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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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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春天是从柳絮飘飞开始算的。
柳絮儿出生那年,村口那株老柳飞絮飞得格外早,她娘临盆前还倚在窗边说了句:“今年絮子真多。”所以当她疼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产下孩儿,接生婆将皱巴巴的女婴抱到她眼前时,她只是虚弱地笑了笑,嘴皮子蠕动两下:“就叫絮儿罢。”
这话说过没三日,柳家娘子便因产后血崩去了。柳老爹抱着襁褓,站在灵堂前呆呆的,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后来村里人说,柳娘子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才早早给孩子取了名——絮,飘絮无根,随风游荡,命不由己。
柳絮儿长到十四岁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人长得倒是标致,可不知为何,她一双眼睛总是直勾勾的盯着人,看起来木然又倔强,她的眉总是微微蹙着,似乎总有事情烦扰着,那愁丝像春夏时节的早上永远散不开的雾气挥之不去。
她常在她娘坟前坐着,一坐就是半日。坟头荒草长了又枯,枯了又长,可她还是去那小土堆旁呆着,要么拔拔草要么拿石头扣扣土。她总记得五岁那年,她爹喝醉了,指着坟包说:“你娘命薄,你也得认命。”
认什么命呢?她那时不懂。后来懂了,是女儿家的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像藤蔓,一辈子只能依附着什么才能活。
直到遇见沈清河。
沈家是外来户,五年前逃荒到的村子。沈老爹是个落第秀才,带着妻儿在村西头赁了间破屋,开了间私塾,收几个蒙童换些米粮。沈清河那时十二岁,瘦得像根竹竿,却写得一手好文章。柳絮儿第一次见他时,她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洗衣服。
她蹲在青石板上,棒槌起起落落,水花溅湿了裙角。一抬头,看见对岸树下坐着个少年,捧着本书,念念有词。春日暖阳透过新绿的叶子,在他青衫上洒下斑驳光影。许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他突然抬起头,与柳絮儿四目相对。
他先红了脸,慌忙垂下眼,嘴里念念有词又读起书来。
可柳絮儿分明看出来,他书拿倒了。
柳絮儿抿嘴一笑,也没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捶打衣物。
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后来才知道,那是沈清河在背书——
他家里买不起灯油,只能借着天光读书。他娘身体不好,常年卧病,他每日除了读书,还要采药、煮饭、照顾母亲。
村里孩子笑他“书呆子”,他也不恼,只笑笑,继续走自己的路。
二人真正相识是在一个雨天。
柳絮儿去后山采蘑菇,没留意天色,暴雨骤至。她躲进山神庙,发丝潮湿身上带着水汽狼狈地跑进去。正整理衣物的时候,庙门又被推开,沈清河抱着一捆柴冲了进来,同样狼狈不堪。
两人在破庙里相对无言。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破瓦,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沈清河生了堆火,红着脸说:“柳姑娘……烤烤火罢,莫着凉。”
火光跳跃,映着他清秀的侧脸。他不敢看她,眼睛盯着火堆,睫毛在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柳絮儿忽然觉得,这庙里供的土地公,真的挺灵的。
雨停时已近黄昏。沈清河送她下山,一路无言。到村口,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柳姑娘,擦擦脸罢。”
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角上却绣着一丛翠竹——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男子手笔。柳絮儿接过来,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你自己绣的?”
沈清河耳根更红了:“闲来无事……胡乱绣的。”
那之后,两人常在村口“偶遇”。有时是清晨打水,有时是黄昏采药。后来熟悉以后话渐渐多了起来。聊的没什么奇怪的,多是沈清河说些书里的故事,柳絮儿安静听着。他说《诗经》里的“关关雎鸠”,说《楚辞》里的“山鬼”,说史书里的忠臣良将,也说志怪里的狐仙花妖。
柳絮儿最喜欢听花妖的故事。她说:“若我是花妖,便选株最不起眼的野菊,开在山崖上,自由自在的。”
沈清河看着她,眼神温柔:“你若真是花妖,也该是株兰花,空谷幽香,不染尘俗。”
这话说得太直白,两人都红了脸。
情愫如春草,不知不觉就长满了心田。柳老爹察觉时,已是半年后。那日他从镇上回来,看见女儿坐在窗前绣花,嘴角噙着笑,眼神飘向村西方向——那是沈家私塾的所在。
“你最近常和沈家那小子见面?”柳老爹沉下脸。
柳絮儿手一抖,针扎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给绣了一半的鸳鸯点了个眼睛。
“爹……”
“别说了。”柳老爹摆摆手,“李家员外前日托人来说亲,要纳你做六房。聘礼五十两,够咱家吃用三年。”
柳絮儿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
“我不嫁!”
“由不得你!”柳老爹拍桌,“沈家穷得叮当响,沈老婆子病恹恹的,沈清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读几句酸文,能做什么?嫁过去等着饿死吗?”
“清河他会考功名——”
“功名?”柳老爹冷笑,“别的不说,我可知道,他爹当年也说是十里八乡最有可能中举的,可你看,他考了一辈子,别说举人了,连个秀才都没中!沈清河?考吧,等他中了举,你早成老姑娘了!”
争吵声惊动了隔壁的婶子,趴在墙头看热闹。柳絮儿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那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三更时分,窗棂被轻轻叩响。
推开窗,沈清河站在月光下,脸色苍白:“我都听见了。”
两人隔着窗,久久无言。夜风吹过,吹散遮着月亮的乌云,柳絮儿看清了沈清河的脸,他眼睛很亮很亮,目光坚定地盯着她。
终于,沈清河开口,声音沙哑:“絮儿,你信我吗?”
“信。”
“那等我。”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秋闱在即,我去考。若中了,便回来风风光光娶你。若不中……”他顿了顿,“我带你走。”
“走?去哪?”
“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他目光坚定,“我绝不让别人糟践你。”
柳絮儿回望着他的脸,心里热乎乎的,然后重重点头。
沈清河走的那天,柳絮儿偷偷去送。在村口老槐树下,她塞给他一个荷包,里面是她攒了多年的私房钱——不过几钱碎银,还有一支银簪,是她娘留下的唯一遗物。
“路上用。”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清河接过,紧紧攥在手里:“等我回来。”
驴车渐行渐远,扬起一路尘土。柳絮儿站在槐树下,直到影子拉得老长。枝头槐花正开,雪白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像是母亲的手轻抚了她的肩膀,给予了她力量。
可她不知道,这一别,便是天翻地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