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会更乖》玉心竹

26、第 26 章 “怨夫的样

　　五点二十，敲门声准时响起。

　　付童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五点二十，零误差。

　　她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愣了两秒，脑子里像有一团刚被吵醒的棉花，软塌塌地堵着，什么都想不清楚。

　　敲门声又响了。

　　三下，不重不轻，节奏不急不缓。

　　“来了……”她拖着声音喊，从被子里爬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门开了。

　　凌朝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薄薄的金边。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尖刚好抵在领口。头发已经整理过了，但后脑勺有一小撮还是翘着的。

　　他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移了一瞬。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长袖睡衣，袖子长出手指一截，领口有点歪，左边肩膀露了小半边。他的目光在那个肩膀上一触即收，快到像被烫了一下。

　　“早。”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付童揉了揉眼睛，从他身边探出头去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天还是黑的，深蓝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墨池。

　　“好早，”她嘟囔着，“天都没亮。”

　　“五点的日出。走过去二十分钟。”

　　“你怎么不四点叫我？”

　　“你起得来？”

　　付童想了想，诚实地说：“起不来。”

　　凌朝嘴角动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付童昨天落在车上的外套。

　　“山上冷。”他说。

　　付童接过来，手指碰到外套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指尖是凉的。

　　他已经在外面等了多久？

　　他说五点二十来敲门，大概五点十分就站在走廊里了。走廊没有暖气，窗户开着缝，穿堂风从这头灌到那头。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没有穿，而是转身回屋拿了一件自己的薄开衫套上，然后把那件奶白色外套递还给他。

　　“你穿。”

　　“我不冷。”

　　“你手指都是凉的。”

　　凌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是才发现它们是凉的。他沉默了一秒，接过外套，没有穿，搭在手臂上。

　　“走吧。”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下了楼。民宿的大门是木制的，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凌朝推得很慢，把声音控制在了最小。付童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

　　山路是土路，不宽，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凌朝走在前面，用手臂拨开路边伸出来的枝条，等她过去之后再把枝条轻轻放回去。付童跟在他身后。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变宽了，凌朝放慢脚步，等她走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十公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变色了，从深蓝变成浅紫，浅紫的边缘镶着一道很细的橘色，像有人用毛笔蘸了颜料，在天边轻轻画了一笔。

　　“凌朝。”

　　“嗯。”

　　“你经常看日出吗？”

　　“不经常。”

　　“那你为什么知道哪个位置最好？”

　　凌朝沉默了一会儿。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踩上去沙沙响。

　　“昨天问了民宿阿姨。”他说。

　　付童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前方的路。碎石路的尽头是一小片平地，平地的边缘没有围栏，外面就是山坡，山坡上是大片的野花和灌木，再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层已经融进了天色里。

　　“到了。”凌朝说。

　　山顶的风比山下大。付童的头发被吹起来，散在脸颊两侧，她伸手拢了拢，但风又把它吹乱了。凌朝站在她旁边，往她身边走了一步，站在了风吹来的方向。风从他背后绕过去，到她这里的时候弱了很多。

　　付童感觉到了，她看着天边。

　　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天已经亮了。浅紫色变成了浅粉色，浅粉色的边缘是橘红色，像一颗被剥开皮的橘子，汁水染了半边天。云被染成了淡金色，一缕一缕的。

　　“好漂亮。”付童小声说。

　　凌朝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天空。

　　太阳出来了。光线在一瞬间变得刺眼。付童眯了一下眼睛，本能地往旁边偏了偏头，她的头发扫到了他的手臂。凌朝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停了，蝉还没有开始叫，山顶安静得像一个被玻璃罩子盖住的世界。

　　付童看着那片灰蓝色的远山，忽然说：“我小时候以为山的那边是海。”

　　“不是吗？”

　　“不是。我后来翻过了那座山，山的那边还是山。”她顿了一下，“再翻过去，是城市。”

　　凌朝没有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不只是山。

　　“然后呢？”他问。

　　“然后就到了现在。”付童笑了一下。

　　凌朝看着她的侧脸，被晨光照亮，皮肤很薄，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鼻尖上那粒很小很小的痣在光线下变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付童。”

　　“嗯？”

　　“翻山的时候，累不累？”

　　***

　　回程的路上，付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都在往后退，只有旁边这个人没有动，她闭上眼睛。

　　车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付童醒了。

　　“到了。”纪川柏在前面说。

　　几个人下车拿行李。纪逸晨打了一辆车，跟韩聪和张瑜一起先走了。江念一被江星延拎着后领拽上了另一辆车。邓方和纪川柏还要去还车，打了声招呼就开走了。

　　小区门口的香樟树下，只剩付童和凌朝两个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碎金。

　　“走吧。”凌朝说。

　　两个人走进小区，穿过中心花园，走到单元门口。老楼的楼梯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两个人并排就有点挤了。付童走在前面，凌朝跟在后面。她的凉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哒、哒”声，他的板鞋几乎没有声音。

　　一楼。二楼。三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付童的脚步慢了一点，侧身让一个下楼的大爷先过。大爷手里提着一袋菜，经过的时候看了凌朝一眼，一米八几的个子，在窄楼梯上显得格外高，像一棵种在走廊里的树。

　　大爷下楼之后，付童继续往上走。

　　她拐过五楼的拐角，踏上通往六楼的楼梯。

　　六楼的走廊灯亮着。

　　有人站在凌朝家门口。

　　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很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脚上是一双尖头高跟鞋，鞋跟细得像两根针。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在走廊的灯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什么。行李箱是银色的，很大，大概是二十八寸的，立在门口像一堵小墙。

　　付童的脚步顿了一下。

　　像是察觉到有人上来了，女人抬起了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先是落在付童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越过付童，落在她身后的人身上。

　　付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凌朝。

　　凌朝站在比她低两级台阶的位置，抬头看见了那个女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走。

　　“哑巴了？”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

　　“看见你妈现在连个话都不知道说？”

　　付童站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拐角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的脑子一瞬间转了好几个弯。

　　直觉告诉她，现在她不属于这里。

　　付童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六楼。经过凌朝妈妈身边的时候，她微微弯了弯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阿姨好。”

　　“你好。”谢檀笑着说。

　　付童点了点头，快步走到自己家门口，解锁，开门，进屋，关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进屋之后，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谢檀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不太清楚。

　　“你就住这儿？”

　　然后是凌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是门开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谢檀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鸡蛋里挑骨头似的从头批判到尾。

　　“您要是待着不舒服就回家，”凌朝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这庙小，可留不住您这尊大佛。”

　　“小兔崽子，你就这么和你妈说话？”

　　“哦。”

　　谢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不生气不生气，气坏身体没人替。亲生的亲生的。”

　　忽然，付童那张娃娃脸出现在谢檀脑中，她猛地睁开眼，凑到凌朝身边，半点没有一个集团老总的样子，一脸的八卦。

　　“哎，臭小子，”她的声音压低了，但眼睛亮得发烫，“对门那个小姑娘什么情况呀？”

　　凌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谢檀离他太近，根本看不出来。

　　“您想什么情况。”凌朝语气敷衍地回。

　　谢檀直起身来，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小姑娘文文静静可可爱爱的，一看性格就可好。”

　　凌朝没有接话。

　　谢檀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发到T恤到短裤到拖鞋，从拖鞋再回到头发。打量完之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她拖长了尾音，摇了摇头，“瞅你这个样子就是没戏。”

　　凌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什么样子，”他不服输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又什么样子了？”

　　谢檀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高跟鞋的鞋尖差点碰到茶几。她用手指点了点凌朝的方向，动作夸张得像在舞台上表演。

　　“怨夫的样子呗。”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凌朝看着谢檀，谢檀看着凌朝。

　　凌朝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把茶几上的可乐罐拿起来一把捏扁，扔进垃圾桶，铝罐撞击桶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

　　“您怎么有空过来了？”他问。

　　谢檀的腿放下来了，二郎腿不翘了。

　　“看你给自己伺候死没？”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把行李箱拉进客厅，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毕竟我就你这一个儿子，你没了，你爸以后的家业传给谁？我可还想早点出去环游世界呢。”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阳台。

　　“有吃的吗？”

　　“冰箱里有。”

　　谢檀打开冰箱，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冷藏室里有两盒酸奶、三个鸡蛋、半瓶牛奶、一袋榨菜、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米饭，用保鲜膜盖着。保鲜膜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凌朝的字迹写着“X月X日，可食用”。

　　她关上冰箱，转过身来，靠着冰箱门，看着凌朝。

　　“你就吃这些？”

　　“够了。”

　　“你一米八几的个子，吃这些够了？”

　　“够了。”

　　谢檀的嘴唇抿了一下，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压了回去。

　　“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她说，拿起玄关上的包，推开门。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