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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催命符 ...

  •   潘蜷缩在角落,扯上卫衣的帽子遮住自己的脸。她贴着冰冷的墙,感受到外面在剧烈震动,一下又一下的,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捶打地球。

      核弹。

      不是一颗。是很多颗。

      避难所的电视竟然还有在放,雪花点在屏幕上疯狂跳动。偶尔闪过的图像里,那朵蘑菇云红得发紫,像是在视网膜上生生剜开的一块疮疤,抠不掉,又疼得钻心。

      “怎么打不出去?”有人在机械地重复这句话,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出那张脸上苍白的无助。

      周围的人群像是一群被掐断了信号的旧收音机,发出某种原始的、刺耳的干嚎。

      潘只觉得吵。

      你应该哭的。潘知道。你应该加入他们,宣泄一下,肆意痛哭,和正常的人一样崩溃。她知道。但她没有力气。

      电视屏幕最后闪了一下,那朵紫红色的蘑菇云卡在最扭曲的瞬间,随即陷入死一般的全黑。

      广播断在半截。那句“请有序前往”被静电音生生扯断,变成一片沙沙的静电音,然后静电音也消失了。

      从这一刻开始,两个世界独自成立在废墟之上。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声音,只有这个避难所,这几百个人,和被混泥土和钢筋包裹的地下空间。他们被装进一个罐头里,而罐头外面是沸腾的火焰。

      潘没有动,她保持原来的姿势,闻着自己身上的污泥味和汗味,听着旁边的混乱。

      肩膀在抽搐。刚刚顶盖子的时候用力过猛,现在那块地方又胀又麻,稍微动一下就像有人拿针在扎。磨破的皮贴着校服的布料,黏糊糊的,大概是渗血了。

      钝痛爬遍全身,这么累,这么狼狈,她应该哭的。旁边那些学生都在哭,她为什么不哭?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

      刺耳的扩音器声音盖过了哭声,从体育馆的某个角落传来,沙哑的,疲惫的,但努力保持着权威。

      "现在开始分配床位。请所有人按顺序排队,不要拥挤,不要推搡。每人一个床位,物资稍后发放。请配合管理人员的指示。"

      排队。又是排队。

      潘撑着地面坐起来,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着牙忍住了,踉跄着脚步走到学生堆中。

      周围的学生也在动了,哭声渐渐小了,队伍慢慢成形,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是条队伍。管理人员穿着反光背心,举着喇叭,指挥学生往不同的方向走。体育馆被划成了几个区域,用绳子和临时隔板隔开,每个区域摆着几十张折叠床,密密麻麻,和沙丁鱼罐头里的隔层没有区别。

      潘跟着队伍往前挪。

      潘希望没人注意她。她只是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女生。她的形象和正常进来的学生大相径庭,如果被注意就会被问问题,被问问题就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脏,进一步解释排水沟和盖子。

      她不想解释。

      "下一个。"

      登记处只是一张简易的折叠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大概是保安或者管理人员,眼神疲惫,但还在努力保持警觉。

      "名字?"

      "潘。"

      "全名。"

      "潘……潘雨。"

      中年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污泥,破损的校服,乱糟糟的头发。

      她的笔顿了一下,在本子上多写了点什么,然后把纸条递过来。

      "C区,34号床。下一个。"

      就这样?潘暗暗松了口气,也没有问她是怎么进来的。

      潘拿着写有"C-34"的纸条,往C区的方向走。

      一路走来,C区全都是女生。里面摆着几十张折叠床,无一例外不是上下铺,挤得密密麻麻,床和床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34号床在角落里,下铺,旁边是墙。

      潘站在床边,没有直接坐下。

      床垫是白色的,薄薄的一层,上面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是白色的,小小的,瘪瘪的,看起来很干净。

      很干净。

      潘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干了之后变成灰褐色的硬壳,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黑色的布料。裤子膝盖那里破了个洞,边缘是红色的,血和泥混在一起。沾水的鞋子看不出原来的白色,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她要是坐下去,这张床就毁了。

      "你是34号?"

      上铺坐着一个女生,校服比潘的干净太多了,脸上沾着一点灰。头发扎成马尾,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现在已经不哭了。

      高三(2)班的苏免,潘认出她来。每次考完试,苏免的作文都会被当成范文复印给其他班的那个苏免。

      上学期期末苏免考了年级第三,颁奖的时候站在主席台上,校长亲手把奖状递给她。课间的时候总有人围在她桌边问问题,她从来不会说"我没空",永远轻声细语地解释,一遍不行就两遍。长相是那种让人想保护的类型,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酒窝。

      她们本不会有交集。

      苏免手里拿着一包纸巾,递向潘:"你……需要擦一下吗?"

      而且纸巾有什么用?一包纸巾能擦掉什么?

      "不用。"说出口的声音比潘想象的更冷。

      "可是你……"

      "我说不用。"

      潘没有再看她。她转过身,坐到了那张干净的床上,闭上眼。

      管它呢。

      床垫脏了就脏了,毯子脏了就脏了,反正这个世界已经乱套了,谁还管脏不脏。

      脑子里那些声音还在嗡嗡作响,潘太累了,连烦躁都是奢侈的。

      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小时。避难所里没有窗户,灯光永远是惨白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潘是被自己的胃绞醒的。酸液腐蚀着空荡荡的胃壁,又猛地拧了一把。痉挛从腹部炸开,一波接着一波。过了整整一分钟,绞痛退潮成钝重的余波,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

      潘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强/迫/脑子开始转。

      肚子饿了就需要吃东西。今天的食物被她吃完了,物资要等到明天早上才发放。

      潘辗转反侧,饥饿最终战胜懒惰。

      她先往管理区的方向走。

      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白炽灯,那里有个临时搭的值班台,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靠在椅子上打盹。

      潘走过去,在值班台前站定:"我饿了。"

      值班的人没睁眼:"物资明早六点发放,回去睡觉。"

      "我错过了今天的配给。"潘说,"我进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发放时间。"

      值班的人终于抬起眼皮:"你哪个区的?"

      "C区?"男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没有特例。你们C区的,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行了,回去吧,你们那儿的,省着点肚子也好。"

      潘折回C区,她需要找到办法,在不惊动其他人的前提下找到放在管理区的食物。

      昏黄的夜灯照着空荡荡的通道,墙上贴着"请勿喧哗"的标语,潘沿着墙走,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

      得益于她爬过排水沟,记得规格和管道口径。避难所的通风系统应该更大,更规则,入口正常来说是在天花板。

      走廊的通风口太高了,潘完全够不到。

      洗手间是个好的选择,那里的天花板比走廊低,而且里面有洗手台,可以踩上去。

      潘爬上洗手台,伸手刚好能碰到格栅。她尝试拽下来,可惜螺丝锁死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C-34的纸条,折成硬条,塞进格栅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里,像撬锁一样一点一点撬。

      格栅掉下来,发出一声轻响。潘接住它,小心地放在洗手台上。

      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是金属管道,看不到尽头,只能闻到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潘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洞口的边缘,用力一跃。

      肩膀又刺痛了,那种针扎的痛,但她忍住了。潘把上半身塞进洞口,手肘撑着管道壁,然后把腿也蹬上去。

      通风管比她想象的窄,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爬行。管壁泛着铁锈的红褐色,有些地方生了锈,摸上去粗糙得扎手。

      潘俯身趴着,管道里很暗,只有偶尔从下方格栅透上来的一点昏黄灯光。潘凭着感觉往前爬, 管理区在走廊另一边,她要往那个方向去。

      爬了一段,管道开始分岔。左边,右边,还有往前的。

      潘闭上眼,在脑海里勾勒这张地下的三维地图。左边,嗡嗡声大,是主风机,噪音能盖住爬行声,但岔路多容易迷路。右边,死寂,意味着废弃,一点响动都会被听见。

      往前的通道传来不规则的震动,断断续续的沿着管壁传过来,像是有人在说话,声波顺着铁皮传导,再通过管道传导过来。

      潘犹豫了一下。食物是现在第一珍惜的物品,肯定有人守着,她要如何在管理人员的眼皮子底下拿吃的?

      她趴在分岔口,脑子飞快地转。

      如果有人在说话,说明他们在开会,或者在聊天,注意力不在食物上。那就是最好的时机,她可以趁机去那点吃的,然后立刻撤离。

      但如果食物储物柜不在那里,她爬过去就是白费力气。

      潘想了想,决定赌一把。管理人员不可能把食物放得太远,搬运不方便,值得去看一眼。

      她继续爬,膝盖磨着管道壁,尽量不发出声音。管道慢慢向下,越来越窄,她的肩膀几乎要卡住了,但还能挤过去。

      震动越来越强,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红签名单确定了你知道吗?"

      "三十个,倒霉蛋全在C区,你们那儿风水不好。"

      潘趴在格栅处,小心翼翼地往外窥/视/。

      透过菱形孔洞,她能看到两双鞋,墙边摆着金属柜。

      那会是食物储物柜吗?

      潘眯起眼睛,试图穿透格栅的阴影。金属柜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柜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小巧的密码锁。

      金属柜前面摆着一把折叠椅,而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即使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白色的运动鞋,潘也认出来了那是苏免。

      苏免的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手腕勒得发紫。一个管理人员背对着通风口站着,手里拿着一张纸:“规矩懂吧?”

      管理人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扔在苏免脚边,"最后一份配给。吃了赶快回去睡觉,别闹事,别跟任何人说,你也不想有其他人因你而死吧。"

      苏免没看饼干。她低头,漫无目的地望向某处,最后停在了通风口的格栅上。

      那一瞬间,潘觉得苏免看见了她。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说真的,你运气不好,怨不得谁。外面辐射值爆表,总得有人出去探路,搬物资、测辐射....这活儿总不能让我们干吧?"

      "食物就这么些,氧气就这么多,八百多号人挤在这儿,不减员怎么活?红签出去干活,能活着回来算你命大,活不了……也是为集体做贡献。抽签最公平,老天爷选的,谁也别怨谁。"

      "可我看到名单了。"苏免的声音很轻,"三十个红签,二十七个是女生。"

      管理人员的烟顿了一下。

      "女生体力弱,干不了重活,配给一样吃,不划算。"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这不是歧视,是单纯的算术。"

      苏免的视线没有停留,她垂下眼皮,看向脚边的饼干:”我手疼。您能帮我解开吗?让我吃完自己走回去。我不想...不想让同学看见我这样。“

      管理人员嗤笑一声,但还是弯腰去解苏免手腕上的扎带:"你们这些优等生,死到临头还要面子。"

      扎带松开的瞬间,没等管理人员起身,苏免动了。

      苏免的右手垂在身侧,紧贴椅面,食指和中指捏住露出的饼干边缘,像推麻将牌一样向外轻轻一送。

      她的动作快得不像那个连瓶盖都要别人帮忙拧的柔弱女生。

      那包饼干像一颗子弹,精准地穿过格栅的菱形缝隙,潘急忙抓住,饼干的棱角硌着掌心,带着苏免手心的余温。

      "什么声音?"管理人员猛地直起身,狐疑地抬头。

      苏免已经恢复了那种温顺的姿态,甚至轻轻咳嗽了一声,掩住嘴:"对不起...我太饿了,拆包装手滑了。"

      管理人员扫了一眼通风口,格栅纹丝不动。他踢了踢苏免的椅子:"赶紧吃,吃完滚回去。记住,你抽到的是红签,这是规定。别做蠢事。"

      "我知道。"苏免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我认命。"

      等两人消失在房间后,潘在管道里倒退着爬行。她假装是个梦游的人回到C区34号的床。

      潘坐在黑暗里,看着手里那块饼干。包装纸上有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是苏免刚才攥出来的。

      这不是救济。

      这是苏免的买命钱。

      也是潘的催命符。如果明天她不把红签从苏免身上摘下来,下一个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就是排水沟逃进来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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