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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他的母亲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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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宁坐在路边的花坛,手肘撑在膝盖上,心情躁郁地想扯头发。
唐十三钻了漏洞带他们从小门出逃,开到半路却被一列车队拦下。看到那黑压压的车队时,程宁的心像瞬间掉到冷水,脑袋里飞速思索着要怎么带着一堆小萝卜头脱险。
但下一秒,对面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他看见涂章云下车后,又慢慢回了温。
大起大落,程宁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意识到增援来后,他的心这才真正放回原位。
领头的那位军官自称是驻地将军颜郁危的副官,按照将军命令在此等候他们。他看到程宁和方慎眼底的谨慎神色,还贴心地说如果他们不放心,大可在此等候王子和将军前来。
涂章云带着孩子走了,没跟他们说一句话,也没问念禾的情况。颜将军程宁不认识,那个王子自然是某个临时跑了的混蛋。
方慎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一个人烦啥呢。”
程宁接了,没做声。
“担心那个傻逼?”
程宁默然半晌,没好气地回答:“不是。”
方慎挑眉看了他一眼,明显不相信。
但真不是,因为他知道闻榆洛去干什么了。
刚刚唐十三闲着没事,将他和念禾的计划原原本本告知了程宁。在听到念禾打算以自己的死为这次入侵结案,以防止万路林等人继续围剿涂章云和那些孩子们时,程宁感到无比震撼。
唐十三和方慎经历过太多黑暗,听到如此无畏和决绝的牺牲也只是叹了口气。
程宁没办法像他一样风轻云淡,可能是他经历的事情太少了吧。在此之前,他虽然知道闻谈继任后对政事漠不关心,也知道他手底下的人危害四方,可当这些苦难和折磨真的具现化在眼前时,程宁只觉得触目惊心。
也第一次在心中真正认定,闻谈必须死——不管是为了星球,还是为了联邦所有人。
突然有车灯在他眼前一晃,程宁不由得伸手挡住眼睛。他看见一辆车被左右的车队护着从远处驶来,连忙站起身迎上。
那车开到不远处减速,还未完全停稳,车门便猛然打开,闻榆洛从上前跳下,几步跑到信念面前,张开双臂猛地朝他扑来。
“喂!”
方慎看程宁“蹭”地站起来,跑得像一阵狂风从身边刮过,还以为突发了什么急事。等回过神来看见两个人在面前抱做一团,活像是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后十年再见的模样,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不是,这也太夸张了,你俩是十六年没见吗。
但他不能走,因为后面那个下车的人应该就是颜郁危将军,他得打招呼。
“你怎么样,还好吗?”闻榆洛语气焦急,上上下下将人看了一遍,发现没受伤才后怕地出了一口气。
程宁也没想到这人一个猛冲上来就箍着他,差点把自己鼻子都砸扁。他用了点力将闻榆洛推开,看了一眼他的状态才彻底放心了。
都还行,除了蓝条下降了一截。
得知人安全了,脾气马上也上来了。程宁没好气地说:“真这么不放心怎么还一溜烟就跑了呢?万一我不会安抚精神力狂躁的变异体怎么办?”
“我相信你啊。”闻榆洛真诚地看着他,道:“你生气了吗?”
程宁摇摇头,问:“念禾呢?她还好吗?没事吧?”
“救下来了,万路林被捉,禁闭区所有人员都已经被控制住了。”颜郁危这时才走近,爽朗笑道:“你就是程宁,对吧。”
对于每个闻榆洛的熟人都能轻松喊出他的名字这一件事程宁已经不再惊讶了,闻榆洛跟他说:“这是驻守三界区的颜郁危,颜将军。”
程宁与身后凑上来的方慎连忙恭敬打招呼。
“不用这么客气,我还得谢谢你们帮我解决了万路林。”颜将军兴致高昂,拍了拍闻榆洛的肩,把人拍得呲牙咧嘴:“这鬼打的天,四点就黑透了。殿下,时间也不早了,去我那吃顿便饭休息一晚上再走,如何?”
当然是好的。将军邀请,他们不好反驳,更何况闻榆洛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于是程宁他们跟着颜郁危回了驻地,颜将军考虑到闻榆洛特殊身份,没有请任何人,只有他们三个。
闻榆洛一看到桌上摆了好几瓶酒,脸色都变了。落了座,他苦兮兮地挨近程宁,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话:“你待会一定要看着我点啊。”
“怎么了?”程宁看他脸色不好,不解地问。
闻榆洛还没说话,便被颜郁危扯到身边去了,留程宁一个人莫名其妙。
程宁在对面偷偷打量颜郁危,他严肃起来是真吓人,和陈将军一样威严压人,只是简单看你一眼都让人感觉后背发凉。这种气魄应该都是在战场上厮杀,用敌人的鲜血堆积出来的吧。
可他们在自己信任和关爱的人面前,又无比豪爽,热情地让人招架不住。
“殿下,接下来有啥打算?那个什么破水晶的事还整得好不?”
“整得好。”闻榆洛非常痛快地说:“接下来我就动身去找水晶,再和闻谈打一场,星球也好联邦也好,就都安全了。”
“好!”颜郁危一声喝彩:“每个界区的将军都死守着兵力,殿下来日需要,我们一呼百应,誓死追随!”
“多谢。”闻榆洛笑着说。
“闻谈那个孙子,不上不下地架着人,整得难受死了。”颜郁危叹息:“我也好想和陈自远一样,干脆反他娘的算了!”
“我知道您不会的。”闻榆洛给他倒酒,说:“各位将军为了联邦民众安危忍辱负重,我代替我父王敬您一杯。”
颜郁危本就豪爽,上了酒后便更加上头。他被万路林夺权多日,说不憋屈是不可能的。失去君王之将犹如丧家之犬,潜藏期间,全凭一股对联邦、对先王的忠诚支撑了下来,心中复仇的火焰早已快烧穿了身体。
如今看到了王殿下,那些先王逝世的哀痛、国家被夺的仇恨、还有即将能够复仇的快意混杂着涌上,混着酒变成了苦味,深入心间。
他拉着闻榆洛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脸红脖子粗,一边向程宁他们讲述从前与先王陛下并肩作战的场景。
他们曾在千军万马的险境中杀出重围,也曾围着篝火与将士们一同畅饮庆祝胜利,平定联邦后驻守三界区分别时那声祝福,都随着那个晚上闻谈带着叛军杀入王宫散了个干干净净。
一杯杯酒,灌下去的却都是思念。颜郁危虽然看起来很畅快地在笑,但程宁觉得他是难过的。
闻榆洛也明白这点,所以才陪他这么一杯杯地喝。
方慎和程宁陪着两人坐到了深夜,喝到最后,两个人都晕了个彻底。颜将军被那位副官拉回去了,方慎则帮着程宁将闻榆洛抬回房间。
“这小子就交给你?没问题吧?”方慎忍着酒味一脸嫌弃地将人甩在床上。
“嗯,你去休息吧。”
方慎根本不和他客气,话刚落音就跑没影了。程宁几乎笑出来,摇摇头,洗了毛巾给闻榆洛擦脸,又艰难地扒了他的衣服,将人塞到被子里。
整个过程闻榆洛睡得死死的,压根不动弹。
程宁拍拍他的脸:“小鱼,喝不喝水?”
拍不醒。
闻榆洛脸色潮红,眼睛紧闭,像是在做梦。在安静的房间内,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程宁听见他低声喃喃着:“爸。”
程宁手中动作一顿,心中很不是滋味,顺了顺他的头发。
闻榆洛的眼角倏地滑下泪珠,泪水的痕迹在灯下闪着光。他又低声地喊着:“妈妈。”
一滴泪下来后,眼泪便开始接连不断。程宁给他轻轻拭去,用手指轻轻蹭了蹭闻榆洛的脸,叹了口气。
将军失去了君王,王子也失去了他的父亲。
颜将军念叨缅怀着从前的事,却伤到了两个人。
闻榆洛表面看起来天真,但程宁知道他的心思很深。认识这么久了,程宁从未看见过他在自己面前显露半分脆弱的情绪,喝醉后这么一看,倒真的像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了。
“程宁,程宁……”闻榆洛的眼泪突然又止住了,开始焦躁地喊他的名字。程宁连忙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脑袋,应道:“在呢在呢。”
闻榆洛被握住手,老实了一点。
程宁明显感到闻榆洛的精神力变得很不稳定,从深处透出很沉重的悲伤。程宁想了想,也在他身边躺下,将闻榆洛的脑袋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一边闭上眼,尝试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安抚他。
闻榆洛身上烫得像一团流火,却还要强行往别人怀里挤,两只手箍得程宁差点喘不过气。
闻榆洛的蓝条今天下降了很多,又加上醉了酒情绪变化大,所以精神域有些不稳定。但与程宁安抚过的小孩子不同,他只觉得闻榆洛的精神域内像是一片正在汹涌咆哮的大海,浪潮掀起来遮天蔽日,狂风骤雨让人睁不开眼。
程宁也闭上眼,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为他安抚。不知过了多久,闻榆洛这翻江倒海一片狼藉的精神域才慢慢缓解,大海又逐渐变得宁静。程宁睁眼一看,闻榆洛双手的桎梏松了点,疲惫地缩在他怀里,呼吸平稳而深沉。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慢慢将闻榆洛松开,掖好被子,下了床。
程宁已经浑身湿透了,他也好累,安抚一个人的精神域比用治疗功能轻松不到哪去。程宁看闻榆洛睡得比较安稳,喝了一口水,准备去洗个澡。
他将房门轻轻关了,刚转回身,被一个人影吓得心几乎停了一跳。程宁定睛一看,涂章云默不作声地站在客厅,不知道等了多久。
“您,您有事吗?”
程宁简直被吓到虚脱,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弱弱地开口。
涂章云问:“那小子怎么样。”
他的声音沙哑又轻,带了一丝莫名的情绪。程宁不明所以地说:“他没事,就是累了。”
涂章云没回答,依旧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扇门。
程宁不知道涂章云来这里的意图是什么,又看他半天不动,似乎有话想说。于是他想了想,试探地问道:“您要坐坐吗?”
这下涂章云有反应了,他看了一眼程宁,点点头,不徐不疾,坦然在沙发上坐下。
傲娇吗?程宁心里嘀咕着,给他倒了杯水,陪着一起坐沙发上。两人安静地坐了几分钟,程宁绞尽脑汁想话题,准备开口:“您……”
涂章云突然打断了他的客套:“你也是改造体?”
“我是。”程宁诚实地回答。
没什么好隐瞒的,涂章云常年与变异体相处,对于精神力的感知肯定比常人敏锐。更何况,虽然他老是对闻榆洛疾言厉色,但程宁总觉得他对闻榆洛的感情很复杂。
“那想必你也经历过塌陷期了?”
“是。”
涂章云用一种晦涩不明的眼神看着他,沉声问:“你既经历过塌陷期的痛苦,又为何甘愿豁出性命陪在这罪魁祸首的身边?”
你的痛苦是他人施加于身的,你本可不必经历这一切。你看见他在身边,当真没有丝毫怨恨于不甘?
程宁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有些无奈,但觉得接下来的对话他必须慎重回答。无他,即使不能改变别人对闻榆洛的印象,但他要说清楚自己的心。
“我不恨他。”程宁坦荡地回答,他直视涂章云冰蓝的瞳孔:“我的塌陷期只持续了一周就差点没挺过来,而他却承受了这种煎熬和痛苦足足四年。水晶的事是帝国和联邦的错,王室的错,他同样是受害者。”
程宁看出涂章云眼底的不置可否,了然地笑笑,也并不在意。
“世界正在受苦,他姓闻,终究逃不过一份罪责,他知道,所以选择担下一切在赎罪。”程宁笑着说:“我也知道他必须承担这一切,所以我想帮他。”
涂章云听他说,一边静静地打量程宁,神情莫名。
程宁说完,涂云章很久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看得程宁极其不自在,想着是不是自己说得太满太冠冕堂皇了,刚想讪讪补充两句,就听涂章云问:“他是你什么人,你要对他如此推心置腹。”
“我们……是朋友。”程宁停顿一秒,道。
“朋友。”涂章云似乎被他哽住,无奈地摇摇头。
他不再正襟危坐,仿佛被什么汹涌的东西压弯了腰,颓然地靠在沙发上。那一瞬间,他的银发似乎被模糊成了真正的白发,看起来无比疲惫和沧桑。
程宁有些担心地看他:“您怎么了?”
“他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很好,闻时钦也应该放心了。”涂章云避而不答,站起来准备离开:“你们将来的路不好走,我祝你们平安。”
他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得到一个并不重要的答案,还是为了再见闻榆洛一面?
未经思考,程宁眼疾手快地拉住涂章云的手臂,看着他稍显讶异的脸脱口而出:“您是他的亲人吗?”
在心中盘旋多日的念头一经开口,程宁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是的吧。”
涂章云挑眉看他,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看到涂章云的反应,程宁已经知道了答案。
“您长得和他太像了,不仅仅是相同发色和眼睛的颜色,还有你们的内里、内心。”程宁说不上个所以然,但自他来到这里,唯一长进了的就是感知力,所以即使再三犹豫,也继续道:“可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相认?
您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程宁突然记起眼前这人对王室那股深沉的恨意,还因此牵连烧到了闻榆洛的身上,又被哽住,紧急闭了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理由,他不可以如此狂妄而高高在上地干涉他人。
涂章云却笑了,不在意程宁的冒犯,话题一转:“你知道从前王室想唤醒水晶加强武器时,需要神使吗?”
“我不知道。”程宁茫然回答。
“神使与水晶对话,将人类的意图转达水晶,又告知人类水晶的回答。水晶会自动选中纯洁的人作为神使。神使大多都是女孩,因为女孩更为圣洁。但人类之躯无法长久支撑水晶能量停留,会不停消耗魂力,直至虚弱死亡。这个时候,只要再选出下一个神使就能继续与水晶交流。”
“……”
“他的妈妈就是神使。”涂章云平淡地说:“我的妹妹,先被水晶选中,后与闻时钦相识相爱。先是生下他,又拖着奄奄一息、脆弱不堪的灵魂生下他的弟弟,不幸在生产过程中力竭而亡。她是死于水晶,但更是死在贪婪的闻家人手中。”
涂章云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那些反复在他心底回溯了无数次的痛苦:“我只要看见闻榆洛,就想到我的妹妹,看见他那双眼睛,就想到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被水晶吸干的。她不听我劝阻硬要与闻时钦结合,耗尽自己的生命生下他们,我怎么能不恨?又如何能与他相认?”
“但正如你所说,父辈之错,孩子无辜。”涂章云长叹一声:“也许是我太过执着了。”
他干脆地离开。程宁听呆了,看着那高大又沉默的背影在月光下十分颓唐地走远了,仿佛是对命运的妥协,是对岁月的万般迁就。
程宁想,他嘴上说着恨,但还是在离别前看了一眼妹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