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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光的复眼中 我们去看星 ...

  •   冬晨,是被雾气和微光共同调成的颜色,是一种掺了灰的鱼肚白。推开厚重的单元门,冷空气瞬间攫住呼吸,眼前的世界却朦胧了起来。
      雾气一团一团,像谁遗落了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挂在光秃秃的枝桠间,浮在青灰色的胡同墙头。就在这影影绰绰的灰白里,一点暖黄的光晕先于轮廓浮现出来。那是一点那蓬松滚烫的面食香气,混合着醇厚的豆香,劈开清冽的空气。
      是街角的早餐摊。
      走近了,景象才真切。摊主是位裹着军绿大衣的大姐,脸冻得红扑扑的,动作却利落。她面前,油条在沸腾的大锅里翻滚、膨胀,由雪白变为金黄;高高的蒸笼垒成塔,白汽如小型喷泉般从缝隙里汹涌而出,那是馒头与包子。旁边的巨型豆浆桶盖一揭开,更浓郁的一股白气“呼”地腾起,带着清甜的暖意。
      这些水蒸气与天地间的雾气在此处交汇、融合,却气质迥异。雾气是清冷的、游离的、带着隔阂的;而蒸腾的水汽是滚烫的、蓬勃的、带着人间确切味道的。它们缭绕着商贩冻红的双手,模糊了付款码的牌子,也温柔了排队人们的眉眼。
      “两个猪肉大葱,一碗豆浆,在这儿吃!”
      “好嘞,小心烫啊。”
      对话在水汽中传递。人们捧着烫手的纸碗或塑料袋,有的就地站着,咬一口包子,饱满的汤汁和暖意瞬间落胃;有的拎着匆匆赶路,那袋口逸出丝丝热气。
      渐渐地,天光压过了灯晕,街市的声音稠密起来。自行车的铃铛,汽车的鸣笛,熟人相遇的寒暄。
      “星星!早上好啊!”幽灵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星星转过头,是越乐吗?她穿了白色的羽绒服,戴了红色的老虎帽。
      星星向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早啊,好久不见。”
      雾气似乎却浓稠了起来。那鱼肚白的天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拧暗。街市的声音并未消失,却扭曲拉长。
      自行车铃铛在叹息,鸣笛沉郁,寒暄的话语粘腻断续,听不真切。
      那蓬松的面食香气还在,但隐隐混进了别的东西。难以言喻的陈旧腥气,像是从潮湿的泥土深处翻出来。蒸笼里喷涌的白汽不再显得蓬勃,反而变得绵密,一丝丝缠绕上来,触感冰凉,像溺亡者水草般的头发。
      油锅仍在翻滚,但那膨胀的金黄色油条,在渐浓的雾气与扭曲的光线里,看久了竟微微蠕动,沉默的,像正在孵化的蛹。
      豆浆桶盖又一次被揭开,腾起的白气“呼”地扑到排队的人脸上,暖意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股湿漉漉的生豆子略带青涩的闷窒,似久未开启的地窖。
      “你晚上有空吗?”越乐边说边小跑过来,将戴了手套的手搓了搓,塞进衣服的口袋,随着她的头埋进领子,眼珠子也向上瞧。
      星星问:“怎么了吗?”
      “我们去看星星吧!”越乐快速说道,语气听起来很欢快。
      星星抬起头,天是浑浊的均匀的铅灰色,像一块脏了的石膏板倒扣下来,低低地压在屋顶和树梢之上。雾气不是团状,溶解了,均匀地充满了所有空间,稠得仿佛能掬起一捧。远处的楼房,近处的电线,都只剩下最模糊的剪影,边缘融化在灰白里,世界像是浸泡在稀释的牛奶中,失去了远近和层次。
      越乐的脸在这片混沌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过于清晰了。她白色的羽绒服白得有些刺眼。她的眼神是纯粹不容置疑的期待。
      “看……星星?”星星重复道,声音有些哑。
      她的视线从越乐脸上移开,再次投向那密不透风的灰色天穹。看什么呢?看这片仿佛凝固的厚重雾墙吗?那后面,真的还有星星吗?
      “对啊!”越乐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或者说,她察觉到了,却毫不在意。
      她向前蹦了一步,脚下积着的一小滩污水溅起。“别担心,”她也抬头看了看,“晚上是晴天呢,我来找你,说定了哦!”她的语速依然很快,像一串掉落在冰面上的玻璃珠子,清脆。
      没等星星回答,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戴手套的那只,而是不知何时脱了手套的手,指尖冻得有些发红,轻轻碰了碰星星拎着的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豆浆袋子。“凉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惋惜,然后那双黑亮的眼睛又看进星星眼里,“晚上,就看得见了。”
      说完,她把手重新插回口袋,缩了缩脖子,那顶红帽子晃了晃。“我先走啦!拜拜,星星!”她转过身,白色身影投入浓雾,几乎瞬间就被吞没了轮廓,只有那点红色,像遥远航标灯的最后一次闪烁,持续了短短一瞬,也消失了。
      街市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越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的。卖早餐的大姐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油锅的滋滋声,笼屉的泄气声,都失去了早晨那种鲜活的热力,变成一种单调的噪音。排队的人们沉默着,脸孔在水汽与雾气的双重模糊下,只剩下一些苍白而面无表情的色块。
      但是,越乐,星星已经消失了呀。
      记得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
      墨绿漆的铁栏隔开两个世界。栏外是车马市声,沸沸的,沉沉的,像远海的潮,栏里却静着,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音,软软地落在新铺的柏油路上,又轻轻弹回来。星星就在这静里慢慢地走,初夏的夜风,拂在臂上,是凉润润的绸子。
      一条骑行车道,沥青是簇新的黑,在月光下泛着哑光的青。白日里飞驰而过的影子,此刻都收了羽翼,只剩下两道雪白的标线,寂寞地伸向远处林子的幽暗里。偶有夜骑的人掠过,车轮飕的一声,灯像流星,划开一片银亮的扇面,随即又让更深的静给愈合了。那声音短促干净,不拖泥带水,像是这夜晚一个利落的注脚。
      铁栏的墨绿,在夜里是深得发乌的,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去。可探照灯的光扫过来时,它便忽然苏醒了。那光是极霸道的,极物质的,一片惨白,带着重量,沉沉地压下来,将铁栏的影子钉死在路面,栅格分明,硬挺挺的,不苟言笑。光移走了,那墨绿又柔软下来,退回到阴影的国度,仿佛方才只是一种错觉。
      篮球场就在铁栏边。灯是熄了的,只剩下远处一点路灯光,流泻过来,勉强勾出篮筐孤零零的剪影。白日里的喧腾,那些汗水、呐喊、球鞋摩擦地面的锐响,都散尽了,被夜吸得干干净净。地上不知谁遗落了一个橙色的球,静静地卧在罚球线旁,像一个句点。此刻,它是属于岑寂的。
      她穿着蓝色的棉麻衫,黑灰色的牛仔裤,抱着一提矿泉水。她的同学在公园尽头的小院聚餐,超市离这可不远,她没想到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想加快脚步但没什么力气了。
      路人渐渐少了。
      她有些后悔因不好意思拒绝而独自一人出来给他们买水了。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响动,她以为有东西掉落,赶紧往后一退,抬头,天是那种柔和的黛蓝,城市的夜空难得有这样清澈的底子。于是星星便看见了——或许是她曾经心里看见的——那天幕上,竟漾着些极淡的、游丝似的光。
      是了,极光。当然不是北国那种泼洒淋漓的绿幔,只是些微的羞怯的痕迹,一丝儿青,一缕儿白,仿佛有谁用最淡的墨,在澄澈的砚台里洗了笔,那水痕便若有若无地映在天上。它静静的,不张扬,流淌,像一段遗忘在时空之外的缓慢旋律。探照灯的光柱偶尔蛮横地刺过去,它也安然处之,那霸道的白光穿不透它,反像是被它那无边的静给融化了。
      “啊,星星,我来帮你吧?”身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星星并不耳熟,那面孔也未见过。她穿了一身鹅黄长袖连衣裙,套了一件白色小马褂,扎着公主辫,细看头上别了一对深粉六星小发卡。
      那双眼凑近了,与星星对上的视线。在星星还没来得及惊讶,询问以及避开视线时,就从她手里抱过了那提矿泉水。感觉到手臂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了,带起一丝奇异的轻盈感,像突然松开的琴弦,留下细微的颤音。那女孩的手稳稳地托住了矿泉水提手,塑料膜在她鹅黄的袖口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谢谢……”星星下意识地道谢,尾音却迟疑地悬在半空。她打量着眼前的人。路灯的光被树影筛过,落在女孩脸上是明明暗暗的斑驳。那双眼睛很亮,看过来时带着熟稔到无需解释的善意,让星星那句“我们认识吗?”堵在喉咙口,问不出来。陌生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还是……”星星刚开口。
      “不重,我帮你拿一段。”女孩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夏夜井水里浸过的石子。她自然地转过身,提着水,沿着墨绿的铁栏朝前走。脚步轻快,裙摆随着步伐拂动,在昏朦的光线里,那抹鹅黄显得格外跳脱,几乎有些不真实。
      星星只好跟上。柏油路在她脚下延伸,刚才还觉得漫长的路,此刻因为有人同行,似乎缩短了。静还是那样静,却不再沉甸甸地压人。极光还在天边,那些游丝般的光痕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些,青白的光晕缓慢地流转,像在呼吸。
      “你也喜欢看这个吗?”女孩没有回头,却仿佛知道星星在抬头。
      “嗯……城市里很少见。”星星说,目光仍黏在天上那抹异色。它太淡了,淡得像一个即将醒来的梦的残影。
      “是因为星星要来了。”女孩说,她侧了侧头,发梢上的深粉色六星发卡闪了一下微光,“它们很顽皮,只有想让人看见才会出现呢。”
      这话有些玄,星星不知如何接。她看着女孩的背影,那抹鹅黄在幽暗的公园景致里,像一个移动的温暖光点,一种不由分说穿透周遭混沌的明快。
      “你……”星星终于还是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知道我叫星星?”
      女孩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稍稍放慢步子,等星星走到她身侧。“听你朋友喊的呀。”她回答得很自然,眼睛弯了弯,“刚才在那边,不是有人叫你吗?”她伸手指了指来路,那里是更深的树影,路灯的光晕在尽头模糊成一团。
      星星努力回想。买完水往回走的路上,似乎是有同学远远喊过她一声?记忆像浸了水的宣纸,有些模糊了。或许是吧。
      她们走到了第三个篮球场附近。同样,一个橙色的篮球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女孩忽然停下,将矿泉水轻轻放在路边一张空着的长椅上。
      “歇一下?”她提议,自己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仰头看着天。极光在她仰起的脸庞上投下极其淡薄的变幻的光影。
      星星在她旁边坐下。矿泉水搁在中间,像一个小小的界碑。沉默流淌着,却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晚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凉润润的,吹散了刚才步行带来的微热。
      “你说,”女孩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几乎要融进风里,“天上的星星,是不是有时候也像眼睛?在看着我们。”
      星星心里不禁好笑,道:“我们小时候经常唱啊。《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呀,是这样吗?”她说,声音更轻,“现在那些星星眼睛在悄悄睁开着呢。”
      “可能吧。”星星低声应道,也抬起头。城市的夜空,即便有这罕见的极光,真正的星辰也稀寥难辨,被更强势的人间灯火稀释成了模糊的背景。但此刻,看着那流淌的极淡光痕,她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有一些注视,散落在广漠的幽暗里,无声,遥远,恒定着。
      “所以,有时候觉得自己也被看着,就不那么孤单了。”女孩说,她转过头,对星星笑了笑。那笑容干净透亮,毫无阴霾。
      星星才突然想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越乐!是从月亮上来的!”她说。
      “月月……真好听呢。”星星还在回答并思考怎么回应那句从月亮上来的,那个女孩的嘴巴就开启了,令她的心猛的一跳。“我看见了星星的摄影呢。”她这样说,“真的很棒。”
      好奇怪的说法。
      那组照片,星星自己给它取名叫《在光的复眼中》。
      是初二的冬天,学校组织去郊区的天文台研学。白天听讲座,看那些巨大的、沉默的银色仪器,夜里,真正宝贵的时刻才降临。城市光污染被山峦滤去大半,天空露出难得一见的深天鹅绒底色。同学们挤在望远镜前吵嚷,星星却抱着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式胶片单反,悄悄退到了观测平台边缘的黑暗里。
      她没有去拍那些通过望远镜才能窥见的细节狰狞的星云或月海。她拍缝隙,是框架,是人间痕迹与无尽深空的对望。
      她拍下了天文台那标志性的白色穹顶剪影,穹顶掀开一道狭长的口子,里面是精密冰冷的望远镜骨架,而那道口子框住的,却是一小片洒满钻石般星辰的夜空。仪器指向宇宙,而宇宙安静地停留在人为开启的“眼”里。
      她拍过了楼房老旧的、锈迹斑斑的铁窗栏杆。镜头紧贴着铁锈的粗糙质感,焦点却落在窗外远处山脊线上方,那一条清晰的缀满星辰的银河。坚硬的禁锢的线条,与自由的流淌的光河,在取景框里形成沉默的对话。
      她拍过了深夜无人的学校操场。篮球架像黑色的十字架寂然耸立,而长时间曝光拖出的星轨,如同巨大的发光的漩涡,笼罩在球场上空。仿佛白日的喧腾汗水,最终都升腾,旋转,化作了头顶这片缓慢移动的光的漩涡。
      宁静。这是所有看过这组照片的人,最先也是唯一的感觉。
      那不是空无一物的宁静,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平衡的宁静。是有限与无限、短暂与永恒、人为与自然之间,被快门凝固下来的那个微妙瞬间。噪点被胶片细腻的银盐颗粒取代,色彩是偏冷的蓝黑调,星辰的光芒不是锐利的针尖,而是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仿佛能吸收所有的噪音。
      星星冲洗出这些照片,在暗房红光下看着影像慢慢浮现时,觉得心里某个同样喧嚣的部分也被那深邃的天空安抚了。失眠的夜晚,她就看着那些照片。现实中的雾气尚未侵袭她的世界,在那些照片里,她似乎已经提前为自己预留了许多扇可以呼吸的窗户。每一扇窗外,都是宁静、古老、恒常的星光。
      这组《在光的复眼里》用来参加比赛了,后来只在小范围的校影展上展出过。不知怎么,用来参赛的作品都没有退回来。之后学习忙了起来,就没有心思去找了。有一次相机放家里,就不知怎么丢了。
      再后来,也没时间,没精力了。报名了摄影比赛也全无结果。他们说要更注重现实一点的东西。
      “来为我摄影吧。”
      恍惚之中她说了什么 ,远处传来了同学们的笑声。
      聚餐?……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那些同学们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缸传来,沉闷。此时此刻的星星却永远无法融入了。她只去想,只想要想,矿泉水瓶壁凝结的水珠,夏夜铁栏的触感,越乐鹅黄裙摆拂过的微风。是这些,都比今天聚餐桌上任何一句话更清晰,更吸引人。
      “今晚。”她的话不是询问,是陈述,带着越乐那种不由分说的熟稔。
      星星点头。去哪里,已经不重要了。那些同学,无意义的论辩,自大的语句,庸俗的游戏,都无所谓了。
      风往哪个方向吹,也不重要了。
      那些声音像远处模糊的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留下光滑的空无一物的沙滩。
      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反复测量星星与这世界的距离。
      数字跳动着,最后停在零点。
      越乐牵起星星的手,她们的手紧紧的抓牢。
      星星不再需要答案,因为问题本身已经融化。像晨雾遇见光,静默地消散在青苔生长的石阶上。或许会坐在未完工的长椅上,看一只灰雀啄食昨天的面包屑。它不关心哲学,也不关心胜负,它只是认真地活着。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星星会变成一段无人认领的寂静。没有地址,没有归期,只有宇宙在头顶重新呼吸。它们闪烁,它们注视,并不为指引谁,只是恰好亮着。
      越乐的手冰凉,轻盈,像花瓣,像雪花,像夜,像星星。
      而所有她曾经用力分辨的对错,如今都成了窗上的霜花。美丽,短暂,在温度改变时悄然流逝,不留下世俗的痕迹。
      她是游鱼,从不解释浮力,只是游动着,成为水本身的一部分。
      就这样吧。让脚步慢成钟摆的阴影,让言语褪成素色的纸。
      我去往的,将是一个连方向都失去意义的地方。在那里,连“去哪里”这句话,也会像雪一样轻轻落下,然后静静地,融化在自己之中。
      车子驶离城市,灯火如融化的糖稀,被拖成长长而黏腻的尾巴,最终被浓墨般的夜色吞没。穿过一片寂静得只有车轮摩擦声的树林。
      那是一座房子。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个巨大沉默的几何体,嵌在山坳的黑暗里。没有灯光欢迎,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异常锐利,又异常空洞。像一颗被遗忘的冷却的星球。
      越乐熟门熟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激起长长的回音。空气里有灰尘、旧木材,还有一丝清凉的气味,类似金属或雨后的气味。她没有开主灯,只点亮了一支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盘旋而上的楼梯,像通往某个神秘躯体的内部。
      她领星星去往了一间房。门推开的一瞬,星星几乎屏住呼吸。
      这里的时间是停滞的,或者以另一种方式流动。心脏也要在此刻停止跳动。
      手电光扫过,视觉中,是“纱”。
      很多很多的纱。悬挂,弥漫。从高大的落地衣架上垂下,从打开的柜门里流淌出来,堆积在绒面地毯上,缠绕着复古人台模型的脖颈与手臂。月白的、雾灰的、烟粉的、最浅的湖水绿……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轻若无物。
      它们吸收了手电的光,又将它柔化、散射,让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种非现实的水底般的微光里。她说它是“衣帽间”,疏离,因为它的功能已被抽空,只剩下形式与氛围,像一个关于“珍藏”与“遗弃”的立体记忆。
      “蓝调的时空。”越乐轻声说,走到房间尽头。那里有一整面没有窗帘的玻璃墙,或者,它就是一面巨大的窗。
      关掉了手电。
      绝对的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接着,迫不及待而来的,深邃的天鹅绒般的蓝色,从窗外渗透进来。取代天空的蓝,是夜色沉淀到最底,最浓处的蓝,带着宇宙初开般的静谧与权威。它笼罩了所有轻盈的纱,赋予它们重量与灵魂。
      纱不再是纱,成了凝固的烟雾,成了星云的初态。
      光,从那隙洒下。
      先是一点,试探性的,在遥远的蓝色丝绒上刺出一个小孔。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成千上万点。亮起,浮现,仿佛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需要足够的黑暗与专注才能被看见。星空。褪去城市上空那种羞涩的星空,而是磅礴的、倾泻的、拥有瀑布般恢弘声响的寂静。银河是一条流淌着碎钻与冰晶的宽阔河流,横跨天穹。每一颗星,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光点,而是一只——眼睛。
      是的,眼睛。就像越乐说过的。它们静静地睁开,在无垠的蓝调背景上。没有瞳孔,没有情绪,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注视”。
      那注视并非针对“我”或“你”,而是覆盖万物,穿透别墅的单薄外壳,穿透纱的迷障,直接落在存在的本质上。光,清澈,寒冷,古老,带着创世之初的信息。
      巨大的光,巨大的明星。不只是白,焕发出色彩,在眼睛里闪。是的,巨大得无限接近的眼。
      光洒进房间。它不再需要光。星光经过玻璃的折射,在层层叠叠的纱上投下错综复杂不断缓慢移动的光斑与阴影。她们站在纱的森林与光的雨水之间。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怕惊扰了这精密的光影。
      她转过头,看向她。星光照亮她半边脸颊,另一侧隐在纱的影子里。她的眼睛此刻也映着星光,像是两只小小倒映着宇宙的深潭。
      没有说“看,星星”。也不需要说。
      在这里,她换上了巨大的裙,在空旷的房子,她被纱幔束缚。在梦核的衣帽间,她举起摄影机。在弥漫的纱与无边的蓝调里,“看”这个动作已经失去了主体与客体的分野。是捕猎。她是一只蜻蜓,用复眼捕捉。她是一只蜘蛛,用闪着露水的蛛网引诱。星星。它们被看,她也化为观看的一部分。光包裹她们,穿过她们,定义她们。
      时间溶解了。只有光的潮汐,在纱的峡谷里无声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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