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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岁末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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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冬天正式来了。
早晨出门的时候,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眼前飘散又消失。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素描。校园里,学生们都裹上了厚厚的冬装,缩着脖子在走廊上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跺跺脚,抱怨一句“好冷”,然后又继续赶路。
季语桐倒是不怎么怕冷。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厚外套,袖口还是长出一截,把手指盖住了一半。她把手揣在口袋里,慢慢走进校门,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很快散开。
光荣榜前围着几个人,在议论着什么。她没有停留,径直走过。她已经不太在意那个榜了。不是不在乎成绩,而是不再把它当成衡量自己的唯一标准。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和走廊像是两个世界。季语桐走到座位坐下,桌上放着那杯热豆浆,今天是红枣味的。她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慢慢喝了一口。
时芯羽在旁边翻笔记,一边翻一边嘟囔:“快期末了快期末了快期末了……”季语桐听着她的碎碎念,嘴角微微扬起。
“你笑什么?”时芯羽抬起头。
“没什么。”季语桐说,“就是觉得,你每次期末前都这样。”
“我紧张嘛!”时芯羽理直气壮,“你当然不紧张,你又不是我。”
季语桐想了想,没有反驳。她确实不紧张。不是因为有把握,而是因为——她已经不那么在意结果了。
后桌的位置还是空的。陆知衍走后,那个位置一直没有安排新的人。沈老师说暂时不补,等下学期再说。于是那张桌子就那么空着,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季语桐偶尔会回头看一眼。不是刻意的,就是习惯性地扫过去,然后意识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一直在你身边的人忽然消失了,你明明知道他不在了,但你还是会在某个瞬间,下意识地寻找他的身影。
时芯羽注意到她的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课间的时候,季语桐站在走廊上。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薄薄的一层,没有什么温度,但至少是亮的。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来了?”
“嗯。”向栖迟在她旁边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裹着羽绒服在树荫下坐着。冬天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冷而明亮。
“还有一个月就期末了。”向栖迟说。
“嗯。”
“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季语桐说,“你呢?”
“也还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向栖迟。”季语桐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年过得好快?”
向栖迟想了想:“有一点。”
“明明才刚开学,感觉像过了好久。”
“可能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
季语桐侧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嗯,发生了太多事。”她说。
她想起年初的时候,她还坐在1班的教室里,和向栖迟是同桌。那时候他们还在斗嘴,谁也不让谁。后来分班考试,她去了3班,他留在1班。她哭过,难过过,觉得天都要塌了。可是现在回头看,那些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大了。
不是它们变小了,是她长大了。
“季语桐。”向栖迟忽然开口。
“嗯?”
“周末有空吗?”
“有。怎么了?”
“想带你去个地方。”
季语桐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好。”她说。
周六早上,向栖迟在小区门口等她。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看见她出来,他迎上来,把咖啡递给她。
“早。”
“早。”季语桐接过咖啡,“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坐上一辆开往城北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们选了后排的位置坐下。季语桐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没有问要去哪里。向栖迟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车子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了田野。冬天的田野很空旷,麦子还没有长出来,土地裸露着,灰褐色的,一望无际。
“还记得吗?”向栖迟忽然说,“上次我们去海边,也是坐这样的车。”
季语桐点点头:“记得。”
“那次你看了一路的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风景好看。”
“嗯,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车子在一个小镇上停下。向栖迟拉着季语桐下了车,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路的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这是哪儿?”季语桐问。
“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向栖迟说。
季语桐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小时候的事。他总是把那些事藏得很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太爱说话,不太爱表达。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路边有一些老房子,灰瓦白墙,墙根长着青苔。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眯着眼睛打量一下,然后又闭上眼继续晒。
“我小时候,住在这条街的尽头。”向栖迟指着远处,“一栋很老的房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枣树?”
“嗯。每年秋天,枣子熟了,我奶奶就会打枣。她在树下铺一块布,用竹竿打,枣子就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我在下面捡,一边捡一边吃,吃得满嘴都是。”
季语桐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小小的向栖迟,在枣树下跑来跑去,笑得眼睛弯弯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爸妈去了城里,把我接走了。奶奶一个人留在老房子里。”他顿了顿,“再后来,她走了。房子也卖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季语桐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向栖迟。”她说。
“嗯?”
“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些?”
向栖迟想了想:“因为没有机会。”
“现在有了?”
“嗯,现在有了。”
两人走到街的尽头。那里有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的枯草和远处的一棵老树。
“就是这里。”向栖迟说,“以前房子就在这里。”
季语桐站在那片空地上,想象着那栋老房子的样子——灰瓦白墙,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有一个老人在打枣,有一个小孩在捡枣。那些画面已经不存在了,但在向栖迟的记忆里,它们还活着。
“你很想她吧?”季语桐问。
向栖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嗯,很想。”
季语桐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站在那片空地上,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但他们谁也没有动。
“季语桐。”向栖迟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陪我来。”
季语桐看着他,笑了。
“不用谢。因为我也想来的。”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小镇上走了很久。向栖迟给她指他小时候上过的学校,他爬过的墙,他偷过枣子的邻居家的院子。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光。
季语桐看着他,忽然觉得,她好像又多认识了他一点。不是那个成绩优异、冷静自持的向栖迟,而是那个在枣树下跑来跑去的小男孩,那个会想念奶奶的孙子,那个把心事藏得很深的人。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车。季语桐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今天开心吗?”向栖迟问。
“开心。”她说,“你呢?”
“也开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向栖迟。”
“嗯?”
“以后,你也跟我说说小时候的事吧。”
向栖迟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她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去了向栖迟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一个很小的小镇,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街。他说他小时候在枣树下捡枣子,吃得满嘴都是。我好像能看见那个画面。爷爷,你也在天上看见了吧?”
合上笔记本,她走到窗边。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轻轻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向栖迟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
“今天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再说一遍。”
季语桐笑了。“不用谢。”
“季语桐。”
“嗯?”
“以后,我们也每年都去一次那个小镇,好不好?”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她回复,“每年都去。”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她仿佛看见一棵枣树,树下站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老人拿着竹竿打枣,小孩在下面捡,一边捡一边吃,吃得满嘴都是。
那画面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
十二月的日子过得很快。
期末的脚步越来越近,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作业量翻了一倍。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越来越多,走廊里奔跑打闹的声音几乎绝迹。黑板上倒计时写着“距期末考试还有15天”,那个数字每天都会变小,像一个无声的钟摆,提醒着每个人时间正在流逝。
季语桐倒是不怎么紧张。她还是每天六点四十到校,还是那杯准时出现的豆浆,还是会在课间和向栖迟在走廊上站一会儿。时芯羽问她怎么不紧张,她想了想说:“紧张也没用。”
“可是你上次期中考试是第一名,这次要是……”
时芯羽说到一半,自己先闭嘴了。上次期中考试,季语桐从198名直接跳到全校第一,731分。所有人都说她回来了,那个季学神回来了。但只有季语桐自己知道,那次考试之后,她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骄傲,也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次第几名都行。”季语桐说。
时芯羽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考试的意义,不是排名。”
时芯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季语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那个季语桐,太完美,太冷静,太像一个符号。现在的这个季语桐,会笑,会难过,会害怕,也会继续往前走。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语桐,你真好。”时芯羽说。
季语桐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时芯羽摇头,笑了,“就是觉得,你真好。”
季语桐看着她,也笑了。“你也好。”
那天中午,四个人一起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位置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子,四个人坐下。霍衿语一边吃一边说:“期末考完就放假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睡觉。”陈让说。
“除了睡觉呢?”
“吃饭。”
霍衿语瞪他:“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陈让看着她:“我的追求就是你。”
霍衿语的脸一下子红了。季语桐和向栖迟在旁边看着,相视而笑。
“你们呢?”霍衿语转移话题,“语桐,你有什么打算?”
季语桐想了想:“想回去看爷爷。”
“嗯,应该的。”霍衿语点头,“向栖迟呢?”
“陪她。”
霍衿语看着他们俩,忍不住感叹:“你们俩真是……”
“真是什么?”向栖迟问。
“真是让人羡慕。”
季语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羡慕,你们也是。”
霍衿语看了陈让一眼,陈让也看着她。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期末前的最后一周,季语桐收到了陆知衍的消息。
不是他主动发的,是她先发的。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抽屉里那封信,忽然很想跟他说点什么。她打开手机,找到他的头像,点进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天——她说“好”,他没有再回复。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你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还好。”
只有两个字。但季语桐知道,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
“那就好。”她回复。
那边又沉默了。然后他发来:“你呢?”
“还好。”
“那就好。”
对话结束。简短的,像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交流。但季语桐觉得,这样就够了。不需要多说什么,知道对方还好,就足够了。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轻轻笑了。
期末考如约而至。
两天半的考试,六门科目。季语桐坐在考场里,一笔一划地写。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只是按部就班,把自己会的东西都写出来。
语文作文题目是“答案”。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起很多事——想起爷爷教她写字的那个下午,想起向栖迟在玉兰树下说的话,想起陆知衍递过来的每一张纸条。她提笔写下第一句话:“答案不在终点,在路上。”
考完最后一科,她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教学楼前,向栖迟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说。
“我也还行。”
霍衿语和陈让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四个人汇合,一起往校门口走。
“终于考完了!”霍衿语伸了个懒腰,“我要睡三天三夜!”
“睡那么久会饿死。”陈让说。
“那就睡两天两夜,第三天起来吃火锅。”
“又是火锅。”向栖迟笑了。
“当然!考完试不吃火锅吃什么?”
四个人都笑了。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季语桐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她在最新的一页写下:“期末考结束了。高三的第一学期,结束了。时间过得好快,快到我来不及记住每一天发生了什么。但我记得那些重要的时刻——那些哭过的时刻,笑过的时刻,和重要的人在一起的时刻。”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轻轻笑了。
爷爷,我很好。
你放心吧。
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但她觉得,心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