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悖论》令狐三斤

96、第 96 章 林乔矜注视

　　遮天蔽日的云雾散去，白月高挂夜空，将窗内绿植摇曳的暗影照得愈发清晰。
　　纯白纱帘也随着微风拂入窗口的节奏晃动，一下下轻扫地面。
　　床上赤/裸的两人交颈而眠，似乎是不舍得与对方分开一秒，连用来遮挡半身的薄毯也要一起分享。

　　前一天目睹的惨剧对两人来说都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打击，两人只能利用情欲掩盖痛苦，获得了短暂的安定。
　　他们在办公室里几乎擦枪走火，但碍于警局如此正经的地方实在不适合太过放纵，只能在兴头上驱车回谭聿则家。
　　回家后□□重新燃起，烧得很旺，但近半个小时的车程让两人都恢复了一部分理智，一致认为第一次不该建立在内心痛苦又扭曲的基础上，便都默契地没有做到最后，只互相帮忙着消解了欲望。

　　不过偏方毕竟只是偏方，止痛效果太过短暂，导致两人都在黑暗中极力隐藏着自己不正常的状态，谁都没有发觉对方也睁着眼毫无睡意。

　　清晨，谭聿则照常在江万额间留下一个吻后去了警局。
　　江万半梦半醒间被这个温柔的吻唤醒后突然没了睡意，独自不满足地在床上扭了扭，翻身起床，外卖点了份营养粥。
　　昨天一整天没怎么进过食，他胃里一直不太舒服，现在暖暖的一碗粥喝下肚，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随后又看见谭聿则发来的早安消息，心也跟着热乎起来。

　　经过彻夜思索，他决定把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当做人生的最后一天来过。
　　毕竟人总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
　　他现在已经拥有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了，把每一天都过得好一点，生命中的遗憾就会少一些。
　　通透的想法给他带来了全新的精神面貌，江万哼着歌走进浴室，打算先把自己收拾一遍。

　　浴室中很快蒸腾起一片水汽，一小时后，手机在客厅响起，江万恰好从浴室出来，拿过手机接通电话，看都没看屏幕就荡漾道：“宝贝儿，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送到警局吧！不许觉得麻烦我，你吃不好才是最大的麻烦。”

　　对面似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万也从这口气里听出了几分不对劲。

　　“小万。”对面缓缓出声。
　　这次换江万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诧异道：“哥……？”
　　江弈在电话里咳了一声。

　　不知是因为还在记恨江家，还是因为让江弈听到了自己原本要说给谭聿则的话，江万只觉得听见这人的声音就火上心头。
　　“找我干什么？”江万没好气地问。
　　江弈也很快将刚才的意外翻了篇，平和道：“小万，等会儿来公司一趟吧，你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江万翻了翻眼睛，赌气一般把自己摔进沙发，理直气壮道：“不去。”
　　江弈从小没少见弟弟撒泼的模样，对此并不动气：“来一趟吧，几个记在你名下的项目需要签字，你就算不参与，也不能什么都不管，总得装装样子。”

　　以往江万去公司也正如江弈所说，去装装样子而已。
　　这样的话江弈没少说过，无论是调侃的还是走心的，江万以前从没在意过。
　　可如今怎么听都觉得刺耳。

　　“那天晚上离开江家的时候，我说过江家的一切以后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怎么，你妈没转达你？”江万毫不客气道。
　　江弈沉默了，电话里一时间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半晌，对面才卸了劲儿道：“小万，我知道你是在说气话，但——”
　　“我没说气话，我说到做到，江家的东西我一个子都不会要，我不配要，也不敢要。毕竟丢钱和丢命哪个更严重，我还是有数的。”

　　江弈再次沉默了。
　　这是童年噩梦被摊开在当事人面前后，两人第一次通电话。
　　江万七岁时在那条裂隙上盖了层遮羞布，谁知那层本就不够坚实的布在十数年后会被母亲无情撕扯开。
　　裂隙分崩离析，变成了一条永远无法修补的深渊。
　　江万曾经为了修补那条裂隙已经做了太多，如今他也不愿意再为了越过鸿沟而耗费心力去建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大桥。
　　他并不想走到对岸，只想离江弈远一点。

　　“小万……我向你道歉，好不好？”江弈艰涩道，“今天公司太忙，我走不开……这样，我让乔矜去接你，你给哥哥一个道歉的机会，好不好？”
　　江万一向耳根子软，威胁逼迫的话语在他这里没用，但这样服软求和的话对他十分奏效。
　　不过他很快清醒过来，觉得江弈太过了解他，这是在利用他的弱点。
　　但他也没有立马回绝，因为他在犹豫。

　　今天就是3月23日了，林乔矜死亡的最后期限，他忍不住想要见一见林乔矜。

　　见江万一直不回应，江弈仿佛看到了希望，把态度放得更软了：“我知道你在生哥的气，我们先见一面，好不好？”
　　江万无奈叹了口气，道：“不用劳烦林秘书，我自己过去。”

　　车上，江万和谭聿则通了电话，说了自己正在去万疆的路上。谭聿则一听见江弈的名字就警觉了起来，担心江万的状态，要马上过去陪他。
　　“不用，你安心上班。”江万连忙制止他，“那么紧张干什么？众目睽睽之下江弈还敢揍我一顿不成？他要有那胆子，哪还用等到今天才动手。”
　　谭聿则心说江弈不像没那胆子的人，但怕给江万徒增压力，便没说出口。

　　“那……结束后我过来接你吧？”谭聿则又问。
　　江万一口回绝，嫌他啰嗦：“别，真没事儿。对了，你派去保护林乔矜的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一定要多加注意。”
　　谭聿则道：“暂时没发现异常，别担心，他们很专业的。”
　　有谭聿则这句话，江万算是彻底放了心。

　　到公司后江弈果然在开会，林乔矜也忙，只派了人接待他。
　　“不用管我，我去办公室待会儿，等江弈开完会，让他过来找我。”江万朝身后寸步不离的员工摆了摆手，径直朝自己的办公室走过去。
　　那员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所措道：“这……”
　　江万听出他的为难，回头故意摆出一副不正经的模样道：“或者，让林乔矜来我办公室也行，我比较喜欢和美人打交道。”
　　员工一愣，连忙低头应答，随后匆匆离开了。

　　江万不想插手江弈的事业，所以回新洲后极力表示自己不会进万疆，把已经替他安排好一切的江兰气得不轻。
　　最终江弈为了息事宁人，给他在万疆挂了个名，偶尔在他名下划些项目，工资、奖金连同干股分红，都会按时打进他的账户。

　　然而躺着就能拿钱的日子，江万过得并不舒坦，反而日渐觉得空虚无聊，连梁金生给他安排的各种玩乐活动都没法让他提起兴趣。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和江弈较劲儿，以为自己一直在替江兰维持这个家庭的平和安定，直到得知江兰早就知情往事，他才明白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较劲儿的对象居然是自己，而江家没了他也照样一片祥和。

　　江万心事重重地用指尖点了点办公桌前写有自己名字的金属名牌，不太痛快地把它推歪了。
　　虽然他不常来，但办公室一直有人打扫着，桌面整洁干净，椅子沙发也一尘不染。
　　还不错。
　　江万坐进椅子打开电脑，在桌面看了一圈之后发现无事可干，于是歪靠在椅子上玩起了手机。

　　百无聊赖地等了半个小时，江弈和林乔矜谁也没来。
　　就在他耐心见底打算离开时，林乔矜终于抱着几沓文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江万坐正身子，有模有样道。
　　“小江总，您久等了。”林乔矜走近道，“江总现在走不开，嘱咐我先把文件拿过来让您签一下。”
　　江万一听这话就不痛快：“万疆的事我以后都不参与了，江弈没跟你说？”
　　林乔矜闻言，脸上没有半点异色，游刃有余道：“这些项目您先前就经过手，如果中途退出，项目恐怕就要暂停了。合作商那边不好交代都是小事，咱们公司的员工付出不少辛劳却得不到一点回报的话，怕会寒了人心。”

　　江万心说谁跟你是咱们……
　　可林乔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被架得这么高，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从高台下来，只能接过文件嘟囔道：“那我再签最后一次，下次别找我。”
　　林乔矜微笑着把笔递给他：“麻烦您了。”
　　江万彻底没了脾气。

　　按照林乔矜的指示签完几处名，江万心底猛然闪过一个念头，抬手摁住了林乔矜要拿走文件的动作。
　　“等等，我看看内容。”他把文件抽了回来。

　　江万以前从没看过经手的文件内容，现在突然提出要看，倒让林乔矜有些意外。
　　“好，您慢慢看，要喝茶吗？”林乔矜贴心地帮他重新把文件摊开。
　　江万一边翻页，一边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杯茶见底，他终于把几份文件看完了。
　　文件没有任何问题，想象中江弈给他埋下的圈套并没有出现。
　　这次没有，那么以前有过吗？
　　或许江弈真的从没动过要伤害他的念头，是他自己放不下当年的事，一直在钻牛角尖？

　　见江万盯着尾页不动，林乔矜便问：“小江总，是有什么问题吗？”
　　江万抬眼看他：“没有问题。”
　　他看了眼挂钟的时间，又道：“告诉江弈我再等他十分钟，时间一到我立马就走。”
　　林乔矜一边规整文件一边道：“江总正在会见重要的客人，恐怕暂时抽不出时间。”
　　江万不乐意了：“那他非要让我过来干什么？”
　　林乔矜不替自己的老板答话，只给出解决方案：“要我替您约下次的时间吗？”
　　江万冷笑一声。

　　没想到江弈给他找的这个男嫂子这么护着他哥，他见亲哥一面还需要另约时间吗？
　　明明就是林乔矜帮着江弈明里暗里给他找不痛快。
　　江万冷着脸道：“不需要，你忙你的，我在这儿待会儿，自己会走。”
　　林乔矜点了点头，拿着文件转身离开了。

　　他背对着这边推开门时，江万趁他看不见撇了撇嘴表达不满，谁知他像后背长了眼睛似的，突然松开门把手，转回身来。
　　江万赶紧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小江总，你……”
　　江万心虚，不由挑起眉毛：“怎么？”
　　林乔矜注视他两秒，反手锁上了门。
　　江万扫了眼他手上的动作，戒备地握住了座椅扶手，不由瞪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