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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人类很渺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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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溯风开了将近三小时的车才离开帝国区域,并在终于遇到前来接应的联邦军。他们自称是于宪安派来的人,在接到陈溯风一行人后如释重负,按照命令即刻护送他们回王城。
随行的队伍中有军医,那人拎着医药箱疾步上前,想给闻榆洛做初步诊断,却被程宁挡下了。
程宁一直守着闻榆洛,一言不发。除了陈溯风,谁都不让接近。
医生满脸茫然,带队的将领也对此束手无策。他们既不敢用强,又不敢擅自做主,只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陈溯风。
那能咋办,陈溯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也没办法。
他不敢拨动程宁的神经,很怕在某一刻人就突然疯了,只能沉默地继续开车。
天气很好,带着暖意的阳光洒在脸上,不那么炽热耀眼,舒服得让人感觉像是泡在了一汪温泉里。借着后视镜,陈溯风看见闻榆洛的头发在阳光下像水晶石一样璀璨。
太阳底下,他的皮肤白得发光。闭着眼睛时,活像睡美人……睡王子似的。
妈的,一个大男人,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操他妈的水晶。
陈溯风叼着烟,没有点燃,他机械地开着车,用烟草的苦涩味道让自己清醒一点。脑子里像是转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末日就这么结束了,长久盘桓的黑暗猝然消失,压在所有人心口上的重担烟消云散。他想,现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应该都充满了喜极而泣、又哭又笑,互相庆贺、拥抱、道喜的声音吧?
但他只觉得心底有一个漏风的空洞。
世界的苦难终于结束了,这里却还有一场没有硝烟的仗要打,还是一场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在一旁看着的战斗。
陈溯风无比窝火,万分憋屈,头疼得要炸了。
要不是还有一些理智,他真想把闻谈拖下来鞭尸。
当程宁喊停车的时候,陈溯风下意识踩了刹车。身后的车队一辆一辆接着停下,战士们以为有敌袭,如临大敌地接连从车上跳下,端起武器警惕。
陈溯风有些茫然地回头,问:“怎么了?”
程宁没有说话,越野车前方忽然凭空开了裂隙,这一幕在晴朗的白天里看起来无比诡异。下一秒,闻星宋出现了。
“殿下!”身后的剑影队大惊失色,纷纷收回了枪,激动地喊道。
“星宋。”程宁低声喊他。
这是从闻榆洛沉睡之后,程宁第一次开口。
闻星宋一眼就看见越野车内,闻榆洛安静沉睡的模样。他的眼圈瞬间变红了,疾步走过来时,身形有些踉跄。
他一把拉开车门跳进车内,有些茫然和无措。他不敢动他哥的身体,害怕触碰到一片冰凉,也不敢伸手放到闻榆洛鼻子底下,害怕感受不到那应该有的湿润温热的气息。
“哥。我哥他……”他的声音都开始哽咽。
“他还活着。”程宁的声音很温柔。在无措的弟弟面前,拿出了一个哥哥该有的稳重和沉静。他握住闻星宋的手,覆到闻榆洛微凉但依旧带着体温的手背上:“别害怕。”
闻星宋说不出话来,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程宁点开闻星宋的面板看了一眼,知道他的状态尚好,却依旧问道:“你呢?星宋,没事吗。”
“我没事。”闻星宋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赢了,联邦赢了,精神力网布置得很成功。师父杀了科威尔,顾行也给傅大人报了仇,帝国的皇帝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陈溯风也听到了,不断地发着抖,狠狠深呼吸几次,才抑制住怒吼的冲动。
“嗯。”程宁笑了,摸了摸闻星宋的侧脸:“那现在,我们要去救哥哥了。”
明明闻星宋才是正经的王子,可看起来程宁才是那个主心骨。他下起命令来干脆果断,转头望向陈溯风:“溯风哥,你带着闻谈回王城。”
陈溯风皱眉:“你们……”
“开车太慢,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了。”程宁低头看闻榆洛的目光温柔得像水,抬起头时,又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得一干二净:“我和星宋带他先走,然后再去找水晶。”
陈溯风不解:“水晶?可是水晶不是已经被完全融合了吗?又要去哪里找?”
闻星宋说:“水晶本体。”
“是的。”程宁点点头。
他把闻榆洛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陈溯风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程宁还只是个文弱大夫,连谢弦也能一只手就捏死他。而现在这人开枪不眨眼,也能毫不留情地用剑割开敌人的脖子,捅进他们的心脏。
这种成长毫无疑问是痛苦的,可程宁应该是甘之如饴的吧?爱真的有如此大的力量,能让人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程宁。”陈溯风忽然开口。
程宁挺住脚步,回头:“什么?”
陈溯风说:“如果不把他成功带回来,我们可不答应了。”
程宁看着他。
“这孙子向来运气不怎么样。”他说:“遇到你,算是他走大运了。”
程宁安静了几秒,摇摇头,笑着说:“能遇到他,我们每一个人都很幸运。”
闻星宋展开传送门,带着程宁消失在眼前。
陈溯风握紧方向盘的手一紧,半响,他点燃烟,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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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星宋直接将三人传送至闻榆洛的别墅中。刚站稳的那一刻,四周当即激起了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闻星宋和程宁对视一眼,几秒后,全副武装的护卫队闻声赶来。门被用力踹开。他们如临大敌将突然冒出来的三人围住,却发现是王子殿下。
“殿下!”目瞪口呆过后,他们立刻回过神,几乎心花怒放,道:“您回来了!”然而领头的那个注视着被程宁打横抱着,沉睡不醒的闻榆洛时,心底一沉:“陛下他……”
“你去向于相汇报吧,我带他进去。”程宁对闻星宋道:“要尽快。”
闻星宋点点头:“好。”
程宁不再逗留,沉默地进了房内,轻轻关上了门。
“陛下没事,他只是受了伤,有些累了。”士兵们的表情忐忑不安,闻星宋便告诉他们即时的好消息:“我们赢了帝国。”
众人才放下心来,下一秒便被一个更好地消息给砸懵了。
天亮了,联邦还赢得了胜利,没有什么消息比这更激动人心了。就好像在冰天雪地里终于盼来了火炉,春风吹醒了萧瑟的冬夜,护卫队的心花怒放瞬间变成了热泪盈眶,他们爆发出阵阵激烈的笑声和吼声,连向来严肃地队长也无法自制。
队长后知后觉在殿下面前失了礼数,歉意地看向闻星宋,闻星宋摇摇头示意没事,问:“这个警报是什么?”
警报声在护卫队认出闻星宋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消失了。队长道:“这是谢弦大人研制的一种报警系统,可以探测精神力的波动,以防帝国派人潜入王宫。”
“厉害。”闻星宋点点头,说:“于相在哪里?”
“于相在正殿,和几位大臣一起监控战局。”队长回答:“您要去找他吗?”
“嗯,我现在就去。”闻星宋说:“你们就守在这里,不要离开了,再安排另一个小队出来巡逻。”
“是!”
闻星宋其实没什么要交代的,天亮了,联邦打赢了,水晶也被成功融合。收尾的工作有师父和于相决策,一定没有问题。
闻星宋打开传送门,回头看了一眼哥哥紧闭的卧室门,胸口发痛。
他只是想再多留一些时间给他们。
程宁把闻榆洛轻轻放在床上,自己却不小心腿一软,跟着摔了上去。
明明之前还在凶悍地和人打架,稳稳地抱了闻榆洛一路毫无感觉。可就在碰到这张柔软的大床的那一瞬间,坚硬的骨头开始散架,苦苦支撑起来的防线在瞬间完全溃败。
程宁摔在闻榆洛身上,眼泪汹涌地流淌,一滴一滴融进柔软的被子。
哭什么,胆小鬼。片刻后,程宁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把眼泪擦掉。他不想眼泪把被子弄湿了,让闻榆洛睡起来不舒服。
但他穿着这一身被血和灰尘裹满的破烂衣服也舒服不到哪里去,于是程宁就把闻榆洛身上这件脏兮兮的衣服扒下来,给他换上了一身柔软的睡衣。但被子和床单在之前把人放上去的时候就已经弄脏了,在白色的羽绒被上尤为显眼。
不对,不行,这怎么可以。血的痕迹太刺眼了,让程宁感到窒息。他憋着气,又想把床单和被子统统换掉,可污渍再次不小心挨上了闻榆洛的衣服,重新抹上了几道显眼的红色。
程宁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溃了。
他不敢吼出声来,害怕让闻榆洛在睡梦里也要担心他,只好扑上去,扑到闻榆洛的怀里,无声地把眼泪都擦在他的领口上。
但是哭了一会,程宁又觉得很没意思,眼泪莫名其妙就停了。他蜷缩在闻榆洛的怀里,安静地听他胸膛中传来的心跳声。
这里是家,是避风港,就算这个地方程宁统共也只待了几天,但依旧能够在瞬间让他感到宁静。
如果你只是我的猫,在一切发生之前,我就可以带着你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躲开所有的危险。
如果这样,你每天最大的烦恼,也就只是不能随心所欲吃零食而已。
可你不是。
程宁想,这可能就是闻榆洛的使命吧。就算自己跨越了时空来到这里,遇见他,也就是为了能够让他活着去完成那个艰巨的使命罢了。
但换个角度来说,我也是因为你才能够继续活着的,不是吗。
他有些想笑,真复杂啊。
程宁的眼底的泪水彻底干了,只是趴在床边,望着闻榆洛的睫毛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只敲了三下,声音立刻就停了,不知道到底是想让人听到还是害怕让人听到。
这小心翼翼的态度让程宁觉得有些好笑,说:“星宋,进来吧。”
闻星宋看见哥哥躺在床上,而程宁躺在他的身边,就好像遍体鳞伤的小兽回到干燥的窝里舔舐伤口。程宁一心扑在他哥身上,却没发现自己也全身是血,脸上还有伤口。
新的床单和被子还没弄好,缠成一团堆在床上,还沾着各种血和灰。程宁弄到一半不弄了,一脸了无生趣地躺在一边发呆。
闻星宋想了想,轻声说:“哥,我来换床单,你把身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吧。”
于是程宁起身,在动作的牵扯下,忽然疼得急促喘气,这才发现身上充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找到医药箱,捡着严重的伤口处理了。他给别人上药时都小心翼翼,轻拿轻放,自己却凑合地糊弄,药水绷带一通乱来,疼得直发抖。
“你的恢复能力,对自己不能用吗?”闻星宋小声问道。
“不能。”程宁摇摇头。
“那真是……很不公平。”
闻星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见闻榆洛的衣服被划得破烂,身上却没有一道伤口,就知道是程宁给他治好了。可程宁却得经历伤口一点一点痊愈、结痂的过程。
“哪有那么多公平的事呢。”程宁说:“就像现在外面这么阳光明媚,可他却只能安静地躺在这里,晒不了太阳,也不能出去玩。”
程宁处理好了伤口,闻星宋也将被子换好了。程宁用热水洗干净一块毛巾,仔细地给闻榆洛擦脸和头发。
现在,闻榆洛终于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柔软的床上,呼吸平稳,神情平静,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他们也该出发了。
闻星宋站在程宁身后,看着他坐在床沿的背影。他虽然看不见程宁的表情,但那个背影看起来特别孤独。
屋内十分安静,闻星宋忽然说:“我应该谢谢你的,哥。”
这话可太突然了,过了两秒,程宁回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完美的结局。”闻星宋低声道:“水晶融合了,帝国被打败了,星球被吸食的生命正在逐渐恢复。变异体虽然棘手,但有谢弦在,还是可以一点一点补救回来。”
“即使是师父和于相,在衡量考虑过后,应该也会觉得,不能再继续冒险,不能再因为任何人将星球的命运也一起搭上。”
他说:“哪怕这个人是星球的拯救者。”
程宁垂眼,轻轻抚摸闻榆洛的头发。
“如果没有你在,如果只有我的话,现在也许只有我一个人坚定地想要救回哥哥了。”闻星宋说:“然后,就会被他们以国王不可独自冒险、不可以任性行事为理由驳回。”
“他们会劝我,说,这次战斗赢得来之不易,赢得很痛苦,不要再因为什么东西而打破着微妙的平衡了,联邦输不起,这个星球更输不起,放弃吧,我想你哥哥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没办法拒绝他们,但我会非常、非常痛苦,会被潮水一般的愧疚压垮。等到什么时候撑不下去了,把所有事情一抛,也许会想和他们一起走也说不定。”
“幸好有你,你救了他,也救了我。”闻星宋朝他腼腆地笑着:“但我没资格代替哥哥向你道谢了,等他醒了,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笨蛋。”
沉默良久,程宁轻声笑了。
在整个水晶事件中,不管是制定计划的闻时钦,还是实行计划的闻榆洛,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事实——计划最大的变数就是人的感情。
他们能将计划制定得天衣无缝,甚至冷面无情,狠下心将自己的命也压在了上面。他们都将痛苦的事情留给自己,却没有在心底问过自己一句,闻星宋是否愿意沉默地接受他们的牺牲?
毕竟,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才是最绝望的。
“那听起来也太可怜了。”程宁说。
他起身,离开闻榆洛的身边,却像生生将血肉从骨头上撕离,心脏空了好大一块血肉,潺潺向外冒血。
程宁靠近闻星宋,摸了摸他的脑袋。
闻星宋比程宁稍微高一点儿,他微微低下头,让程宁能摸得不那么费劲。
“王宫这么大,一个人住多孤单啊。”程宁朝门口走去:“还是快点把你哥哥找回来,让他陪着你吧。”
安静的房间内涌起阵阵旋风,黑色裂隙在空中展开、蔓延。闻榆洛的头发被风吹着晃动,好像在朝他说再见。
但程宁低着头,没有再转身看闻榆洛了。
“方慎就在外面守着,于相也在赶来的路上。”闻星宋说:“哥哥在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事。”
“那很好。”程宁低声说:“这就走吧。”
话刚落音,顷刻间,他站在了一片花海之中。
没有任何的停顿,也没有反悔的机会。程宁在这瞬间颇有些啼笑皆非。
白天的花海也很美丽,和晚上的静谧不同,十分有朝气。花儿们在太阳下随风摇曳,又赠送微风以清香,吹向四方。
这座小房子依旧如同从前那般,在山脚下、小溪边,宁静平和地看着太阳升起。每天都有管家到这里来打理,用最先进的科技照料花丛。所以花儿们欣欣向荣,屋子内干净整洁,就好似从未有人离开。
他们走进去,穿过温馨的室内,顺着暗道,来到不见天日的密室。周围的温度立刻降低了,前面黑漆漆的,好像怪物正张着大口,迎着他们。
再次站在石门前,程宁的心很平静,没有任何畏惧的情绪。
人和动物都一样,一旦离开柔软舒适的巢穴,就会立刻变得坚韧起来。为了心底最隐秘处不同的软肋,可以撑起任何一片天,打倒所有的敌人。
“害怕吗。”程宁忽然问。
闻星宋说:“我只觉得太晚了。”
程宁:“嗯。”
那么今天就结束这一切吧。
程宁将手覆在石门上,石门缓缓开启,露出石室中央沉默挺立的水晶星核。
水晶千万年如一日立在这里,时光从未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事实也正是如此,这个星球四十六亿年的生命对它来说只是短短一瞬。它见过山峦被夷为平地,见过生物兴起又覆灭。在它面前人俱是蝼蚁,是被碾碎后的渣滓,风一吹就消散。
人类很渺小,但人类又很伟大。在绝境中找到活下去的道路,无数次覆灭后又再度重生。在物竞天择中脱颖而出,于适者生存中站到了顶峰。
人类很弱小,皮肉脆弱无比,似乎轻易就可以被杀死。
人类很强大,他们的意志无与伦比,灵魂勇敢无畏,移山填海,不可阻挡。
“水晶,出来谈话。”
程宁的声音充满威严。他面容冷峻,眼底却闪着明亮的光。
像是千千万万人灵魂中的光都聚在了这里,盛满他们无尽的怒火与无畏,跨过黑暗,跨过时光,来到水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