,她站在院子里,和爷爷一起放鞭炮。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可是没有了。很多东西,都是这样。你以为还有很多,其实已经没有了。
      她转身回到桌边,继续吃饭。
      “桐桐,”妈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
      季语桐想了想:“希望一切都顺利。”
      “会的。”爸爸说,“一定会的。”
      正月初五,季语桐收到了语言考试的成绩单。她考得很好,比预想的还要好。妈妈高兴得不得了,说马上就去办签证。爸爸也很高兴,破天荒地多喝了两杯酒。
      季语桐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也笑了。她不是假装高兴,是真的高兴。因为她知道,这是她选择的路,她愿意走下去。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她翻到之前写的那一页——“今天,我和向栖迟分手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今天,我收到了语言成绩。很好。爸妈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月亮很圆,很亮。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轻轻笑了。爷爷,我要出国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我会好好的。你放心吧。
      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但她觉得,心里很暖。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知衍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要出国了。一路顺风。”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回复:“谢谢。”
      “不用谢。”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窗外,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