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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食日 吃太阳 ...

  •   多年后,在下水道里烤蚕蛹吃时,明净台会回想起自己的同桌在女厕所里结蚕蛹的那个下午。

      讲真,华晞并不算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同桌,她把话痨的净台逼得想上吊,把教数学的老林逼得想把自己冲进下水道。就连净台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本小说中这种人生的关键时刻,她也没有陪伴在她的同桌身边,永远缺席了她同桌一生中的历史性时刻。

      在“我其实生活在一本小说中”这一想法之后,净台紧接着围绕“我或许应该中午去小超市买包薯片吃”消磨了两节昏昏欲睡的数学课。

      等老林打断她天才般的思考,勒令她上去解一道代数题时,她才意识到,她的同桌已经消失在厕所里一个钟头了。

      那道指数掺二次的代数便是打死净台她也解不出来,所以她上讲台前随手薅走了她后桌的作业本。

      她晃晃荡荡地走上讲台,一面欣赏陈何画在公式旁边的媾和的男男,一面龙飞凤舞地往黑板上誊抄她看也看不懂的代数方程。

      果不其然,抄了两行之后,老林便忍无可忍地将她轰下讲台——她抄串行了。

      正想用一个完美的投篮将陈何的作业本扔到她桌上时,净台的手上传来一阵刺痛。

      她看向捻着作业本的拇指与食指。拇指按着陈何给自己画的小剧场配的一句旁白,食指则抵着书的边沿。

      她的拇指被划了一个口子,食指却安然无恙。

      划伤她手的,仿佛并不是书页,而是陈何写下的文字。

      似乎是为了中和她异与常人的洞察力,净台拥有一颗迟钝且乐观的心脏。即便下一刻世界毁灭,这颗心脏依旧会在这一刻健康而稳定地跳动着,思考中午该去小超市买什么口味的薯片。

      所以那个诡异却接近真相的想法只在她脑中掠过一瞬,便被“这破课老娘实在不想上”取而代之。

      她挥了挥陈何的课本,插着口袋,斜靠在门框上:“老林,华晞已经两节课没来上了,我去瞅瞅她是不是掉粪坑里了。”

      老林显然也发现了华晞这个乖学生不寻常的缺席。在老林的许可下,净台拖着步子,踩着窗边栏杆的影子碎碎地走着,慢步走入走廊尽头的女厕所。

      女厕所的墙壁上贴着一个足够进博物馆的老式拉线灯,净台拉了一下提线,灯泡蹦出昏暗的光来。

      惨淡的白光下,她见证了她同桌在女厕所搞出的超级生物工程。

      一个硕大的、粘在天花板与墙壁形成的三角区的蚕蛹。

      之所以肯定那玩意一定是她同桌搞出来的,是因为她在蚕蛹下半部分半透明的蚕丝中看到了写着她同桌名字的生物课本,还有她同桌的耐克鞋。

      她同桌选择了一种生物学的方式上吊。

      但她却不得不用一种物理学的方式把她剖出来。

      见识到那个巨大的蚕蛹之后,净台没有一刻犹豫,当即连蹬三座教学楼,最终在隔壁楼维修师傅的工具箱里找到了锯子和钳刀。

      手持锯子,站在马桶上,她一下又一下地据着蚕蛹,试图将她的同桌从蚕蛹中据出来。

      结果并不理想,蚕丝的韧性好得吓人,手臂据得酸痛都锯不断哪怕一根蚕丝。

      她意识到,她需要求救。

      扛着钳刀,提着锯子,她一路奔回教室。可找锯子和锯蚕丝花费了两节课的功夫。这个时候,上午的课已经上完了。教室中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留下做值日或者作业。

      这其间,便有一个站在桌后,愣在原地,挂着一条从脖子到后背的长长伤口的陈何。

      她后背的校服被划得开线,染了一点血。

      净台惊呼道:“你这是怎么弄的?”

      她上前一步,下意识将手按在陈何的桌子上,指尖蓦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十指连心,她触电般将手移开,目光看向方才手按着的地方——一串清秀的字迹。

      她将眼睛贴在课桌旁侧,仔细盯住那串清秀的字迹。

      平面的字迹上生出凸起,一共有三处。再贴近些,可以看到,那些凸起其实是细小的尖刺。

      陈何的伤口很深,到了要打破伤风的程度,远非这些小尖刺可以造成。

      她道:“你刚刚究竟碰了什么?”

      陈何惊惶地僵在原地,半晌才伸出一个指头,指指净台身后的黑板。

      黑板四分五裂,中心的孔洞足有一个篮球那么大。

      孔洞中冒出三条成年男子手臂粗细的铁荆棘,铁荆棘向三个方向延伸着,同撕裂一张卫生纸那样轻易地,撕裂了黑板。

      陈何颤动着嘴唇,喃喃吐出几个字来。

      “刚才……老林叫我……上去解题。”
      ·
      “现在能救华晞的只有你了。”净台握住陈何冰凉的手心,往她冒冷汗的手心中硬塞进一只笔,推着僵直的陈何就往女厕走,“你先别晕。好好想想刚才上课写了什么,一会重新写一遍。”

      “净台,你先看窗外。”陈何顿了顿,似乎这时才与嘴巴对上信号,有些答非所问。

      净台忙道:“华晞现在被困在……”话没说完,被陈何一把打断。

      “净台,你告诉我,现在几点?”

      净台看了看手表:“十二点四十……”话音未落,余光忽与窗户打了个照面。

      窗外,入目皆是刺目的猩红。

      “……五。”
      浑圆鲜红的一点镶在火烧云中,昭示着落日的降临。

      现在是三月份,她想,跃中的纬度在北纬三十度左右,日落时间应该在下午七点左右。

      “老陈,不要一副见鬼的表情,”净台拎着钳刀,拧下一根铁荆棘,用钳刀夹住铁荆棘,走到窗边,“谁知道这落日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着,她通过钳刀,将铁荆棘往窗外一送,对着樱桃般的落日探去。

      视线中的铁荆棘与落日重合时,铁荆棘戳到了实物,并通过钳刀,将这种实感送到净台手上。

      顺着触感,她将铁荆棘向实物的方向用力戳去,很快,便在霞云中戳出一个黑洞来。

      铁荆棘挑着落日,穿过了黑洞。

      净台慢慢将钳刀往回拉,将那尖端挑着落日的铁荆棘拉回窗内。

      尖端挑着的落日像是一颗烂掉的柿子,或是被戳破的流心蛋黄。

      她感到有点饿了。

      午休一共一个小时,食堂供四十五分钟的饭。现在已经早就过了饭点,食堂已经没有饭了。可她还没吃午饭,宿舍里也没有什么速食能垫一垫。

      秉持着有机物即便不能吃也吃不死人的原则,净台咂巴了下嘴,凑上前去,吸吮着落日滴下的红泪。

      红泪的味道既刺鼻又刺舌头,她只吮了一口,便改去狠狠咬了落日一口。

      入口是血淋淋的甜味,嗅起来则是铁锈的腥味。比红泪好入口得多,味道其实还算不错。

      吃过一大口后,她多少饱了点。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将血淋淋的落日装进袋子里。

      她跟在陈何身后,将塑料袋提到厕所。

      透过脏脏的塑料袋,它看起来有点像心脏。

      因此,在陈何照葫芦画瓢地踩在马桶上,在蚕蛹上写下一堆公式,铁荆棘将蚕蛹撕个粉碎后,净台念叨着:“能吃东西就没事。”给华晞喂入一点落日滴下的红色液体,她却吐了她一身,将入口的东西呕个干净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那玩意似乎是生的,应该加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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