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雪线之上 ...
-
一
雪下了一夜未停。
清晨五点,宿舍暖气“咔哒”一声复热,铁管里涌动的热水像一条迟缓的动脉。我睁眼,看见天花板上凝着一条冰凌,尾端悬一滴水,欲坠不坠。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沈雪见——她的睫毛似乎也是这种质地:冷、硬、却随时会化。
二
六点二十,操场。
篮球队冬训,许云展扔给我一瓶冰水:“醒神。”
我拧开,一口下去,牙根发麻。
雾白的呼吸里,我看见跑道外圈有个瘦削身影——沈雪见。她穿灰色卫衣,帽子盖住半张脸,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拍锁骨。她跑得很慢,像在丈量雪地。
“她报名了冬季长跑?”我低声问。
许云展摇头:“不知道。但据说她每天五点四十起跑,雷打不动。”
我心算:五点四十,宿舍楼才刚开锁。那么,她要在黑暗里等十分钟,等舍管拉闸门。
“图什么?”
“也许,”许云展眯眼,“在躲什么。”
三
早读铃响,教室里浮动着面包与牙膏混合的甜味。
杜老师今天换了深棕旗袍,领口仍扣到最上,却别了一枚雪花胸针,银白、六瓣,像把心事别在衣襟外。
她让我们齐读《赤壁赋》。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我随声张合,余光却瞄向左侧——沈雪见的课本崭新,连名字都没写。她读得很轻,声音落在桌面高度,像雪片落在袖口,一压就碎。
读到“哀吾生之须臾”时,她忽然抬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屋顶。
我顺着看去:屋脊上积了厚厚一条雪线,像给灰瓦盖了棉胎。
那一秒,我莫名觉得:她看的不是雪,而是更远的、比“须臾”更远的东西。
四
课间,知夏扭过身,把一张折成三角的纸条拍在我练习册上。
“传给她。”知夏朝沈雪见努嘴。
“自己不会?”
“她不理我。”知夏双手合十,“好人一生平安。”
我叹气,展开纸条——
【To 沈雪见:
冬季长跑接力赛,女生缺一人,要不要试试?
——宋知夏】
字迹圆润,尾笔画却勾得锋利,像猫伸爪。
我犹豫两秒,把纸条折成更小的方块,在桌沿轻轻一弹,方块滑到沈雪见笔袋旁。
她垂眸,指尖捻起,展开。
我等着她揉成一团,或反手扔进垃圾袋。
可她只是拿起笔,在“缺一人”后面补了一行小字:
【如果我跑最后一棒,需要有人陪练。】
笔锋冷峭,像冰刃。
写完,她把纸条重新推回我面前。
我怔住。
这是邀请,还是挑衅?
五
中午,食堂。
typically 的乱:筷子敲铁盆,酸辣粉气味蒸上天花板,凝结成油腻的雨。
许云展端着托盘,挤到我旁边。
“给你。”他递来一盒创可贴。
“干嘛?”
“你右手无名指破了。”他抬下巴。
我低头,才看见一道细口,血已凝成褐线——早上抢篮板时被指甲刮的。
“谢了。”我拆开创可贴,忽然想起沈雪见跑步时,右手腕贴过类似的一款。
许云展用筷子尾端轻敲桌面:“林绪,问你个事。”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罕见地斟酌,“你喜欢的人,喜欢别人,你会怎么办?”
我心脏莫名提了一下。
远处,沈雪知坐在靠窗角落,面前一碗小米粥,热气在她睫毛上结成细小水珠。
我收回目光,答非所问:“先跑完接力赛再说。”
许云展愣了愣,随即笑出一颗虎牙:“行,跑完再说。”
六
下午第三节,体育课。
操场被雪扫出一圈黑色跑道,像白纸上勒紧的墨线。
体育老师让我们分组跑 800 米热身。
男生先跑。我经过女生队时,听见知夏兴奋的声音:“雪见,最后一棒真的决定了?太好了!”
沈雪见没回答,只是抬手把耳机塞进帽衫里。
那一瞬,我们的目光在冷空气中短兵相接。
她又用那种“看墓碑”的眼神看我,像要在我脸上凿一行字。
我加快步伐,心脏却莫名稳不下来。
七
放学后,天色暗成靛蓝。
教室里灯管嗡嗡,只剩我和值日生。
擦黑板时,粉笔灰扬起,像一场反向的雪。
门口忽然传来轻敲。
沈雪见倚在门框,左手拎着超市塑料袋,右手揣兜。
“陪练。”她吐出两个字。
我这才想起纸条上的约定。
“现在?”
“操场,十圈。”她顿了顿,“慢跑,不计时。”
我解下值日袖套,心脏在胸腔里敲锣:十圈,4000 米,足够把一句话拉得很长,也足够把一句沉默压得很短。
八
操场无灯,只有远处教学楼窗户透出的方块光,像漂浮的纸灯笼。
雪已停,跑道被踩得坑洼,黑一块白一块,像月球表面。
我们并肩起跑,节奏意外地契合。
第一圈,谁也没说话,只听见鞋底压雪“咯吱、咯吱”。
第二圈,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寒风削得薄:“你为什么帮我背暖手宝?”
我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她指上周那件事。
“顺手。”我撒谎。
她轻笑一声,像冰面裂开细纹:“撒谎。”
我侧头,看见呼出的白雾在她脸前形成又消散,像一场未落地的雨。
第三圈,我反问:“你为什么答应接力?”
“缺人。”她学我语气。
我低笑。
第四圈,风大了,雪尘被扬起,打在脸上生疼。
她放缓步,拉开羽绒服拉链,露出里面一件褪色的乐队 T 恤。
我瞥见 T 恤胸口一行手写体:
【The world is not yet exhausted.】
世界尚未耗尽。
那一刻,我莫名觉得:她也许比我想象的,更热爱生活。
九
第八圈,我们改成并肩走。
心跳声渐渐平息,世界只剩鞋底与雪的摩擦。
“林绪。”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却清晰。
“嗯?”
“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我抬头,看见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像有人把星空反着关进抽屉。
“有啊。”我答,“想去南方,不下雪的地方。”
她点头,又问:“那——会带上谁吗?”
我脚步微滞。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刚刚平静的雪原,溅起看不见的涟漪。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她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呼出一团白雾,像把答案裹进云里。
十
第十圈结束,我们停在操场中央。
夜空呈一种透明的墨蓝,月亮挂在西南角,像被谁削薄的冰片。
沈雪见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罐热牛奶,抛给我一罐。
“封口费。”她说。
“封什么口?”
“别告诉别人我跑最后一棒。”
我挑眉:“理由?”
她拉开拉环,金属声脆响:“不想被期待。”
四个字,像雪落瓦当,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裂。
我握着手中的牛奶,掌心渐渐回暖。
“那——”我举杯,像敬酒,“合作愉快,沈最后一棒。”
她侧头看我,第一次露出极浅的笑,像冰面下闪过的鱼影。
那一瞬,我听见心脏“咔哒”一声——
像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让光漏进来。
十一
回宿舍路上,雪又开始下。
我回头,看见我们刚踩过的操场已被新雪抹平,像无人来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抹不平——
比如她 T 恤上的那句歌词,比如我掌心残留的温度,
比如十圈里那些没说出口的问答,
它们会在某个深夜,像雪线之下的暗流,悄悄涌动,
直到有一天,轰然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