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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七话 余波未平 腕间沉香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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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接过纸页,只看一眼便觉心头一沉——那字迹虽极力模仿邵元真人的清峻,但笔锋转折处,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更重要的是,纸页边缘残留着极淡的、冰蓝色的污渍……非常眼熟。
“这是玄尘伪造的。”她笃定道。
太子颔首:“父皇沉迷丹术,对此深信不疑。那赝品金杯至今仍在钦安殿中,每日盛着所谓的‘甘露’。”
沈昭胃里突然一阵翻搅——那天天用链子拴着她,红着眼吼“都给朕吸进去!”的帝王,竟被骗得日日从这种邪祟器具饮不知如何制成的液体。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刘安?”
“刘安今夜扑空,又见东宫腰牌,此刻必如惊弓之鸟。”太子淡淡道,“他贪财惜命,知晓利害。孤已命李乾送了些东西给他夫人——他城外田庄的地契副本,与高府管事的密信抄件,还有他内侄在赌坊欠下的死契。孤会给他选择的机会。”
“若他不从?”
“他便活不到后日。”太子语气平静无波,“他若聪明,便知只有孤能保他性命。妖道既能杀黄恪,就能杀他。”
***
四月初八,卯时,东角楼夹道。
此处是宫墙间的窄缝,终年不见日光,石壁上生满滑腻青苔。
刘安独自前来,脸色灰败,眼下乌青深重,不过一夜,仿佛老了十岁。
李乾从阴影中走出,无声无息。
刘安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声音发颤:“李、李统领……咱家、咱家昨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刘公公是明白人。”李乾打断他,语气无波,“黄主簿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那绣片上的东西,能钻入黄恪七窍,自然也能找到你。”
刘安浑身一抖,昨夜廨房中莫名阴冷的寒气似乎又缠了上来。
“高相自顾不暇,玄尘道长……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李乾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能救你的,只有东宫。殿下仁厚,只要你安分当差,对某些旧事闭紧嘴,那份‘薄礼’便永远是礼物。否则——”
他未说下去,只将一枚小小的青瓷药瓶放在刘安手中。“此药可暂压你体内阴寒之气,每月初一,自会有人送新药给你。记住了,你的命,如今系于这瓶上。”
刘安攥紧药瓶,指尖冰凉。这是钳制,也是许诺。
他垂下头,喉结滚动:“……咱家,明白。谢殿下……恩典。”
***
此后半月,风平浪静。
刘安果然收敛,对密字库失窃之事绝口不提,行事低调。
朝中风向开始微妙变化——几桩与高家关联甚深的漕运、矿税旧案被重新翻出,御史台接连上本弹劾高相门下数名要员。
虽未直接指向高涿本人,但其党羽或贬或黜,往日煊赫门庭,渐渐显出颓势。
四月廿三夜,异变突生。
刘安当值于司礼监廨房,子时三刻,忽闻其内传出凄厉惨嚎。
守卫破门而入,只见刘安蜷缩在地,双手抓挠胸口,七窍中渗出暗金色、散发奇异甜香的脓血,与当日黄恪死状无二。
不过数息,人已气绝,身体迅速干瘪,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小滩淡金色灰烬,异香弥漫不散。
消息连夜报入东宫。
“不是我们的人。”李乾面色凝重,“属下查过,送药无误。刘安死前也无异常接触。”
沈昭凝视窗外交错的夜色,左肩下的纹路微微发烫。
她声音很低:“他知道太多,体内又早有隐患。玄尘……或他背后的人,不放心了。”
太子沉默良久,指尖敲击案几:“刘安一死,线又断了。但这也证明,有人急了。”他看向沈昭,“那枚黑石,近日可有异动?”
沈昭自袖中取出那枚鸽卵大的漆黑圆石。
石心暗金流纹比往日活跃许多,隐隐发出极细微的、虫鸣般的震颤。
“它在渴。”沈昭道,“指向西北的感应,越来越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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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九年,五月初。
东宫偏殿内,沈昭已居月余。
窗外春光渐老,庭树枝叶由嫩转深,绿得沉郁。
朝局如棋,落子无声而惊心。
宫中流传,高相近日“旧疾复发”,时常告假,其门下党羽接连被剪除,声势大不如前。
沈昭终日静坐,全副心神皆用来应对体内三十七道残魂的怨念,以及身上日益蔓延的冰蓝纹路。
她渐有所悟:这些纹路并非仅是侵蚀之痕,更像是理与晦在躯壳内达成的危险平衡。
纹路平顺时,残魂蛰伏;心绪波动或外界扰动时,纹路便灼烫躁动,残魂随之嘶鸣。
沈昭如履薄冰,冰下暗流汹涌。
***
五月中旬,惊变骤至。
陈观踏入偏殿,只一柄素扇,神色少见的沉凝。
“高相病了。”他开门见山,“太医署诊为思虑过度,肝风内动,需长期静养。其子高栋已上疏,恳请陛下准其父致仕还乡。”
沈昭抬眸:“是陛下?”
陈观唇角牵起意味不明的弧度:“天威难测。许是年高,许是……知晓了太多不该知晓的秘事,总之,高家这座山虽未崩塌,却也显出倾颓之势。”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沈昭脸上:“还有一事……那位玄尘道长,于高相称病后不久,失踪了。高府密室丹炉余温尚在,炉灰未冷,人却鸿飞冥冥,只余满地纸灰,似焚尽了诸般痕迹。”
沈昭指尖微微一蜷。
玄尘,跑了。
这个贯穿数案、手带朱砂痣的妖道,竟在风声收紧前脱身而去。
“他会去何处?”她问。
“天地之大,欲壑难填处便是藏身地。”陈观摇扇,“或遁入蛮荒,续他那逆理之研;或……另寻金窟。这宫阙内外,痴迷长生、渴求凌驾凡理之上者,又何曾少过?”
他话锋一转:“倒是沈姑娘你。高家势衰,东宫渐稳,陛下于你……怕是愈发视若珍璧,难再松手了。”
沈昭默然。她深知此理。
政敌暂退,皇帝求索“理晦长生”的执念更无制衡。
她这副日益非人的躯壳、能窥见理晦溃烂的眼睛,将成为独一无二的“钥匙”,亦是挣不脱的枷锁。
***
此后数月,波澜稍歇,沈昭体内变化未止。
冰蓝纹路悄然蔓延,已过肩颈,向心口攀附。
某些时刻,她对周遭“理”的流动、“晦”的淤积,感知敏锐到令自身都觉悚然。
她能“听”见宫墙深处陈年血气的低语,“嗅”到不同殿宇弥漫的、混杂欲望与恐惧的晦涩气息。
而属于“人”的温热,正一点点从骨髓里抽离。
皇帝召见过她两次,不再问案,只细察她容颜身姿的变化,目光中的灼热与探究,几乎要剥开她的皮肉,直窥内里蠕动的理晦之谜。
赏赐愈发丰厚,关照无微不至。
腕间沉香珠串的禁锢之意,也愈发清晰。
她成了一尊被精心供奉、严密看守的“活祭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