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怎么爱上人类》姜麟

76、第 76 章 你分享了我

　　这一拳程宁用了所有力气，但他重伤初愈，再怎么用力也造不成什么实际伤害。闻榆洛被这一击揍翻在地，顿时懵了，满脸惊愕地看着程宁。

　　程宁自己也险些被这一拳的力道带得摔下床，他勉强稳住，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瞪着闻榆洛，苦水从心底一波一波接连泛上喉头。

　　“你说我狠？那你知道我一个人开车走了一千多公里，循着指示找到那片花海，看见你的面板变红，上面挂着鲜红的叉时，我在想什么吗。地下石门打开，我看见你脸色苍白，一动不动躺在闻星宋怀里的时候，我又在想什么吗。”

　　闻榆洛僵在地上，惊愕消失，无言地看着他。

　　“我在想，原来这就是你不接受我的理由啊。你认为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就应该孑然一身地离去，不要招惹别人为你牵肠挂肚才对。所以在五界区时你才会故意与我拉开距离，却又不得不屈服于猫的本能，避不开躲不了，拉拉扯扯直到现在。”

　　“既然如此，在你还是猫的时候，你就应该伤好了便不辞而别，或者变回来的时候给我一笔补偿费，再和傅顾行他们离开，又或者把我留在剑影队里安全地放着，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我了。”

　　程宁不受控制地吐出更多越来越过分的话语：“如果这样，你走的那一天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这样我就不会知道原来你没有以后，你活不下去。这样我就不会喜欢上你，不会因为你沉默的拒绝而痛苦，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更不需要在那个地下室里，体验一次心死是什么感觉！”

　　他吼完，满室寂静，只有两个人对着沉重地喘息。

　　程宁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因为这些控诉的前提是程宁真的不知道闻榆洛会经历什么。可他真的没有预感吗？明明这一切都是自己默许的，明明在抱着小黑回到家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一条未知的道路了。

　　可程宁就是要用最锋利、最扎心的话语一股脑儿朝闻榆洛扔过去，要把他的心也扎得血淋淋的，才能让自己满腔的愤怒得到一点宣泄。

　　程宁沉默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或者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在那条巷子停……唔！”

　　闻榆洛忽然从地上暴起，一手垫在他脑后，欺身上前，狠狠咬上程宁的嘴唇。

　　唇瓣相贴，闻榆洛的牙磕在程宁的嘴唇上有些疼。但程宁怔在原地，胸腔里的怒火像被兜头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彻，哗啦一声偃旗息鼓。

　　程宁睁大眼睛瞪着闻榆洛，骤然反应过来，双手用力想将人推开。他没有想到闻榆洛竟然用这样的方式以逃避责问，一时间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腾得站起来，几乎要气到失心疯：“我他妈不稀罕！你给我……”

　　他色厉内荏，“滚”字尚未出口，就被陡然扑倒在床上。

　　闻榆洛重重地吻他，一只手托住程宁的下巴抬起，真切又深沉地吻了进去。舌头横冲直撞，不得章法却又霸道地攻占，缠着程宁无法挣脱。

　　程宁不会换气，被堵得差点气竭，他想要推开闻榆洛，却被对方一只手紧紧攥住两只手腕横在胸前，无法动弹半分。

　　这才叫做密不透风的网。身后是床，后退不得。无法偏头躲避，下巴被牢牢控住，切断了所有退路。更加无法推开，程宁的力气与他相比简直蚍蜉撼树，闻榆洛只用一只手就能压制住他的全部动作。

　　“你……放……唔！”

　　程宁的脸彻底红了，被气的，或者是被难堪的，他不清楚。闻榆洛追得他节节退败，毫无反抗能力。他只能任人欺压了个彻底，不知过了多久，几乎濒临窒息边缘才被放开。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程宁仿佛被岩浆灌溉的身体才稍稍降了温。

　　闻榆洛退开少许，两人间扯出一丝晶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宁，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濡湿，拇指在程宁的嘴唇上轻柔拂过。

　　程宁面红耳赤，全身血液再次沸腾，争先恐后地涌上大脑，头上差点冒蒸气。身体虚弱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一时间，他几乎眼冒金星。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程宁。”闻榆洛牵着程宁的手覆到自己心口，低声道：“你说这种话，不如直接拿刀捅死我，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

　　那颗心脏正在高速跳动，几乎撞疼了他的手心。两颗心脏跳动的频率在安静中渐渐同频，诉说着各自的忐忑和激动。

　　“我不是因为喜欢你，舍不得你死才这么做的。”程宁不敢继续沉浸在他的眼睛里，转开视线，赌气般看着窗外：“我救你，只是因为你现在不能死。”

　　闻榆洛轻笑一声，顺势倒在床上，躺在程宁身边，把人扳过来，紧紧抱住他不放手。两人鼻尖挨着鼻尖，黑眼睛倒映着蓝眼睛，热乎乎的气息相互交缠。

　　“那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闻榆洛小声说。

　　程宁垂下眼睛，不说话。

　　闻榆洛声音有些发抖：“我只要一想到自己犯浑的时候，你却早就决定……”他闭了闭眼，艰难地继续：“我就特别、特别地恨我自己。”

　　这种以命换命，视生命如玩物的功能和权力，看似是慷慨的馈赠，实则只是束缚在有道德的人身上的一道枷锁。当一个人能够力所能及去拯救一条生命时，也许大部分人会努力施以援手。但如果必须以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人又如何在强烈的背德及愧疚中自处？

　　过了片刻，程宁低声说：“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只是……”

　　他未说完的话再一次被闻榆洛堵住，唇齿触碰的瞬间又带给程宁以那股足以令人灵魂麻痹的触感。

　　等闻榆洛再次松开他时，程宁彻底老实了。

　　可他还是要控诉：“你打晕我的时候我很痛。”

　　其实根本没有感觉，就像被麻醉一样，大脑忽然关机，直接让人陷入沉睡。但闻榆洛还是认真应道：“……对不起。”

　　“我一个人开了将近一天一夜的车。他们还把我绑起来不让我去找你。”

　　“对不起。”

　　“生命值清零的时候真的很难受。”

　　“对不起。”闻榆洛发出哽咽的声音。

　　他凑上前，一点一点亲吻程宁。额头、眼睛、鼻梁、嘴角。细细密密的吻，混着温热的眼泪一起落在他的脸上，好像被小猫啃了。

　　“我错了。”

　　“……你错哪了呢。”程宁凝视着他哭的可怜样，眼睛里波光潋滟的，给他擦掉眼泪，可手又被捉住，滚烫的唇一点点触碰着指节。

　　真的很像猫咪，喜欢舔咬一切东西。

　　“哪里都错了。”闻榆洛垂着眼睛：“我不该不相信你，不该把你排除在外，不该把你打晕，不该瞒着你，把自己当英雄逞强。对不起。”

　　“那你还有别的事情想和我说吗。”程宁小声问。

　　闻榆洛抬眼，与程宁静静对视。

　　程宁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温和又宁静，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只要看他一眼，再汹涌的负面情绪也能瞬间被抚平。

　　看着他等待坦白的了然模样，闻榆洛笑了，程宁也弯了弯嘴角。

　　闻榆洛明白这是建立信任的第一个考验，于是轻声道：“有。”

　　“嗯，我听着。”

　　“水晶的大部分力量已经在我的精神域里了，只剩下闻谈盗走的那部分力量。水晶极度渴求本源力量的完整性，它根植于我的精神域内，若无法得到完全的力量，就会退一步，转而吸取我的生命力来填补不足。”

　　闻榆洛盯着程宁的眼睛缓缓说着，仿佛故事的主人公不是他，仿佛他只是在讲一个有点可怕的故事。

　　程宁的心脏一颤。他听懂了闻榆洛的言外之意，而这份真相却让他不寒而栗。

　　用生命力填补，说得简单。但以区区人类的精神力，如何能够弥补水晶宏大的力量？

　　程宁道：“你还能坚持多久？”

　　“一个月。”

　　程宁猛然从他的怀抱中挣脱，一个惊坐起看着闻榆洛，粗声吼道：“那你怎么还在这里耽搁时间！你守着我干什么？！”

　　他使劲将闻榆洛拉起来：“快起来，找你弟弟，找丞相和将军，我们现在就商量下一步行动！”

　　激烈的动作对他目前孱弱的心肺功能而言是一个极大的挑战，程宁立刻有些喘不上气了，脸也憋得通红。闻榆洛一把箍住程宁的腰，将他放倒在床上，被软绵的羊绒枕接住。

　　“乖，别害怕。”闻榆洛四肢紧紧将程宁锁住，用被子将他缠紧，和程宁一齐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共享同一份温度：“我们当然要商量后续行动，但你先听我说完。”

　　“可是你……！”

　　“你再仔细看看我的面板。”

　　程宁将信将疑，在闻榆洛真诚的眼神下点开他的面板。他的生命条是黄色的，刚才他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认定闻榆洛情况有异，害怕他再隐瞒不好的事实。但仔细一看……

　　闻榆洛的生命数值并未下降，是满条状态，而且蓝条数据几乎增长了三倍！

　　程宁震惊地看着闻榆洛。

　　三倍！这是什么概念，他本来就比普通变异体的精神力高了一大截，现在简直是活水晶变成人了！

　　“水晶并不会对我的精神域造成损伤，只是会将我的生命力转化为它的本源力量。”闻榆洛说：“简而言之，消磨闻榆洛作为人的灵魂特质，直到把我同化为水晶。”

　　“……”

　　“所以它不会把我吸干要我的命，它只会让我在最后的时刻忽然失去人的特质，泯灭我的灵魂。”

　　“那你……”

　　“也即是说，它变成了我，我变成了它。”闻榆洛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心思调笑：“如果我变成了水晶，你还会喜欢我吗？”

　　“胡说什么！”程宁对他怒目而视：“你又骗我！被水晶磨灭心智，是这一个月内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而水晶在同化你的瞬间，你的身体就会因为支撑不住这股力量而骤然崩溃！都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骗我！”

　　闻榆洛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程医生这么聪明？”

　　话音刚落，他又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我知道了，你在读我的心。这可真难办啊，以后都不能藏私房钱了。”

　　“谁在读你的心，明明是你那一脸心虚的模样太过……明显……”

　　程宁呆呆地盯着闻榆洛满含笑意的眼睛。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感觉到了，这些真相，是直接出现自己脑海中的！

　　这种无需语言交流，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感觉真的很神奇。

　　程宁有些茫然：“这是什么？”

　　闻榆洛笑了，眼底满是亮晶晶的闪光：“笨蛋。”

　　程宁瞪他。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自己的面板状态的？”

　　闻榆洛被他丰富的表情逗乐，声音里满是笑意：“我们的精神域相连了。”

　　“在你耗尽数值，用生命力救我的时候。”闻榆洛稍一停顿，道：“我的精神域不受控了。大概那些曾属于你的力量，都迫切的想要回归你的身体。因此混杂着我的精神力横冲直闯，又狂风般灌回你的精神域。从此，我们的精神域相连，你分享了我一半的生命，因此才能再次醒来。”

　　程宁恍然大悟，从睁眼到现在，他还没有问过自己到底怎么又活了呢！原来是这样啊，但这真有一点捉弄人的恶趣味了。

　　“现在，我能使用你的能力，你也能够使用我的能力了。”闻榆洛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只看我的面板，没发现你自己的还是一团糟吗？你需要静养，等你好一些后，我们就去找闻谈算账，好吗。”

　　程宁疑惑道：“可我感受不到你的能力。”

　　“因为我没什么特别的能力，至少没有你的这样酷炫。”闻榆洛失笑：“只是能够感知和控制他人的精神力而已，应该说这不是异能，更像一种水晶本源对其衍生力量的掌控力。”

　　程宁很讨厌这样的说法：“不要再这样说了，你不是水晶，你就是你。”

　　他心中的疑虑更深，甚至开始觉得水晶虽然散发着洁白晶莹的光，但压根没有那么圣洁。

　　“你也不应该再想了。”闻榆洛用手遮住他的眼睛，感受他狭长的睫毛在手心轻轻扫过：“睡吧。”

　　“这次醒来后，我会在你身边，哥哥。”

　　闻榆洛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几乎瞬间催生了程宁的睡意。疲倦感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刚活跃一些的大脑又要停机。

　　你又精神压制我……！在断电关机前最后一秒，程宁在心底大喊，精神控制系果然太讨厌了！

　　再然后，意识便彻底陷入黑暗。

　　他睡得深，却并不沉。可能是因为信息量过载，受到了较大冲击。程宁的脑子里天马行空，乱糟糟地放着电影。一会儿是他和闻榆洛相处的平凡时光，一会儿是他被改造体攻击的场景，一会儿画面又转到冰冷的石室内，闻榆洛毫无生气的模样。

　　水晶就在咫尺之间与程宁沉默相对，程宁凝视着它，却无端感受到一阵毛骨悚然。水晶发出的光亮如白昼，好似雾气弥漫。

　　下一秒雾就真的来了，程宁茫然在一片空白中穿梭，看见前方隐隐绰绰有一个影子。

　　他不感到害怕，也没有多想，疑惑地上前查看。直到雾气逐渐消散，程宁看见一颗小小的星球，悬停在他的正前方。

　　蔚蓝的是海，棕色的是陆地，白色的是云。陆地和海洋的轮廓十分熟悉，正是脚下的这颗星球。虽然不是程宁熟知的地球，但程宁已经把它当做了家。

　　星球散发出淡淡的、温润的光，并不似水晶那般耀眼夺目，带有强烈的攻击性。

　　它让程宁感到非常亲切，程宁就在那光下，长久地、沉默地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