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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故态复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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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沈鄢才有些后悔,早知道那女人惹了这么多麻烦,就不应该那么快将她下诏狱,该留下来仔细盘问的。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这个癫女人到底用他的身体做了多少坏事?
这谜团直到上朝时才得到解答。
早朝开始以后,齐松率先出列,宣布了“皇帝圣旨”:首先定性此案,是陈岳大兴土木激发民变,百姓无知不须苛责,除首恶外尽皆宽恕。陈岳需将功折罪,即日由荆州调往青州鹿交城,平调为参将,其镇远将军之职贬为奇守将军。
拟好的圣旨也放在了御案之上,只等皇帝点头盖章。
可那位貌似懂事了的皇帝陛下,又突然不吱声了。
齐松疑惑地抬头,见沈鄢正琢磨着那卷圣旨,面上阴晴不定。
沈鄢不言,当然是对这份圣旨不满意,这毕竟不是他亲口御令,而是一个女子背着他和三位重臣私自拟定的东西。可若荆州民变是真,对陈岳自然不能不处理,一时之间要他想个能推翻这份旨意的更好的办法,他确实想不出来。
照旧?
那就更不爽了。
这岂不是说明,一个女子真能参政,并非胡言乱语?
不,不,不,绝不可能。
沈鄢不愿意承认纪二的主意好,又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便沉默下来。但奉天殿里的朝臣们不是死人,他们虽然顺从于他,但也不会真肯乖乖做木头人,等他想到天黑。
郑九阁年轻气盛,率先出列相问:“陛下是否觉得这份旨意要改?要如何改,请您指正!”
沈鄢想了半天,指着其中一句说:“这个‘贬’字不好。”
有了突破口,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陈将军毕竟是一番好意,不能让忠臣凉了心,荆州民变固然是一罪,但先前剿匪、修桥铺路的功劳也不该忘了。既然要平调参将,何必又贬为奇守将军呢?太过严苛了。”
齐松拱手答道:“奇守将军之下还有先锋将军,褫夺镇远将军的名号并非严苛,这次荆州民变事涉广大,如果不对陈岳加以惩罚,恐怕百姓不服。”
沈鄢不悦:“你们只管百姓,却不管陈将军为国为民的一颗忠心吗?朕倒觉得陈岳无罪,调往青州倒是委屈了他——”
齐松吓了一跳。
但沈鄢立刻继续说道:“不过,荆州人如今大概是看不惯他的,让他再留在荆州反而危险,为保陈将军,调他去青州这一令朕不会收回。”
齐松舒了口气。
沈鄢又道:“去青州可以,贬为奇守将军便罢了,且先保留他的镇远将军名号。不,平调参将也不好,朕觉得,该升其为总镇,以安抚其心。”
齐松觉得不妥,“陛下,保留镇远将军也还罢了,怎能再高升呢?这让荆州百姓如何心服?”
“哼!”
沈鄢猛地一拍御案:“这帮刁民造朕的反,不追究已是皇恩浩荡,他们还敢不满吗?”
齐松摇摇头,可见沈鄢又露出了令众人熟悉的那副独断专行的做派,便只得叹了口气,将余下的话吞回肚子里。他太熟悉这位皇帝陛下,从他还是太子时,便我行我素,凡是他下定决心的事情就没有人能改变,从前还有先帝压着他,先帝一去……
这几天他还以为皇帝病过一次,长大成人了,谁知又是这个样子。
沈鄢阴鸷地盯着齐松,见他退回人群里,却更不高兴了。
死老头子,天天板着一张棺材脸给谁看?
难不成他还真觉得那个小女子比自己更会做皇帝吗?不,一定是因为这老头子气他不服管,不像别的幼帝那样愚蠢,被顾命大臣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还没气这人连真皇帝假皇帝都认不出来呢!
沈鄢余怒未消,拿着该撤下去改的圣旨不撒手,这怪异的举动自然又落入下方众臣眼里,各人都忍不住要揣测小皇帝的心意。
监察御史盛煊思索再三,捧着笏板出列:“陛下,臣有事启奏。”
见到沈鄢不悦,盛煊自认揣测到了帝王心意,便将这些天调查到的事拿出来当话头。
沈鄢点点头:“说。”
盛煊清了清嗓子:“启禀陛下,近日藩王入京,他们带来的人不遵法令,肆意妄为。本月初三,齐王近卫在伯伦楼闹事,打伤吃饭的客人和掌柜,仗着有齐王撑腰,拒不赔钱道歉;初五,楚王家的二公子在大街上纵马伤人,当场赔了十两银子,事后却张扬报复,派人将苦主全家痛打一顿,十两银子全填进去做医药费也不够;还有秦王和燕王两家,两位郡王在初六深夜喝酒时吵起来了,指使手下近卫斗殴,伯伦楼又被砸了。除了这些……”
“够了够了不要说了。”沈鄢龙爪飞舞。
盛煊喏喏住口。
常辽忽然出列,接口道:“启禀陛下,盛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藩王入京不约束下属,甚至连自己也不加以约束,把京城当成自家的封地,破坏京中秩序,百姓怨声载道。臣建言,应当挑出几个首恶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有常辽撑腰,盛煊也来了底气,忙迭声应是:“对对对,臣也是这样想的!”
“住口,住口,全部住口!朕发了话,你们听不到吗?”
沈鄢大发雷霆。
龙颜大怒,便是常辽也不敢再插话了。
“退朝!”
沈鄢拂袖而去。
“陛下又故态复萌!”常辽皱着眉来到尚书令面前,“齐大人,您是顾命大臣,有上谏之责。前次在朝堂上说好要处置宁王,现在也搁置了,要是您不说,那就下官来说!”
齐松平静地说:“至少陈岳的事处置了,不是吗?”
“可——”
张秀伸手拦住急切的常辽:“文锦啊,你有忠君之言无可厚非,但也不要将陛下逼迫得太过。”
郑九阁笑道:“对啊,太皇太后仍在养病,郡王们闹,都是皇族的家事,我们这群臣子是一帮外人,非插进去算怎么回事?”
常辽捉住话柄:“好,秦王和燕王互殴算家事,那打伤人的齐王近卫呢?派人报复的楚王公子呢?”
郑九阁道:“叫刑部去拿人,叫大理寺去审,犯了什么罪就按什么罪来处置,非要让陛下张口,三法司才能运转起来吗?你们就一定要让陛下来当这个恶人?”
下令藩王进京的是皇帝,下令严惩藩王的又是皇帝,难道他是专门把藩王叫到京城里整治的吗?
这话不必明说,都是聪明人,郑九阁稍加点拨,常辽便心领神会。
他愧疚不已:“下官并无此意……”
一直悄悄站在常辽身边的盛煊也恍然大悟,忙不迭道:“下官错了,该写本折子给陛下请罪。”
郑九阁又笑了起来:“你自己就是个监察御史,少做这种门面工夫。”
趁着朝会才刚散场,刑部尚书岳昭闻与大理寺卿付云格俱在,郑九阁把人叫过来,加了一场小会,决意要将京城风气好好整顿一番。他并不真的觉得盛煊说话是冒犯皇帝,恰恰是因为他今日禀告一番,郑九阁才想动手——皇帝确实不想听,但他却并未出言阻止追查这些事,不正是默认的意思吗?
“秦王燕王指使近卫斗殴,这个由陛下自决,不过他们砸了伯伦楼,无论如何得赔钱。”郑九阁点点头,“两家都得赔,这样一来,四位郡王便人人有份了。”
张秀摸了摸长须,叹息道:“要账可以,闹大不行,这些郡王最要脸面。”
齐松点点头:“小惩大诫。”以四字定下调来。
……
按沈鄢的习惯,他现在本该在奉天殿后一座小佛堂里待着。
这里平时供着一位佛陀,但历代君主其实并不信佛,此地经过特殊的改造,奉天殿中一切对话都能传入这间小佛堂里,它平时关着,有禁军严格把守,除了皇帝无人可以进入。
先帝偶尔会用,传到沈鄢这里,他几乎次次朝会后都要进去待一会儿。
发完脾气,再钻进佛堂里偷听有没有臣子私自说他坏话,是沈鄢一概的习惯。
但今天,他是真的气着了。
盛煊上的折子,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请入京中的四位郡王都是他的叔叔,罚谁不罚谁都是麻烦,全罚了是刻薄寡恩,一个不罚是畏惧藩王,今日早朝盛煊点明了一切,让毫无准备的他被打个措手不及。但他很清楚,导致这一切的罪人既不是盛煊,也不是四位叔叔,而是私自下诏引藩王入京的纪文晏!
这个女人……
“摆驾!”沈鄢猛地推开佛堂的门,恶声恶气地向门边候着的安麓下令道,“去诏狱!”
沈鄢憋了一肚子火,就想看看罪魁祸首被折磨的惨样,诏狱一向是人人惧怕的恶鬼地狱,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女子,进了诏狱还不脱一层皮?谁知他到了诏狱二层,见到的画面却与他的想象完全不是一个样!这粉红粉绿的帘子是什么东西?飘在空气中的香气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女犯人!怎么还能从一个监房流窜到另一个监房?这是坐牢,还是疗养?
见御驾亲临,禁军统领兼影卫首领陆喆亲自接驾,心中愈发信服剑洲的吹嘘。看来他这个下属真是命好,傍到陛下的真命天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