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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我还欠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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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朝是被纪逸晨和江星延两个人从家里拽出来的。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一中的校园里就挂满了横幅。红色的大条幅从教学楼顶垂下来,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一面展开的旗。
“热烈祝贺我校凌朝同学荣获全省理科状元”,这条挂在正中间,字最大,颜色最红,路过的人都要抬头看一眼。
凌朝没去看。他在家里睡了一整天,手机调成静音,消息攒了上百条,他一条都没回。纪逸晨打了他八个电话,第十个的时候他接了。
纪逸晨在电话那头喊:“朝哥,KTV包场了,就等你。”
他说不去。
纪逸晨说:“都考完了还绷着干嘛?”
他说没绷着。
纪逸晨又说:“行了嗷,你就算在家闷死,人家付童也在外面忙着呢,回不来呀。”
凌朝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几点?”
纪逸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KTV的包厢在市中心那栋楼的四层。凌朝到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快一个小时,走廊里远远就能听见纪逸晨的歌声,跑调跑得很有辨识度。他推开门的瞬间,包厢里的嘈杂声忽然矮了一截。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站在门口,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有人喊了一声“状元来了”,然后笑声和掌声才跟上来,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
凌朝朝那边点了下头,走进去,在沙发的角落里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对面的电视屏幕上。
角落里,许悠悠从凌朝进门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身边围着三四个同班的女生,手里举着一杯果汁,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她笑着,嘴角弯着,头微微侧着,看起来很专注。
但目光却一直都没离开过凌朝。他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她看见他在角落里坐下来,拿起水喝了一口,靠着沙发,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表情很淡。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的人说了一个好笑的事情,她跟着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但她自己知道,她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包厢里的气氛很快热闹起来。纪逸晨拉着韩聪和张瑜,又拽了其他班几个男生,围成一圈划拳。谁输了谁唱歌,规则简单粗暴。
纪逸晨第一个输,唱了一首《老男孩》,跑调跑得大家笑成一团。第二个输,又唱了一首,比第一首还跑调。第三个输,第四个输,第五个输。第六个输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笑了,第七个输的时候江星延靠在沙发上,笑着拍了一下大腿。
“老纪,你不会是就想唱歌然后故意在这输吧?”
纪逸晨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你纪哥是那种人?”
韩聪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可保不齐。”
一群人笑得更厉害了,纪逸晨举着话筒追着韩聪要打,韩聪绕着沙发跑,边跑边笑,周围全是看热闹的,包厢里乱成一团。
凌朝窝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他们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算不上笑,只是动了动。他的目光从纪逸晨身上移到电视屏幕上,屏幕里正在播放一首老歌的MV,画质很糊,色调偏黄,女主角坐在海边,风吹着她的头发。
他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站起来,绕过茶几,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冷气比包厢里足,空调出风口在天花板上,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把他的头发吹动了一下。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付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她说“论文写完了”,他回了一个“嗯”。
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两秒,觉得自己当时应该多说一句。
说什么都行,“辛苦了”、“早点睡”、“你很厉害”。什么都比“嗯”好。但他只说了“嗯”。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是筒灯,嵌在吊顶里,一圈一圈的,光线是暖黄色的,不刺眼,但看久了眼睛会发酸。他盯着那些灯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越来越近。他没有睁开眼睛。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了。
“凌朝。”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许悠悠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果汁,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滴在她的手指上,她没有擦。
许悠悠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但她的表情不太柔和。她的嘴唇抿着,抿得有点紧,下巴绷着,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平时的亮,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那种亮。
“你怎么出来了?”凌朝问。
许悠悠没有回答。她把果汁放在旁边的消防栓箱上面,杯底磕在铁皮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咚”。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在一起,手指绞着手指,指节泛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两个蝴蝶结一样大。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凌朝。
“凌朝,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抖。她把那个抖压下去了,压得很用力,声音稳住了,但她的手指在身后绞得更紧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里面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紧张。
说完之后没有躲,就那样看着他,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在头顶上响着,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声音闷闷的,隔了好几道墙。
凌朝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他没有避开目光,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表情很平,和平常一样。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靠在墙上,姿势没有变。过了许久,终于舍得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谢谢。”
“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许悠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身后松开了,又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口堵住了,挤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的鞋头有一点脏,蹭了一小块灰,她盯着那一小块灰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又抬起头来,看着凌朝。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层水光比刚才厚了一点,但没有掉下来。
“是她吗?”她问。
凌朝看着她。
“你手机壁纸那个女生。”许悠悠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很清楚。“在你家客厅的。”
凌朝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手还插在口袋里,肩膀还靠在墙上。但他没有说不是。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许悠悠看着他的沉默,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破了就没有了。
“我知道了。”她说。
她拿起消防栓箱上的果汁,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小摊水,在铁皮上留下一圈圆圆的湿痕。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圈湿痕,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拐过走廊的拐角就不见了。
走廊里又只剩凌朝一个人。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筒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他看了大概五秒,锁了屏,把手机收起来。
他回到包厢的时候,里面和刚才一样吵。纪逸晨又输了,正在唱一首他根本不会唱的歌,对着屏幕瞎吼,吼得青筋都爆出来了。江星延靠在沙发上笑,韩聪在旁边给他打拍子,拍子完全不在点上。许悠悠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嘴角挂着笑,表情很自然,自然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看见凌朝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移开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很快,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自然。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一群人站在KTV门口等车,有人打车,有人开车来到就叫了代驾,有的甚至蹲在路边吐。纪逸晨喝得不少,搂着凌朝的肩膀,说“朝哥,你今天都没怎么喝”。凌朝说“喝了”。纪逸晨说“你喝的那叫水”。凌朝没有接话,把纪逸晨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递给旁边的江星延。
江星延接过纪逸晨,朝凌朝点了点头,说了声“路上小心”,扶着纪逸晨往车的方向走了。
凌朝没有打车。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是暖黄色的,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被打碎了的墨。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鞋底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一下一下的,声音很轻。夜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夏天晚上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凉意,不冷,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后来还是喝了不少酒。纪逸晨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纪逸晨唱到第五首的时候,他又倒了一杯。后来桌上剩的那些酒,大半是他喝的。要不是江星延拦着,那些瓶子大概都会空。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酒量不好,喝了会上脸,耳朵会红。今天耳朵也红了,但不是因为酒。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地走,经过一家关了的奶茶店,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喷着“转让”两个字。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上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候车长椅。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在闪,他停下来,等绿灯亮了才走过去。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走进小区的时候,中心花园的喷泉还在喷水。喷泉的水柱不高,被风吹散了,水雾飘过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凉凉的。他站在喷泉旁边,看着水面。水面上映着路灯的光,一圈一圈的,被风吹皱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凌朝抬头看了天。天是深蓝色的,很深,很沉,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绒布,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但很亮。他看了很久。晚上的风把酒意吹散了一些,又把他平时藏得很好的那些东西吹了上来。
那些东西被放大了无数倍,大到他的胸口装不下,大到他的喉咙发紧,大到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是热的,指节泛白。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没有犹豫,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喘。
“喂?”
凌朝皱了皱眉。“你在哪?”
付童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家门口呀。”
“站着别动。等我。”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小区门口走。步子很大,很快,鞋底踩在地面上,声音比刚才重了很多。
付童站在单元门口,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已经恢复到聊天记录了。她低头看着那个对话框,嘴角翘了一下。
臭屁小孩。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上楼,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坐在箱子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没有跺脚。月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白的,像被人剪下来贴在那里的。
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月朗星稀,没有云。
明天是个好天气。
“付童。”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带着一点喘。
“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凌朝的身影出现在楼道拐角,声音还是喘的,带着一点沙哑。
付童趴在楼梯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笑了一下。
“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凌朝没有笑。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步跨两级台阶。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很响,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了一下,然后弯腰拎起她旁边的行李箱,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台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凌朝。”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还欠你一个答案呢。”
他站在台阶上,手拎着行李箱,背对着她。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一下。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她的影子投在他前面的台阶上,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下面两级台阶的地方,仰着头看他,眼睛很亮,嘴角翘着,梨涡很深。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丸子头,左边的碎发没有收进去,散在耳前。
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