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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会不会是男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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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起床铃像一把钝刀割破了黎明时分的睡意。江冷几乎是惊坐起来的,那个梦的余温还黏附在他的皮肤上,而下身那种微凉的不适感更是让他瞬间清醒。
糟了。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白吟,对方似乎也被铃声惊醒,正缓缓从枕上抬起头来。江冷猛地扯过薄被盖住自己,动作大得让整张床都晃了一下。
“早...”白吟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比昨夜更清晰地钻进江冷的耳朵。
江冷没有回应,他只想着如何解决眼前的窘境。宿舍里已经骚动起来,十八个少年在狭窄的空间里挣扎着起床,抱怨声、哈欠声、匆忙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这种混乱中,他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床单上那片羞耻的痕迹,更别提更换内裤了。
“操。”他低声咒骂,趁白吟还没完全坐起身,迅速从枕头下摸出干净的内裤塞进口袋,然后几乎是跳下了床。
“这么急?”下铺的程子轩正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江冷慌乱的背影忍不住问道。
江冷头也不回地冲出宿舍,直奔水房。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稍微平息了他内心的燥热。他在拥挤的水房里快速洗漱,然后钻进隔间,匆匆换下那条弄脏的内裤,将它揉成一团塞在口袋最深处。这一切都做得仓促而狼狈,他甚至连镜子都不敢看,生怕从里面看到一个陌生的自己。
回到宿舍时,里面已经空了一半——动作快的人已经整理好内务赶往操场集合。江冷快步走向自己的床铺,准备面对那片尴尬的污渍,却在看到床铺的瞬间愣住了。
床单被换过了。
原本他那条深蓝色的床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边角被利落地掖进床垫下。被子也已经叠好,虽然不是标准的豆腐块,但也整齐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而白吟正站在床前,背对着他,手中拿着那条换下来的蓝色床单,仔细地折叠着。
“你...”江冷一时语塞。
白吟闻声回头,对他浅浅一笑:“我看你走得急,就帮你整理了床铺。”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的床单不小心弄脏了,先用我的备用床单吧。”
江冷不自觉地握紧了口袋中那团布料。他看着白吟那双正在折叠床单的手——手指纤细修长,关节不明显,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确实不像一般男孩子的手。
“脏床单我帮你洗了。”白吟接着说,已经把那条蓝色床单整齐地叠好,放在了自己的枕边。
“不用...”江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可怕。
“没关系,反正我今天也要洗东西。”白吟转过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被子。他的动作麻利而轻柔,每一个折叠都精准利落,很快,一个标准的豆腐块就出现在床铺内侧。
江冷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感谢?愤怒?还是质问?最终他只是生硬地说:“集合了。”
“马上好。”白吟应道,轻轻拍平被子上的最后一道褶皱。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学生,密密麻麻如同收割前的稻穗。天刚蒙蒙亮,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得旗杆上的国旗猎猎作响。
江冷和程子轩挤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班级的位置。
“刚才怎么回事?看你慌成那样。”程子轩低声问。
“没什么。”江冷简短地回答,目光却不自觉地搜寻着白吟的身影。他看到那个瘦削的背影已经站在班级队列的前排,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突然,广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教导主任熟悉的咆哮:“安静!全体立正!”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现在,有请新生代表白吟同学发言!”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江冷抬起头,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稳步走上主席台。在晨光中,白吟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仿佛透明的一般。
“尊敬的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那个清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操场。
程子轩突然用手肘撞了撞江冷:“这就是那个白吟?咱们宿舍的那个?”
江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主席台上那个身影上。
“...在这个收获的季节,我们怀着梦想和期待,走进县一中这片沃土...”
白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操场上空,清亮而不失柔和,确实不像一般男孩子的粗哑。江冷注意到周围有几个学生开始窃窃私语,不时有“女生吗”“声音好像女的”之类的低语飘进耳朵。
“这是年级第一吧?”程子轩继续低声说,“听说今年中考状元叫白吟,就是咱们学校的。每年年级第一好像都是女生,诶不对,他好像是男的?但这声音跟小姑娘似的。”
江冷依然沉默。他看着台上的白吟,那个昨夜与他同床共枕的人,此刻在众人面前从容不迫地演讲,声音平稳,姿态得体。只有江冷注意到,白吟握着演讲稿的手指微微发白,似乎用力过度。
演讲不长,大约五分钟后,白吟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走下主席台。经过江冷身边时,他们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白吟的眼神依然平静,但江冷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紧张,或者说——脆弱。
“谢谢。”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江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白吟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但江冷看见他的耳廓微微泛红了。
教导主任又开始在台上咆哮,讲述学校的规章制度和辉煌历史。江冷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的思绪完全被那个清瘦的身影和那双过于纤细的手占据。
晨会结束后,人群像退潮般向教学楼涌去。江冷被人流推着前进,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前方那个瘦小的背影。白吟走得很慢,似乎在刻意避开拥挤的人流。
“走吧,第一节课是老班的数学,迟到了要命。”程子轩拉着江冷往前挤。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教学楼时,江冷看见两个高年级学生故意撞上了白吟的肩膀,然后回头不怀好意地笑道:“小心点啊,小妹妹。”
白吟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他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江冷的心头。他甩开程子轩的手,大步走向那两个高年级学生。
“道歉。”江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两个高年级学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室友。”江冷站定在他们面前,身高优势让他能够俯视这两人,“道歉。”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周围的学生纷纷绕行,有人好奇地回头张望。
“江冷,算了。”不知何时,白吟已经走回来,轻轻拉住江冷的手臂,“要打铃了。”
那两个高年级学生嗤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江冷回头看着白吟,后者正松开他的手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必这样。”白吟轻声说。
“他们欺负你。”江冷皱眉。
“我习惯了。”白吟的回答轻描淡写,然后转身走进教学楼。
程子轩这时才挤过来,惊讶地看着江冷:“我靠,你刚才真要动手啊?为了那娘娘腔?”
江冷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吟手指的触感——轻柔,却异常灼热。
第一节课的铃声刺耳地响起。
江冷抬头望向教学楼,在那个瞬间,他看见三楼的一扇窗户后,白吟正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隔着喧嚣的人群,仿佛形成了一条无形的纽带。
然后,白吟转身离开了窗边。
江冷深吸一口气,大步向教学楼走去。他知道,这个高中生活,注定不会平静了。
县一中的课堂节奏快得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每节课四十分钟,老师语速急促,板书潦草,仿佛在与时间赛跑。在这样的环境中,白吟成了一个异类。
他永远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偏不倚。上课时,他背脊挺直,目光专注,手指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行字。但江冷注意到,他从不举手,即使老师提出的问题明显在他能力范围之内。有几次,数学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用那清亮的声音给出简洁准确的答案,然后立刻坐下,不多说一个字。
“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太装了?”一次课间,程子轩凑到江冷桌前,朝白吟的方向努了努嘴,“全班就他一个人下课也不动,装给谁看呢?”
江冷抬眼望去。白吟果然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右手正匀速书写着。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过于柔和的轮廓。
“可能只是爱学习。”江冷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说。
“得了吧,在这种地方,谁不是拼了命学?但也没见谁像他那样,连厕所都不去。”程子轩压低声音,“而且你看他那样子,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像小姑娘了。”程子轩终于说出了口,“你看他写字那姿势,端端正正的,手指翘着。还有喝水的时候,小口小口的,跟猫似的。”
江冷没有接话。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些细节。白吟的一切举止都带着一种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和克制。在这个满是汗味、焦虑和粗鲁言语的地方,他像一个误入的异类。
班干部竞选那天,白吟是唯一一个全程没有抬头的人。他埋头做着一套物理题,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即使班主任多次用期待的目光扫过他,他也毫无反应。
“白吟,你真的不考虑竞选学习委员吗?”下课后,班主任特意走到他桌前,“以你的成绩,很合适。”
白吟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谢谢老师,但我能力不足。”
这个显而易见的借口让班主任无奈地摇了摇头。然而第二天,班主任还是宣布白吟担任物理课代表——原定的课代表转学了,这个职位硬是被安到了他头上。
“我就知道会这样。”程子轩在回宿舍的路上嘟囔,“老班就喜欢这种乖学生。”
江冷没说话。他注意到白吟在接受这个任命时,脸上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抵触。这很有趣——在这个人人都争着当班干部为简历添彩的学校里,居然有人真心抗拒这种荣誉。
午餐时间,食堂人声鼎沸。县一中的食堂与其说是吃饭的地方,不如说是另一个战场——十五分钟内完成排队、打饭、进食、清洗餐具的全过程。
江冷和程子轩挤在队伍中,随着人流缓慢前进。
“你觉得文欣悦怎么样?”程子轩突然问道,眼睛瞟向不远处女生队伍的排头——班长文欣悦正站在那里,她确实长得漂亮,高挑的身材,扎着利落的马尾,即使在统一的校服下也掩不住那股出众的气质。
“还行。”江冷敷衍道。
“只是还行?我看咱们班起码一半男生喜欢她。”程子轩咂咂嘴,“不过我觉得她太强势了,当女朋友肯定压得你喘不过气。”
江冷笑了一声:“你想得倒远。”
“不然呢?在这种鬼地方,不做做梦怎么活得下去。”程子朝前面望了望,突然压低声音,“你看数学课代表陈佳奕,那小子也挺绝的。”
江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陈佳奕排在队伍前面,戴着黑框眼镜,嘴唇上方已经冒出些许胡须的痕迹,却捧着一本袖珍版的《飞鸟集》,一边排队一边看。
“装逼犯。”程子轩评价道,“留着小胡子还看泰戈尔,上次我还看见他在笔记本上写诗。我靠,在这种地方写诗,不是有病是什么?”
江冷微微皱眉。他其实并不讨厌陈佳奕,甚至有点佩服对方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中还能保持一点文艺的追求。但他没有反驳程子轩——在这个环境中,任何与众不同都容易成为被嘲讽的对象。
打好饭,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刚吃几口,程子轩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你说白吟,他会不会是男娘?”
江冷差点被嘴里的饭呛到:“什么?”
“男娘啊,就是那种...生理上是男的,但心理或者行为上很像女生的。”程子轩解释道,“我表姐在大学学心理学,她跟我说过这类人。”
江冷放下筷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吟的身影——那过于纤细的手腕,清亮的嗓音,总是微微低头的姿态,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别胡说八道。”他低声说。
“我没胡说,你真的不觉得他太像女生了吗?”程子轩坚持道,“而且我注意到他从来不去公共浴室洗澡,都是打水回宿舍擦洗。你说是不是因为...”
“够了。”江冷打断他,“别人的事,少议论。”
程子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行啊你,这么护着他?是不是因为人家帮你洗了床单?”
江冷没有回答,只是埋头吃饭。但那一餐,他吃得索然无味。
下午是连续两节的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男老师,对白吟格外赏识,频繁地让他上台板书解题过程。
白吟站在黑板前,手指捏着粉笔,一笔一画地写下解题步骤。他的字迹清秀工整,与一般男生的潦草大字截然不同。江冷注意到他的手腕真的很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完美!”物理老师赞赏地拍了拍白吟的肩膀,“大家都应该学习白吟同学的解题思路,清晰、严谨。”
白吟微微点头,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耳廓又泛起了那种淡淡的红色。
下课铃响,物理老师把白吟叫到讲台前,交代课代表的工作。江冷故意慢吞吞地整理书包,余光瞥见白吟安静地听着老师讲话,不时点头。
“走吧。”程子轩已经等在门口。
“你先回,我找老师问个题。”江冷随口编了个理由。
等程子轩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江冷和白吟,以及还在絮絮叨叨的物理老师。江冷假装在书包里翻找什么,实则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所以每天的作业收齐后放在我办公室靠门的桌子上就行。”物理老师最后交代道,“辛苦你了,白吟。”
“不辛苦,老师再见。”白吟礼貌地道别。
物理老师离开后,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白吟开始整理讲台上的作业本,一本本地摞齐。江冷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需要帮忙吗?”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生硬。
白吟似乎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时眼睛微微睁大。那一刻,江冷再次注意到他眼睛的颜色——浅褐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不用了,谢谢。”白吟轻声回答,手上动作却不停。
江冷没有离开,他看着白吟纤细的手指抚平一本作业卷起的边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的事,谢谢。”江冷突然说。
白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床单的事。“没关系,”他微微一笑,“举手之劳。”
“你的床单,我洗好还你。”
“不急。”
短暂的沉默。作业本已经整理完毕,白吟抱起那一大摞本子,看上去几乎要被压垮。
“我来吧。”江冷不由分说地接过那摞作业本,“物理办公室在四楼,对吧?”
白吟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爬上楼梯。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子轩的话,你别在意。”走到三楼时,江冷突然开口。
白吟的脚步微微一顿:“什么话?”
“他就是口无遮拦,但没有恶意。”江冷说,并没有直接回答白吟的问题。
白吟沉默了半晌,然后轻声说:“我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江冷不禁想起开学那天,白吟对那两个高年级生的挑衅也是这么回应的。这种近乎逆来顺受的态度,莫名地让他感到烦躁。
到达物理办公室门口,江冷把作业本交还给白吟。
“谢谢。”白吟接过本子,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江冷的手背。那一触即分的触感,让江冷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白吟突然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什么?”
“今晚宿舍检查内务,你的被子可能需要重新叠一下。”白吟小声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江冷怔住了。他看着白吟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被程子轩贴上“男娘”标签的室友,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好。”他听见自己说。
白吟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然后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江冷站在空荡的走廊里,许久没有移动。窗外,县一中的校园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高墙上的铁丝网闪着冷硬的光。但在这个瞬间,他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双纤细的手,今晚将会触碰他的被子。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该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