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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起居 不要打电话 ...


  •   这场面着实有些诡异,纪诗想。

      她并非没有同蒋凤书住过,纪诗坚决抗议把这个归类为同居,拜托,她在缙朝那些年,每天不是想怎么逃,就是想往哪里逃,和蒋凤书有段时间简直活成了斗智斗勇的猫鼠游戏,两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能演,一个能信,倒也算是磨练了纪诗如今的HR人际交往技巧。

      总而言之,她很清楚蒋凤书此人的富贵病,那才叫十指不沾阳春水,哪怕是藏身寄住在虫二阁那时,刻意敛了些,仍然十成十的王公贵胄风格。

      所以当纪诗看到这样一个连土灶台都不曾沾手过的蒋凤书,居然站在了厨房的电磁炉前时,她警铃大作,登时一个箭步冲上前,恨不得现场播放十条用电安全的宣传视频。

      “你干嘛?!”她拍掉蒋凤书正在打鸡蛋的手。

      福星一个零帧起跳蹦上料理台,蹭着蒋凤书的手掌,尾巴却绕在纪诗的手腕上。

      这名字是蒋凤书取得,多多少少含了点他的私心。

      非常会的一只猫咪。

      蒋凤书道,“我和福星如今是借住,自然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纪诗眯起眼来,企图判断蒋凤书是否是一个假动作令她放松警惕,实则趁机制造一场炸厨房的事故。

      自打那晚团建局回来后,她虽然说不清楚是哪处,或是为什么,可总觉得蒋凤书有些不一样。

      他拿起筷子,开始挑碗中破碎的鸡蛋壳,“这厨房构造甚为不便,无灶无火,还无炭。”

      纪诗捏了捏眉心:“那是电磁炉,靠电。”

      他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非常自然地问:“电在哪里?我替你劈些来?”

      纪诗:“……”

      最终,周日的早午饭还是以三个骑手护驾为结局,饶是纪诗再讨好性人格也吃不下那道鸡蛋壳炒鸡蛋,更何况她并不确定这是否是蒋凤书别有用心炮制的什么阴谋。

      于是她看看蛋,又看看猫,再看看人,勒令蒋凤书为这只蛋诚心念诵往生咒。

      周二刚下班到家,纪诗就被阳台传来的一声巨响惊得一个箭步冲进门。

      她冲出去一看,蒋凤书正一脸肃穆地与洗衣机对峙。他的手还放在强力洗按钮上,表情像刚打完一场仗。

      “它颤了三次,忽然鸣响,我以为是灾祸降临。”

      “那是甩干。”

      “……甩何物?”

      纪诗深吸一口气:“甩你。”

      “我在试图替你分忧。”他语气很诚恳,“衣物之劳,不当由你亲力。”

      福星也凑来,在轰鸣的洗衣机旁巡视领地。

      纪诗和面前的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觉得自己被下了套。

      周四,一个工作日的早晨,蒋凤书醒得比猫还早。

      窗帘没拉严,仲夏早晨的天光从缝隙中漏进来,他眨了眨眼,坐起身,低头看了眼蜷在脚边的福星

      “你也不去巡夜,太懒。”

      福星是一只配得感很高的猫咪,舔舔毛,一个标准的下犬式,然后继续睡回笼觉,理也不理。

      蒋凤书缓缓起身,整了整睡衣,目光扫过整洁的客厅,最终停在厨房方向。他沉思三秒,推门而入,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朝。

      厨房内静悄悄的,各种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器具像是在挑衅一般的发出银光。

      蒋凤书站定片刻,凝视那台微波炉,仿佛它是某种蛮夷奇巧。

      从前恪王府邸,膳食一事他从不过问,顶多是命下人叮嘱好纪诗的餐食。

      但今时不同往昔,纪诗日日公务繁忙,他本又是存了几分心思,因而观摩好几日,恪王终于决定实操演练。

      他打开冰箱,沉默许久,摸出一袋切片面包。之后是鸡蛋四颗——

      他盯着手中微凉的粉白壳,陷入短暂的哲学思考。

      片刻后,纪诗的闹钟响了。

      他慌忙走进料理台,将面包丢进锅里,试图像见过的视频那样,打蛋、翻面、加热——但他忘了开火。等意识到时,慌忙打开灶头,火苗“哧”的一声蹿了起来,吓得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翻猫碗。

      “……好一个阴损机关。”他眯了眯眼,看向那台灶具,语气不善。

      勉强做出一包面包糊、四个全熟裂壳鸡蛋,蒋凤书冷着脸看这两盘残兵败将。

      偏偏这个时候,客厅里那台智能音箱突兀开口:

      “早上好!你想听一些早间新闻吗?”

      蒋凤书缓缓抬头,盯住音箱,语气低沉:“你竟敢打扰用膳?”

      小爱同学:“对不起,我不理解你的问题。”

      他转身,看了眼熟睡的猫,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烤得像瓦片的面包,最后目光定在那台闪着蓝光的音箱上。

      “你若是府中下人——早该拉下去处置了。

      纪诗从主卧中伸着懒腰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

      她的目光在盘子、锅子和电磁炉之间流连片刻,最终落定在那包被严刑拷打的面包片和裂纹遍布的苦命蛋上,嘴角抽了抽。

      “你一大早起来打仗了?”她忍不住问,语气尽量克制。

      福星睡醒了,凑过来,像看到某种猫咪玩具般,对那几颗蛋产生莫大的兴趣,爪子拍来拍去。

      蒋凤书郁闷的没吭声,只“嗯”了一声,略带点莫名其妙的傲气。

      神经。

      纪诗没再追究,径自走向一旁的咖啡机,拉开豆仓,倒入咖啡豆,机器运转,发出嗡鸣声音,温热的液体带着咖啡的香气渐渐弥散在客厅。

      蒋凤书站在客厅,双手交叠,背脊挺拔,仿佛还是那个立于朝堂上的摄政王,只是这次,没了朝臣你来我往的争辩,耳边只有豆子咔哒咔哒的碎裂声和某种西洋苦果缓缓滴落的淅沥。

      她在厨房的身影随意却笃定,动作流畅,就像在他看不到的角落,她如此快意歌唱。

      这个时代的女子亦可以自由经商、追求事业——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而蒋凤书只能倚在门边,像个无所事事的局外人,看着她掌控这个世界。

      纪诗再次从卧室中走出来时,整个屋子突然失了声。

      蒋凤书原本正靠在墙边,指尖转着杯沿,看着窗外柏树杨柳,谁知一抬眼,被冷光刺了一下。

      ——那女子,是她。

      可她今日穿的,不像她。

      一套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短裤套装,内搭檀色真丝衬衫,唇色是微冷的玫瑰豆沙,眉眼清清冷冷,步履如风。

      那内衫颜色明艳得像初春池边第一朵桃花,料子滑得像水——不,像醪糟浸过的绸。裤子上的布料少得可怜,两腿几乎全然裸着,连膝盖也露出大半,腰像是有人刻意勒过一刀,紧得他都替她喘不上气来。

      他怔住好一瞬,才反应过来这竟是她的装束。

      蒋凤书心里有一万句想说的。

      什么“此装不庄”,什么“女儿家当有礼度”,什么“昔年宫中盛典,贵女亦不敢如此装扮”……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一句都没吐出来。

      因为她实在美。

      不只是艳,是那种让他生出几分恼火的美,像是故意拿给人看的、像是她知道自己的美,还偏偏拿来在人前施展的。

      他攥了攥杯子,杯子差点碎了。他忽然很想把那块颈间的布往上拽一点,再把腰间那条奇怪的细带勒得不那么紧。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她要走出这里,走向人群,笑一笑,天生就属于喧嚣场面一般。

      蒋凤书一瞬间有些恍惚——

      她真的是银铃吗,那个在虫二阁里连笑声都要藏起来的女子吗?

      是那个冬夜里瑟缩在檐下,用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把一碗樱桃煎捧给他,眼睛弯弯里盛了月光的奴婢吗?

      又或者,是那个后来撑起一间小铺子,小铺子又成了茶楼,茶楼又变为了远近闻名的大酒楼的纪掌柜?虽然富贵,却只穿着粗布青衫,手里拿算盘,嗓音带点沙哑,一板一眼地跟账房讨价还价。

      不。不是了。

      或者,她是过吗?

      从前蒋凤书只觉得她的眼里一直都有一点倔强,可或许,纪诗本来就是如此锋利的。

      她像极了一把藏锋已久的刀,在阳光里出鞘,他甚至一时看不清她的轮廓,只觉得刺目。

      “……这般穿着是为何?”他没忍住问了一句,语气夹着点真实的困惑。

      纪诗一边戴耳环一边看他:“晚上有个要挖的候选人是上市公司高管,人靠衣装马靠鞍啊,殿下。”

      她站到玄关镜前,理了理袖口上的褶皱,动作既干净又利落。

      蒋凤书静静的看着。

      他想起纪诗在别苑的模样——穿着月白色粗布襦裙,拿起毛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午后困意上来,趴在书桌上打起盹来,被他走近的声音惊醒时,揉揉眼睛迷迷糊糊起来行礼,右脸还有一块墨渍。

      如今,她踩着高跟鞋,步步生风,那是一套他至今仍未分辨出用途与礼制的异世服装,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纪诗颀长的身形与盈盈气场,冷色西装衬得她肌肤如玉,周身似乎都包裹着一层光。

      她不再低眉顺眼,不再为取悦谁而克制自己,美得大方,耀眼,令人移不开目光。

      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了挑眉,唇角一勾,说:“不要打电话给我。”

      纪诗拿起香水,喷在腕间耳后,回头朝他扬了扬眉:“早餐我就不吃了。你愿意的话,就再试试那锅黑暗料理吧,记得倒掉的时候要垃圾分类。”

      见蒋凤书只是沉默不答,纪诗复而撩起头发,喷洒发香喷雾,花香味盈满玄关,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眼。

      她有点好笑的问:“干嘛这样看我?”

      蒋凤书抿着唇,喉头泛着一丝干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低声道:“你今天……很不一样。”

      “是嘛。”纪诗轻轻一笑,拎起包来,“那也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手指微微握紧。

      蒋凤书从前原以为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人,安静的、温顺,后来他发觉自己喜欢上驯服一个有烈骨的女子的成就感,他要折了她的翅膀,折了她的傲骨,折了她的脊背,然后蒋凤书才发现,他爱上了她。

      ——可耻的、不得体的、却是本能的爱。

      那个他曾以为能永远握在掌心的小小身影,或许当真从来就不属于他为她建筑的金屋玉笼,她翻了出来,然后自行远行,不愿回头。

      她像一颗脱轨的星,亮得逼人。

      蒋凤书垂下眼,望着她踏出的每一步,如风拂水面,无声无息,却教他寸寸心惊。

      门合上的那一刻,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那一刻,蒋凤书几乎要笑出来,苦涩得连自己都惊讶,原来他才是那个愚蠢的人,居然认为当真他们之间有那样一些情分,就算时光能打磨一切,他也可以让纪诗回头,看他一眼。

      可她现在却连停一停脚步,都没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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