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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夜试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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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将京城繁华的灯火吞噬殆尽。十五岁的刘大郎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紧贴着醉仙楼后巷湿滑的砖墙。巷子里弥漫着劣质酒水、腐烂菜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气味,混合着远处飘来的丝竹靡音,构成这销金窟背面特有的肮脏交响。他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短打,脸上抹着灶灰,整个人几乎融进墙角的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蛰伏的狼。
目标就在二楼临街的雅间里。一个姓钱的丝绸商人,此刻正搂着花娘,在醉醺醺的喧哗中,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如何打通了宫里的关节,又如何“不小心”听到了些“了不得”的闲话。
“……嗝!那、那帮子贵人……表面上光鲜,背地里……哼!就说北边军饷那档子事……”钱姓商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油腻的脸上泛着红光,手指几乎戳到对面陪酒同伴的鼻尖,“层层扒皮!最后落到当兵手里的……连喂狗都不够!上头那位……嘿,管得住吗?底下人……心都凉透喽!”
污言秽语夹杂着对皇室和朝政的肆意点评,毫无顾忌地从敞开的雕花木窗里流淌出来,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刺耳。刘大郎的呼吸几不可闻,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连心跳都仿佛被刻意压到了最低。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足够让说话的人死上十次。教官的命令冰冷地刻在他脑子里:“目标,钱德禄。罪名,妄议皇室,动摇国本。手段,干净,不留痕。”
他动了。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借着墙角堆放的杂物和凸起的砖缝,他像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二楼。动作精准、迅捷,带着暗卫营八年非人训练打磨出的冷酷效率。指尖触碰到窗棂的瞬间,他像一缕烟,滑进了雅间外狭窄的回廊。
雅间里酒气熏天,觥筹交错,钱德禄正搂着花娘灌酒,笑得一脸淫邪。刘大郎的目光越过半开的门缝,精准地锁定了目标的后颈。时机稍纵即逝。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从门缝滑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目标肥硕的身躯就在眼前,毫无防备。
袖中滑出的不是惯用的匕首,而是淬了毒的弩箭,箭尖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教官说,要像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那样,干净利落。
弩箭无声无息地刺入钱德禄后颈的某个特定位置,快得连一丝风都没带起。钱德禄正张着嘴大笑,声音却猛地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紫,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身体僵硬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软地瘫倒在花娘怀里。
“钱老爷?钱老爷您怎么了?”花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起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混乱开始了。同桌的客人惊慌失措地围上来,有人喊着“快叫大夫”,有人喊着“他噎住了”。刘大郎早已退到门边,借着人群的骚动,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整个过程,从潜入到得手再到撤离,不超过十个呼吸。
任务完成了。干净,利落,不留痕。
然而,当刘大郎翻出醉仙楼的高墙,重新落入后巷那令人作呕的黑暗时,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上喉咙。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和灼烧般的胃液,一股脑地涌出,灼烧着他的食道和口腔。他吐得撕心裂肺,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额头抵着粗糙的砖墙,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衫。
钱德禄临死前那双瞪大的、充满惊骇和不解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还有那花娘刺耳的尖叫,以及混乱中某个客人惊恐的呼喊……这些声音,这些画面,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神经。他杀过兔子,杀过野狗,在训练场里无数次对着同伴挥刀,但那是为了生存,生死之战。这是第一次,亲手终结一个对自己没有生命威胁之人的性命,一个刚才还在高谈阔论、有体温、有气息的人。
“刀不需要感情。”教官的鞭子仿佛又抽在了背上,火辣辣地疼。“你只需要服从命令,完成目标。”
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着胆汁的苦涩和一丝血腥味。指甲深深抠进墙缝的泥土里,直到指节发白。不能想!不能有感觉!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用袖子狠狠擦掉嘴角的污渍。巷子里的恶臭再次涌入鼻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空洞。
他像来时一样,贴着墙根,融入更深的夜色,朝着城外暗卫营的方向疾行。脚步依旧轻捷无声,仿佛刚才那场剧烈的呕吐从未发生。
回到营房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径直走向教官所在的石屋,双膝跪地,俯身叩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目标钱德禄,已清除。过程无目击,无痕迹。”
教官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后,借着油灯的光,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名册。他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听到了。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考核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营中所有受训者的成绩。
刘大郎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教官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冰冷的蛇信舔过。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灯油的味道和石屋特有的阴冷潮气。
过了许久,教官才慢悠悠地提起笔,在考核簿上找到刘大郎的名字。他用笔尖蘸了蘸墨,在那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字——甲。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个“甲”字,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刘大郎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沾满巷子污泥的鞋尖上。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似乎又涌了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死死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考核簿上那个鲜红的“甲等”,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眼底。
他完成了任务。他得到了最高的评价。他是一把合格的刀。
可为什么,他只想找个地方,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洗干净?
雪粒子砸在窗棂上的声音像撒豆子,刘大郎蜷在通铺最角落,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薄被里。同屋的另外七个孩子早已睡死,只有他睁着眼,盯着墙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白天考核簿上那个朱红的“甲等”还在眼前跳动,可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三个时辰前,淬了毒的弩箭在袖中冰凉,他记得自己扣动机括时手指稳得像块石头。他牢牢记得教官教导,咽喉、心口、后脑,三处必中其一。第一箭穿透了肥厚的脖颈,第二箭钉进左胸,第三箭……射偏了,擦着耳廓钉在门板上。商人嗬嗬地倒下去,眼睛瞪得滚圆,浑浊的酒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呕。
任务完成得不算完美。第三箭的偏差足以让他在回营路上挨了三鞭子,后背火辣辣地疼。可考核簿上依旧是甲等。“暗卫营只要结果,不问过程。”教官的声音冷得像地窖里的冰,“目标死了,就是甲等。吐?吐干净了接着练!”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被角,把涌到嘴边的酸水硬咽回去。不能吐,吐了就是软弱,软弱在暗卫营里活不过三天。他想起五岁那年被扔进这鬼地方的第一天,鞭子抽在背上,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吼着背守则。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眼泪是没用的,呕吐也是没用的,只有刻进骨子里的服从和精准,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商人倒下去时那双惊愕的眼睛,还有自己袖口上溅到的一滴暗红。明天还有更严苛的潜伏训练,他需要睡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那令人作呕的画面。考核簿上的“甲等”朱砂刺目,像一道烙印,也像一道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