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狼记》一生萨博

25、权利与真心

　　刑房里的寒意似乎渗进了骨头缝。轩辕懿站在石床边，影子沉沉地压在刘大郎蜷缩的身体上，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那抹昙花一现的微笑早已被更深的痛苦扭曲取代，只留下一个焦灼的烙印，在昏暗灯光下狰狞地昭示着主人的权威。可这权威，此刻在轩辕懿心中，却像指间的流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大步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囚笼。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里面粗重痛苦的喘息，也隔绝了他心头那团理不清的乱麻。
　　回到寝殿，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前夜柳姬熏香的甜腻气息，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烦恶。值夜的宫人跪在角落，大气不敢出。轩辕懿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堆积着奏疏，他随手翻开一份，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那些蝇头小楷上。眼前晃动的，是刑房里那张惨白的脸，是背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是那个在极致痛苦中露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疯子……”他低声咒骂，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驯服一头野兽，需要的是鞭子、锁链和让它刻骨铭心的疼痛。他对此深信不疑，也驾轻就熟。可刘大郎的反应，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淬毒的荆棘上——伤的反而是自己。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仿佛精心构筑的堤坝，被一股无声的暗流悄然侵蚀。
　　这种烦躁在黎明前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他的心腹内侍总管李德全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殿内，脸色煞白如纸，连滚带爬地跪倒在书案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陛下……陛下他……”
　　轩辕懿的心猛地一沉，霍然起身：“父皇怎么了？”
　　“陛下……陛下夜半突发急症，呕血不止！太医令……太医令说……恐是……恐是……”李德全伏在地上，后面的话几乎被呜咽淹没，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皇帝病危！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轩辕懿心头所有关于奴隶的困惑。权力更迭的巨浪，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轰然拍打在东宫的门楣之上。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个人的迷茫瞬间褪去，只剩下属于储君的、冰封般的锐利和凝重。
　　“封锁消息！即刻备辇，孤要入宫！”轩辕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李德全慌忙爬起来跟上。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寝殿门槛的刹那，脚步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向殿内那个熟悉的角落——那个刘大郎曾被金链锁住的立柱旁。
　　空无一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瞬间攫住了他。那个奴隶呢？那个重伤濒死、被他亲手烙上印记的奴隶呢？在父皇病危、朝局即将倾覆的此刻，他竟下意识地想要确认那个身影的存在！
　　“刘大郎何在？”他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李德全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回殿下，那贱奴……还在刑房，由医官看着，怕是……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活不过今日？轩辕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蔓延开来。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声音冷硬如铁：“看好他！没孤的命令，不许他死！”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踏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皇帝的病情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荡起无数暗流。各方势力闻风而动，蛰伏的野心在夜幕的掩护下蠢蠢欲动。轩辕懿甫一入宫，便被汹涌而至的政务和各方试探包围。他需要坐镇中枢，稳定人心，更需要提防那些觊觎储位的兄弟。
　　整整一日，他都在紫宸殿偏殿处理紧急事务，批阅奏报，接见重臣，下达指令。他表现得冷静、果断，甚至带着一丝铁血的强硬，仿佛一尊完美的权力机器。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那根名为“刘大郎”的刺，并未拔除。每当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都会下意识地抬眼，仿佛在期待，又仿佛在恐惧某个身影的出现。
　　夜色再次降临，宫中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皇帝的寝殿灯火通明，太医们进进出出，人人脸上都带着沉痛和不安。轩辕懿终于得以暂时抽身，带着一身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郁返回东宫。
　　东宫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宫内的喧嚣与诡谲。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就在轩辕懿的步辇刚行至前庭花园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破空之声撕裂了夜的寂静！数道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两侧的假山、树丛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步辇上的轩辕懿！
　　“有刺客！护驾！”护卫统领的怒吼声几乎同时响起。训练有素的东宫侍卫瞬间反应，刀剑出鞘的铿锵声连成一片，人墙迅速合拢，将步辇护在中央。弩箭“叮叮当当”地射在盾牌和甲胄上，溅起点点火星。
　　但刺客显然有备而来，且人数众多！第一波箭雨只是掩护，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扑出，手中利刃寒光闪烁，直扑护卫圈！这些刺客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是三皇子的人！杀！”护卫统领认出了对方的招式路数，怒吼着迎了上去。花园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鲜血在月光下飞溅。
　　轩辕懿被侍卫们死死护在中心，他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视着混乱的战局。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映着火光，寒芒吞吐。然而，就在他寻找突围或指挥的契机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压倒了对自身安危的考量，压倒了所有关于权力倾轧的算计——
　　那个奴隶！他还在刑房！
　　刑房位置偏僻，守卫薄弱。若刺客分兵……若他们发现那个奄奄一息、毫无反抗之力的刘大郎……
　　一股冰冷的恐惧，比面对任何刀剑更甚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轩辕懿的心脏！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恐惧从何而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去刑房！”他厉声下令，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再固守原地，而是挥剑格开一支射来的冷箭，竟是要亲自朝着刑房的方向突围！
　　护卫们大惊失色：“殿下！危险！不可……”
　　“挡我者死！”轩辕懿眼神狠戾，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匹练，瞬间刺穿了一名试图阻拦的刺客咽喉。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冲去。侍卫们只得拼死跟上，用血肉之躯为他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通往刑房的路并不长，此刻却显得异常艰难。刺客显然也发现了他的意图，攻势更加疯狂，试图将他拦截下来。轩辕懿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他不能死！那个奴隶不能死！
　　当他终于冲破重重阻碍，一脚踹开刑房那扇沉重的铁门时，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昏暗的油灯下，两名黑衣刺客正举刀劈向石床！而床上，那个本该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身影，竟不知何时挣扎着坐了起来！
　　刘大郎脸色灰败如死人，嘴唇干裂，左肩的烙印和膝盖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再次崩裂，鲜血汩汩而出。他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高烧让他的眼神涣散而迷蒙，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然而，就在刺客的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那动作快得几乎超越了人类伤重之躯的极限！没有武器，他仅凭一双血肉模糊的手！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一名刺客持刀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同时，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右肘带着全身残存的力量，狠狠撞向另一名刺客的咽喉！
　　“呃！”被撞中咽喉的刺客双眼暴突，嗬嗬作响地软倒在地。而被扣住手腕的刺客剧痛之下，另一只手摸向腰间匕首。
　　轩辕懿目眦欲裂，想也不想，手中长剑脱手掷出！
　　“噗嗤！”
　　长剑精准地贯穿了那名刺客的后心，将他钉在了冰冷的石墙上。
　　刑房里瞬间死寂。只剩下刘大郎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鲜血滴落在草席上的“嗒嗒”声。他维持着那个击毙敌人的姿势，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转向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轩辕懿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手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浑然未觉。他看着石床上那个摇摇欲坠、浑身浴血的身影，看着他即使在濒死边缘，依旧本能地爆发出骇人战斗力的模样，看着他涣散目光中那一点微弱却执拗地望向自己的光……
　　所有的困惑、愤怒、掌控欲，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彻底淹没。那不是对奴隶的怜悯，也不是对工具的珍惜。那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还活着，确认在滔天巨浪袭来时，这个伤痕累累的身影，依旧会如同礁石般，挡在他的身前。
　　“废物……”轩辕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一步步走过去，无视地上刺客的尸体，径直来到石床边。他伸出手，不是要惩罚，而是稳稳地扶住了刘大郎即将倾倒的身体。入手处一片滚烫，那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骨头和滚烫的皮肤。
　　刘大郎的身体在他触碰的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彻底脱力，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臂弯里。那双因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费力地睁着，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人，最终却只是无力地阖上，只剩下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花园里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显然有刺客突破了外围防线，朝着刑房这边涌来。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在门外响起。
　　轩辕懿低头看着臂弯里彻底失去意识的人，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心跳。他抬起头，望向门口影影绰绰逼近的黑影，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他一手扶着刘大郎，另一只手缓缓抽出了钉在墙上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锋蜿蜒滴落。
　　“站直了，”他对着怀中昏迷的人低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要透过那滚烫的皮肤，烙印进对方的骨髓里，“孤的狗，就算要死，也得死在孤看得见的地方。”
　　他猛地将刘大郎的身体向后一靠，让他倚在自己坚实的后背上。然后，他握紧了手中染血的长剑，背对着门口汹涌而来的杀机，如同守护着最后珍宝的凶兽，发出了无声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