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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沼泽里的花环 寻找你、理 ...

  •   孚兰.西宁的精神世界里永远立着“瞎眼小孚兰”雕像,那是他与世界相遇的起点。

      是“瞎眼小孚兰”第一次触碰到爸爸、妈妈和芙芙,第一次带他飞翔与冒险,第一次替他听到了“在看见世界前,要先爱上这个世界。”

      孚兰.西宁长大了,也不再瞎眼时,还是会将新的“第一次成功”化为花环,挂在“瞎眼小孚兰”的头发上,如果失败了,就找它抱怨两句,等心情好了再继续。

      不知不觉,花环已经放不下了。

      又是某天,孚兰.西宁惊讶地发现,他的精神世界里不再只有这一尊雕像……那儿有片比落莓草场更小的草地,雪白的塞西莉娅花缀在绿叶间,一条白河缩影样的小溪环抱着他们,天幕上挂着一轮永不熄灭的橘红色朝阳。

      他把“瞎眼小孚兰”照顾得很好。

      作为回报,在无法使用时间夹片的日子里,“瞎眼小孚兰”也帮他听了许多羞于启齿的丧气话,那些他都不敢说给拉薇尔听。

      虽然“小孚兰”出现了裂痕,但孚兰.西宁并不会很担心,如果他能活久一点,迟早能够补好它。

      ……

      头顶是望不到尽头的黑夜,灰霭吞没一切。空气也带着铁锈与腐肉的味道,混着龙涎香诡异的腥甜。

      这里是焚焰的精神世界。

      孚兰.西宁站在一片死寂的沼泽上,外界的混乱与此处无关。

      他消耗过低的灵魂撑不了太久,在他自行消散,或是被焚焰消化吸收完之前,他必须把“安比尔”找出来。

      呼哧、

      呼哧。

      粗重的呼吸声将浅水振荡出波纹。

      不,孚兰.西宁想,或许更要紧地,他要想办法与“焚焰”好好相处。

      那是一只巨大的,由□□和骨刺融合而成的怪物。

      它匍匐在沼泽的滞水滩上,脊背隆起,还能辨认出扭曲的龙形。

      最显眼的是倒伏在身体两侧的“龙翼”。他们与脊骨链接,但极度不对称。一边龙翼巨大而破烂,上面密布新鲜撕咬的痕迹,另一边相对较小,却异常厚重,光看着就让人气喘吁吁。

      这双翅膀似乎生来就不是为了扇动,只能拖曳在地,作为两副累赘的船帆。

      然后是扭曲的四肢,都是龙形态,覆盖着银鳞,但偶尔冒出些不规则的骨片。那些肢体肯定不会好使,因为末端的指爪上生出许多过度生长的骨刺,骨刺越多就越强悍似的。

      它简直浑身是刺。

      连胸腔处也生了许多,尖锐又混乱,仿佛那里囚禁着什么宝贝,生怕被人靠近了。当然,他也成功了。

      最后,孚兰.西宁看向了它的头部,那颗头有孚兰从头到脚那么长,龙形,但有些地方没生出鳞片,还是人类皮肤的质感。

      它正无精打采地搁在地上,而上面,有孚兰永远忘不掉的气息。

      那是权柄的味道。

      它眼口禁闭,呼哧喘气,但并没有睡觉,也暂时没有发现孚兰的闯入。

      因为他根本无法视物、无法说话。

      数道暗金色光泽的细线死死缝合住了嘴,缝合上了眼睛,那些残酷的金色针脚细细密密,让他被心甘情愿地蒙蔽,理所当然地缄默。

      那是冯·骸权柄的烙印。

      它们剥夺了他看见真实的权利,只允许他看向被许可的道路。

      面对这座蠕动的小山,这颗伤痕累累的头颅,许多疑惑就此解开……为什么焚焰会那样一边无聊着,又一边坚信着前行的道路;为什么他在人群中也过得像独身一人;为什么他能将感情那么果断地剥离。

      孚兰.西宁想,两年时间,你父亲就这样把你创造出来,扔在斗兽场打打杀杀,放在这里自生自灭。它长不出可以畅快飞翔的翅膀,生不出不会自伤的爪子,连自我保护都只能依赖骨头。

      冯.骸,你希望拥有的“焚焰”差点就成功了,只差一点。

      但永远不会成功。

      远处是黏腻的黑色泥沼,像一大滩凝固的污血,偶有气泡从深处缓慢浮起,“啵”一声破裂,释放出怪异的味道。

      孚兰.西宁低声喃喃:安比尔,你这个家伙躲到哪去了?

      我好不容易赶进来,你不会已经被吃干抹净了吧。

      但那场围炉对话,安比尔只写了开头的信笺,那些转瞬即逝的软化,给了孚兰.西宁找下去的希望。

      他直觉,安比尔藏在前方的沼泽里。

      但焚焰阻挡了前路。他摸不清焚焰对外来者的态度,何况他孚兰.西宁还算计过、捆绑过、逗弄过安比尔,天,越想越是精准踩了“兄弟俩”的雷,连最后在马车上仅有的和平相处也很短暂。

      孚兰开始后悔当时不再攒点力气,多和这小混蛋攀攀关系,哪怕表演几个手指舞呢……

      不过焚焰这个状态肯定不稳定,突然发疯无差别攻击任何人也说不定。

      不巧,孚兰只有一条金贵的小命,还即刻不保。

      孚兰.西宁蹲下身,从泥水中摸起一根小骨头,向远处掷去,砸进某个烂泥坑里。

      咚——

      焚焰抬起头颅,那双被金线缝住的眼睛本能颤动了一下,似乎在尝试睁开,但显然是徒劳的。也许他的确是安静得无聊了,就摸索着朝那边挪动了两步,呼了两口气,又趴着不动了。

      难道是因为魔力流暴走……

      说明是安全还是危险呢?孚兰摸不准。焚焰挺能抗疼,但疼痛带来的烦躁感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表现形式。

      发愁时,孚兰.西宁感觉背上有些发痒,惊喜地发现在精神世界,自己的翅膀回来了。

      不幸中的万幸。

      孚兰省去了为翅膀伤春悲秋的过程,绕开焚焰,安安静静,沿沼泽搜了一圈。

      碎裂的铠甲、扭曲的武器、折断的骨头,以及……破损的玩偶,沼泽上漂浮着很多物件,大都很陈旧,该锈的锈、该霉的霉。

      他贴地飞行,努力去辨认沼泽中的这些东西,安比尔的矛盾心理简直千回百转,他收集保留了它们,又不稀罕似地随处乱扔!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记忆呢?如果有时间,孚兰.西宁真想监督着他打扫一番!

      一只布料粗糙的小狗布偶,半边身子陷在泥中,露出的眼睛是两颗圆圆的玻璃珠,噗,居然还有点可爱。

      孚兰.西宁轻轻落回地面,叹了口气,表面上没有。

      要么安比尔已经“死”了,要么是被埋在了更深处。这样的话,焚焰是多不待见他“哥”……可是孚兰没有太多时间慢慢搜,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焚焰巨龙暂时被弄瘫了,但在他消散前,无岚他们就治好了焚焰,然后直接继续仪式也说不定。

      时间夹片还能再用一次,不,必须留在更关键的地方。

      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停在了……后背。

      孚兰转头,看到一颗银鳞覆盖的龙头,鼻尖就距离自己一两米。

      焚焰嗅闻着陌生的气味,找到了自己这个入侵者,也是,毕竟是他自己的精神世界,静悄悄地靠近很合理,所以自己发现时,龙类滚烫的气息已经喷吐在了后背上。

      很好,很被动!

      孚兰停下了一切动作,屏住了呼吸。

      不能激怒他。

      焚焰的意识应该还算清醒,也不是彻底的恶意。

      因为这只怪异的生物朝自己这边又移动了一点,他们原本的这点儿间隔,焚焰伸个指甲盖就可以挠到,那些长着骨刺的长指甲只需要往前戳一下,他就能魂归故国了。

      但它只是用头,将鼻子和嘴的部位往前伸了点儿,嘴还因为被缝住没什么杀伤力。

      孚兰.西宁觉得自己也被感染成了变态。因为实在要选的话,比起面对外面那只“银临亲王翻版牌”的焚焰,他更愿意和这只更丑的大家伙待在一起,甚至硬生生对比出了点儿丑乖。

      焚焰察觉到那人就在前方,便没有挪动那些骨刺尖锐的身体部位,而是将那颗有些扭曲的头部靠到他后背上,孚兰本就肌无力,又被连人带翅往前一顶,差点就栽到泥坑里。

      贴在肩头的银色鳞片没什么温度,这下,孚兰能够看清晰上面金色的针线了,缝得比阿光姐姐的袖口还密,让这个家伙没有办法说出一个字、看到一点光。

      孚兰.西宁依旧不清楚他是否只是因为无聊,才会对一位陌生的闯入者这样有耐心,毕竟安比尔.骸对侍女们也很有耐心,他不能以常理推断这只黑心千层麻薯的脑回路。

      但他相信以这兄弟俩的疑心病,他不会希望自己是孚兰.西宁的。

      绝对会觉得自己是来报仇雪恨的。

      说不定自称维瑟拉尔都更有戏。

      这样傻愣着不是个办法,孚兰叹口气,再站着就要站死了!

      于是孚兰试探着将手搭在焚焰头部的鳞片上,应该是,额,上嘴唇的位置,他传递出一股惊讶的情绪,捏尖嗓子,用慌张但又不至于让对方烦躁的声音说:“我不是还在‘不死渊’战斗吗!这是哪!”

      孚兰觉得装生骸残魂更保险,关系简单,也能让疑心病患者觉得好拿捏。

      呼哧——

      一口龙息掀起了孚兰的长发,飘得高高的。搁在地上的头颅抬起一点,鼻头的位置对着孚兰的脸颊,孚兰这次感觉到了明显的吸力,是在嗅闻。

      嗅吧嗅吧。孚兰想,反正我已经被渊生花腌透了。

      不过那些银色鳞片明明非常漂亮,如果它们的主人不是这样刻意的畸形化。

      孚兰保持转身的姿势,贴在焚焰上颌的手掌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怀疑与杀意。它毕竟不是先天的瞎子,失明更会格外有敌意,孚兰知道自己远没有脱离危险,因为它杀自己只需要动动指甲。

      孚兰又叹了口气,怎么降低防备呢。他想起那只为了藏起霉斑而顶着毯子,不愿意被人看到的小鹿……好吧,他其实觉得芙芙什么样都是芙芙。

      孚兰闭上眼,年幼的时光倏忽而至,他又用回了熟悉的触觉,他说:“是沼泽的味道,你好大只,身上也冰冰凉凉的,你这样闻我,是也看不见吗?”

      焚焰不动了,“呼哧”,它说。

      “大家伙儿,我就在这边逛逛,你要陪着我吗……我也很久很久都是一个人。”孚兰从手心中,缓缓地传递出对方熟悉的“委屈与孤独”。

      那几天,孚兰为了能更好地讨好安比尔,试验过许多情绪。

      他发现安比尔大部分时候都会抗拒正面情绪。而格外喜欢“愤怒”这种鲜明的情感,并表现出最大限度的好奇,其次是悲伤、担忧和恐惧。

      但他对“孤独和委屈”没有什么兴趣,孚兰察觉到,可能是因为太熟悉,没什么新鲜感了。

      这个认知让孚兰.西宁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松懈了一瞬。

      那双许久没有见光的眼睛颤动了一瞬,然后,焚焰将头缩了回去,它似乎不准备再搭理自己,张牙舞爪的骨刺也不再活动。

      焚焰就那样静静地趴到了地上,但依旧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孚兰知道,他给自己这个陌生人开了道门,虚掩着,随时会关,也说不定一会就“关门放狗”,暴起杀人,但至少现在可以行动起来。

      孚兰.西宁深吸一口气,望向这片黑气翻腾的沼泽,伸出腿,缓缓踩了进去,冰冷浸透脚底。

      沼泽很大,他需要从边缘往中心摸索,接触所有可能的回忆,去找出指向安比尔藏身所在的线索,他不知道焚焰愿意放自己去多远的地方。

      实在闹掰了,他就用最后的底牌制住它,虽然可能只有几秒,但可以趁机抽它屁股。

      粘腻的淤泥包裹住脚踝,孚兰踩在那些流质上,记忆向上渗透,他也许会慢慢陷进最深处,或是被暴起的焚焰杀掉。

      在这之前,他要找到那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沼泽里的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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