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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椒房殿的陷阱 ...

  •   深秋的寒雨已经连绵不绝地下了三日,宫廷的琉璃瓦在雨水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仿佛整个皇城都被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之中。十岁的轩辕懿独自跪在灵堂的蒲团上,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中倔强生长的小松。面前是母后的灵位,香烟缭绕,模糊了牌位上鎏金的字迹,却模糊不了他心头的刺痛。
      灵堂里静得可怕,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心上。轩辕懿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两个时辰,膝盖从最初的刺痛转为麻木,寒意顺着青石板蔓延上来,渗透进单薄的孝服。他想起母后生前最怕冷,每到秋冬总是早早地命人在殿内铺设地龙。如今她躺在冰冷的陵寝中,是否会觉得寒冷?这个念头让他的心一阵紧缩,眼眶发热,但他迅速眨眨眼,逼回了那点湿意——母后说过,储君不能在人前示弱。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打破了灵堂的肃穆。轩辕懿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背脊泄露了他的警惕——他知道来的是谁。贵妃携八岁的二皇子轩辕明前来祭拜,这是三日来的第四次。每一次,他们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但轩辕懿能感受到那层表象下暗涌的试探与挑衅。
      二皇子轩辕明今日穿着绛紫色锦袍,腰间缀满玲珑玉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与灵堂的庄重格格不入。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稚嫩的脸上摆出不符合年龄的沉重表情,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却泄露了他真实的心绪。祭拜完毕,他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在灵前那对白玉祭器上——这是先皇后最心爱之物,西域进贡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雕琢精细,是先帝在位时亲自赏赐的珍宝。
      "皇兄节哀。"二皇子嘴上说着安抚的话,手指却不安分地抚上祭器光滑的表面,指尖在那温润的玉质上流连,"母后生前最是疼爱你,如今她走了,你可要保重身体才是。"这话语听起来关切,但语气中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得意,像一根细刺扎进轩辕懿的耳中。
      轩辕懿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灵堂外积蓄的雨水:"放下祭器。"他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是从小被当作储君培养出的本能。然而这种威压对于被贵妃宠惯的二皇子而言,反而成了一种挑衅。
      二皇子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将祭器捧在手中把玩,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夸张地赞叹道:"听说这对玉器是稀世珍宝,触手生温,冬暖夏凉。皇兄可否让臣弟仔细观赏一番?也好沾沾母后的福泽。"这话语中的轻佻让轩辕懿的指节捏得发白,但他依然维持着跪姿,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注视着弟弟的一举一动。他注意到贵妃并未出言制止,而是悄然退后半步,目光扫向殿门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二皇子突然“脚下一滑”,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对白玉祭器脱手而出,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这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被无限放大,震得人耳膜发疼。几乎在同一瞬间,二皇子身体向后倒去,额角“恰好”撞在紫檀木案几的尖锐边缘上,顿时皮开肉绽,渗出的血珠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皇兄!你……你为何推我!"二皇子立刻带着哭腔喊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委屈,眼泪说来就来,瞬间糊了满脸。他一边捂着流血的额头,一边手脚并用地向后缩,仿佛真的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和伤害。
      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皇帝在一众宫人内侍的簇拥下踏入灵堂。显然,贵妃早已算准了时机。映入皇帝眼帘的,正是二皇子倒地哭泣、额角淌血,而轩辕懿站在碎玉旁的一幕。碎裂的玉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像极了破碎的誓言和亲情。
      轩辕懿猛地转身,对上父皇那双深沉如古井的眼眸。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轩辕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见贵妃已经像一只受惊的蝴蝶般扑到二皇子身边,用绣着繁复金线的广袖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陛下!陛下明鉴啊!懿儿他……他骤然失去母后,心情悲痛,臣妾能够理解。可明儿是无辜的啊!他年纪小,不懂事,不过是好奇想看看祭器,懿儿何至于下此重手!" 她的哭声哀婉凄切,每一句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利箭,精准地射向皇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对幼子的怜惜和对当前混乱局面的烦躁。
      皇帝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轩辕懿身上,那目光沉重得让十岁的孩子几乎无法承受。"懿儿,"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透露出连日来的疲惫和此刻的心力交瘁,"你可有话说?"
      十岁的太子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帮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理智。他看见二皇子躲在贵妃身后,趁着父皇不注意,朝他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混合着得意与挑衅的笑容。这一刻,轩辕懿心中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凉。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从他跪在灵前的那一刻起,陷阱就已经布下。解释是徒劳的,在早有预谋的指控面前,任何辩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被曲解为狡辩和推诿。母后说过,在权力的角斗场上,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
      "儿臣,"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无话可说。" 他将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死死地压回心底,像吞咽下一块烧红的炭火,灼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从轩辕懿隐忍的脸庞,移到地上刺目的碎玉,再移到二皇子额角的血迹和贵妃梨花带雨的脸。这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懿儿,你太让朕失望了。禁足东宫三日,好好反省己过。" 这个惩罚并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失望和否定,却比任何体罚都更让轩辕懿感到刺痛。
      宫人们噤若寒蝉,如同泥塑木雕,无人敢在这时出声为太子辩解半句。轩辕懿依旧跪在原地,看着父皇亲手扶起二皇子,动作间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关切;看着贵妃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虽然迅速被更浓的哀戚所掩盖,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殿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哗啦啦地敲打着殿外的石阶和琉璃瓦,也一声声,冰冷地敲打着他那颗逐渐变得坚硬和冰冷的心。
      当夜,东宫的烛火彻夜未灭。轩辕懿独自坐在窗边,听着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雨滴顺着屋檐落下,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就像白日里那飞溅的玉屑。他想起母后生前说过的话:"在这深宫之中,最可怕的不是明枪,而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现在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所谓的亲情,在权力和欲望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还想起史书上读到的那些宫廷惨剧,兄弟相残,父子相疑。从前只觉得是遥远的故事,如今却真切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他抚摸着手掌上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感油然而生。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可以在母后羽翼下安然度日的轩辕懿已经死了。活下去的,必须是一个懂得隐藏情绪、洞察人心、甚至必要时能以狠厉手段自保的储君。椒房殿的陷阱,摔碎的不只是白玉祭器,更是一个十岁少年对骨肉亲情最后的幻想和期待。这冰冷的雨夜,成了他童年提前终结的注脚,也将未来漫长道路上的荆棘,清晰地展现在了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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