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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轻吻无声 是晚霞与自 ...

  •   龙裔悬停半空,爪间尚在滴血,双翼扇动与海面共振,这场景,与报纸头条那副“焚焰白龙”的版面画惊人相似。

      没有白骨,祂却几乎破画而出。

      寂静无声,余海风轻啸。

      “原地整顿太慢了,我直接带尤加利叶小姐回去,阿泽,你们将她的人全须全尾护送回浪鲲。”

      “好的,殿下。”踏在水面上的奥术师躬身领命,一边,鸟人阿青颤颤巍巍扑棱翅膀,眼里流露出本能地敬畏。

      吊在半空的尤加利叶一愣,她刚消化完那句“秋后算账”,又见“皇子亲送”的绝佳机会近在眼前,一咬牙,硬是将滑到嘴边的异议咽了下去,于是失去了最后的自救机会。面对龙形的皇子,尤加利叶带来的一干侍从更不敢有异议,两个贴身侍女面面相觑:安比尔殿下很关心我们的尤加利叶小姐啊……虽然动作粗暴了些……

      甚至惊得忽略了,若两人就这样回去并被目击,一定会是皇室形象上的灾难。

      事实上,看似威风凛凛的安比尔,此刻礼服吸饱了海水,手上提着的贵族小姐也成了只优雅的落汤鸡。他原可顺手用火元素将自己烤得更体面,但不久前,罪魁祸首孚兰.西宁断了他的龙血魔力源。

      命令并不需等待许可,况且时间紧迫。安比尔化身一团庞大的积雨云,携着一脸菜色的、看起来也没那么着急的的财政大臣之女,只扫了眼大致方向,就朝礼花音乐广场进发了。

      这个家伙真的会这么忧心尤加利叶的行程准点吗?

      那必不可能。

      不然早就在开场,他就优雅得体地带人飞走,就像那些浪漫的爱情歌剧里演的那样。

      孚兰.西宁来来回回打量着这只单手提人,目光深邃的黑心千层麻薯,一个让人有些啼笑皆非的猜测突兀地冒了出来:
      他不会是,揍完大胖虎后回过味儿来,诶,发现是自己居然能飞了,还事出有因、毫无破绽,若不趁热打铁继续练习,就又想本能缩回船上去!

      而“事出有因”的尤加利叶,亲启欲言的红唇被迎面的“啪”一声浪花打焉了。

      不亏是安比尔,简直不顾美人死活!

      “……殿下,胳膊疼。”尤加利叶的求助声再次被淹没在龙翼扇起的狂风中,几乎在咆哮怒吼,她审时度势,觉得自己好像不怎么被承运人当作易碎品,只得闭了嘴,专心致志地扮演起行李挂件。

      与安比尔和焚焰那场蛮不讲理的仗里,孚兰被迫躺平的姿势如出一辙。

      海面上,晚霞剪碎成淋漓波光。深蓝中出现几片白点,那是人鱼的指噗,它们往上一翻,又往前一送,比出前进的手势,若不是鱼鳞在反光,尤加利叶又悄悄往下瞟了几眼,孚兰.西宁是段然发现不了的。

      好像在说……冲?

      孚兰.西宁原见尤加利叶惊讶为真,以为她毫不知情。现在看来,安比尔也不是全然冤枉了这个贵族小姐啊。

      尤加利叶的高跟小皮鞋差点与海水亲密相拥,她不动声色地缩脚,迎着一波波拍在脸上、拍花了妆的浪涛,艰难抬头。

      面对表情高深莫测、目视前方的皇子,她努力进行着表情管理,让自己看起来沉稳得体,甚至在享受着被带飞。

      哪怕泪流满面,也要流得优雅体面!

      孚兰.西宁隐约有了近墨者黑的倾向,面对此情此景,如此惨状,他居然又绷不住了。

      尤加利叶小姐啊,那些拍在你脸上的海浪哪是皇子的考验与试探?

      明明是安比尔他根本飞不高!

      他甚至不敢低头看路!

      孚兰.西宁自己就是个飞行专家,闭上眼,他都能在藤蔓缠绕的林木间漫天乱窜,片叶不沾,因为风是天空的脉络,它们偏爱着孚兰,会指引他振翅的方向。

      翅膀只需浮在升腾的气流中,根部轻微加一点控制方向的力量,就能轻而易举抬升几十上百米,脚下的巨树冠叶轻摇挥别,那时天地辽阔,身体在风中漂浮旋转,再无拘束。

      飞翔是轻盈的。

      所以安比尔刚海中钻出,一拍龙翼,孚兰.西宁就觉出了大大的不对劲:那翅膀根部的肌肉隆起成块,那闷雷阵阵般的“呼啦”声……

      他这哪是要乘风而飞?明明是在用翅膀扇人!

      身体前倾,笨蛋,脑袋别抬那么高,脖子要放松。

      天呐……
      可怜的尤加利叶小姐……

      猩红斗兽场里那只沿笼狂掠、肆意腾转挪移的焚焰被彻底顶了号,成了个小菜趴。

      孚兰有些没眼看了。别说自己,哪怕是只十岁的小精灵,都不会这么僵硬蛮干,仿佛和风是指东往西、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若不是他扇的劲儿够大,生靠着那股蛮劲儿抬着,底下尚在僵硬微笑的尤加利叶小姐就得滚回海里洗澡了。

      呼啦——呼啦——
      尤加利叶在这场人为的狂风暴雨中,如一片无根浮萍,眼神逐渐迷茫无措:我是谁,我在哪……

      你不是很熟悉风元素吗,焚焰大人!

      晚霞将银翼染成粉色,明明该是温柔的场景,安比尔却和这个器官成了宿敌,连龙尾上的甲片都根根僵直地对抗着。

      孚兰.西宁甚至脑补了一句:翅膀,你必须听我的。
      噗。

      他一直如此自我对待,用蛮横来镇压身体的不适,誓要让龙血随他心意逆流,或让疲惫永远消失无踪。可风就是不搭理他,安比尔越用力,它就越要将他掀翻个跟头。

      ——所以,听风声啊!

      孚兰.西宁在心底大声喊。

      ——闭眼,听风声。

      哗啦。
      一波浪花朝低飞的两人推来。

      尤加利叶被颠得晕头转向:难怪父亲要驳回单人飞天载具的投资方案……

      诶,平稳点了?

      安比尔在浪涛的冲刷中下意识闭上了眼。
      翅根松弛些许,重见天日的尾巴也悄然抬起,银色甲片朝侧后方张开,尖端探出了头,似在呼吸。

      这下,孚兰.西宁终于确认,安比尔不是倔得听不懂风声。

      他怕高。

      所以闭上眼,听懂了风。

      从斗兽场顶端一跃而下顺势绞杀敌人的“焚焰”,和那个浮空崖中踌躇的小孩儿悄然重叠、相拥。

      海浪呓语不辍,柔软了精灵的心,它们不会停歇,无声无息回荡在广阔的霞光之中。

      安比尔的振翅声变轻,起伏变稳了,尤加利叶显深有体会,甚至积攒了一点夸赞的力气,于是她再度抬头,与专心致志闭眼的殿下面面相觑。

      尤加利叶咽下口唾沫:……

      孚兰.西宁的分出的思绪捕捉到少女惊恐的表情,当即笑得一哆嗦,同一时刻,两米开外,吸满藤壶的礁石出现在海面上,与她的小皮鞋隔海相望,眼看便正正要撞上。

      ——殿下,往上飞,往上。

      神经的紧绷让安比尔更加敏锐,他真的睁开眼了,在孚兰以为他会再次乖乖听话,朝上躲避时,两人身体一沉,龙尾精准荡出,将暗礁击得粉碎。

      尤加利叶再度目瞪口呆。

      这很安比尔。

      孚兰.西宁笑了出来。

      许是后知后觉地听到某声呼唤,或者翩然而至的夜色带来掩护,也可能仅仅心念一动。

      安比尔不再闭眼,而是灵巧一振翅。

      呼啦——

      他们抬升了。

      那是比水汽最浓郁之处更高的,高至视野骤然开阔的半空。

      他们驻足于海面的更上方。

      远方,靠海的灯塔被夜色点亮,深蓝色的水平面缀满金光,皇城巨笼形的边线横亘天际,它依旧如黑影盘踞,却不再永世不可挣脱。

      安比尔的湿发被风吹干些许,朝后飘起、狂舞,总是微绷的嘴唇显露出来,现在它允许自己松懈,唇线朝上挑起一点,并不明显,却是少见的柔软,紧缩的瞳孔也轻微舒张,像阳光下晒懒而剔透的猫眼。

      安比尔笑了。

      那是孚兰.西宁从未见过的,如孩童般的笑颜,连兀自天旋地转的尤加利叶都愣了下。

      ——原来,飞翔并不是坠落的前奏,而是晚霞与自由的风声。

      ……

      礼花音乐广场上的竖琴准时迎来了它的弹奏者。喷泉正随人鱼枫叶的热场歌喉起起落落,尤加利叶小姐翩然而至,对往来听众欠身一礼,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新换的酒红色晚礼服干燥又凉爽,新搭的羽织更加精美,只是那金发尾还沾着点儿海盐,在贝壳灯下闪闪发光,更显氛围轻柔如梦。

      今夜,她成为场上目光的焦点,不是因哪位男士送来的玫瑰,而是银翼皇子亲自带她来此,温声交代后离去,才子佳人,惹人遐想。

      今日的故事跌宕起伏,让人不忍回忆品尝。

      尤加利叶小姐咽下再次泪流满面的冲动。

      关于这个回报是否足以覆盖创伤医药费及更换裙装的支出,她暂时不愿讨论。

      再坚强的女人,也会有脆弱时刻。

      “一首《晚风呢喃》,送予诸位。”尤加利叶优雅微笑,手臂滑动,不再多言。

      多言,就暴露了“晕龙”。

      ……

      准备吃夜宵。

      今夜的晚餐场地不太寻常。小魔王安比尔没有再缩回那间委委屈屈的小阁楼,但也并未好到哪儿去。

      吸血鬼孚兰.西宁被带上了海边的灯塔。圣城内城区飞太高容易惊来巡逻队,于是小魔王摸着墙壁,如履平地般爬到了灯塔最高处,比照明灯更高尖顶之上。

      黄光在脚下长明,安比尔右手上生着交错淡痕,他懒于将它们治愈得光滑平整,此刻像是手上生出了金色龙鳞。

      他咬开指尖,血珠晶莹剔透,一碰便铺开,孚兰.西宁安静地吸走那些温暖龙血。今天的安比尔没有蹂躏伤口,也收起那些疯言疯语。

      乖巧得让孚兰不适应,总觉得在憋着什么坏水。

      他就这样对高空悬挂上了瘾,挑选这样一个又高而又安静,适合杀人放火的地方。按照圣城内圈的建筑规则,层高与阶级紧密挂钩,所以最高之处的必然是皇宫,是那尊圣皇像……边缘的老灯塔则打了个擦边,还算高,甚至能还望到尤加利叶的竖琴和海边的人鱼舞台,于是,若有似无的琴音与海浪不分彼此,悠远绵长。

      孚兰.西宁以为他会注视圣城皇宫,可是安比尔在看海,看不腻似的,带着海盐结晶的发丝格外柔软。

      黑夜中,海平面和天空紧紧相拥。

      孚兰.西宁比任何人都清楚,时光不会再来,也不会停滞,哪怕是轮回的时光。

      可他还是希望这一刻,能再长一些。

      安比尔的龙尾收了起来,也许是行动不便,而礼服依旧是破洞的那套,翅膀上,带血管的肉膜轻颤。

      孚兰.西宁被捧了起来。

      安比尔将自己挂在屋顶的柱尖,又将渊生花放在膝头,最能看到海的位置,这下他们看向了同样的方向,孚兰.西宁也终于听到了迟来的今日份的对话,最平静的一次。

      “圣临礼快到了。”

      是啊。

      他却并不接下去,自行转了话题。

      “以前,我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在老师的城堡里特训过一段时间。是为了驯服魔力,那可能是你觉得很简单的事情吧……可对龙来说就是不一样,血管经常被弄得乱糟糟的,那时的老师也一反常态地特别严格,让我怀疑他是谁假扮的。”

      “那时候我不怎么有耐心,但就是很平静,明明白天那样累、那样受挫,现在想来,哪怕沾了很多血,那时候的记忆却像这盏灯一样,在发着光。”

      安比尔轻轻呼出口气,抬起头,群星坠落眼底。

      ——像白河永不停歇的溪流那样,在发着光。

      “夜间,我会回到老师城堡的房间,窗户是靠海的,那时,也会有人在岛上弹竖琴,我离得挺远,这座灯塔到广场这么远,但还是听得到一些。”

      “孚兰,那时候,我在想,等我把你接出来,就不要放到母亲的宫殿里去了,那儿属于皇城的味道太浓,你会适应不了的。老师的城堡就刚刚好,你会比我更喜欢这些。”

      ——但只是带我出来,你都需要拼尽全力。

      夜色阑珊,来自礼花音乐广场的《晚风呢喃》泄露些许,浅淡而又绵长,撩拨孚兰.西宁的心尖,他依旧无话能说,但说者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复。

      安比尔闭上眼,朝着膝盖缓缓垂头,龙角的鳞晶透出剔透的黄光,打亮了鼻尖的一小撮绒毛,这样的距离,孚兰才发现安比尔的侧脸其实也生有很淡的鳞片,和落在灯塔上的月光一样轻薄。

      他下意识闭上眼。

      安比尔在渊生花上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唇线轻触琥珀表面,近乎虔诚,虔诚到不忍用水渍玷污它,那样无痕亦无声。

      孚兰.西宁愣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轻吻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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