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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四话 三十七人 镇与囚,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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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看着昏迷中仍紧握自己手的皇帝,看着他蜡黄脸上的疯狂余韵,又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那已被纹路吸收的、消失无踪的黑血。
她感到纹路正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肉传来诡异的、仿佛被重塑的麻痒。
而更深处,某种冰冷的东西,正随着纹路生长,在她体内缓缓苏醒。
那是一种……非人的知觉。
“无妨。”沈昭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就在这里,守着陛下。”
她坐在榻边,任由皇帝紧握着手,看着殿内忙乱的人群,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冰蓝纹路已蔓延至整条左臂,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药鼎吗?
或许吧。
但这具身体若有了自己的意志,谁知最后会走向何方呢。
***
皇帝昏迷了三日。
这三日间,沈昭被变相软禁在钦安殿暖阁,腕上沉香珠串被加了一道细金链,链子另一端系在龙榻床柱。
皇帝虽昏迷,手却仍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溺水者最后的浮木。
第三日夜半,皇帝终于苏醒。
他睁眼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身侧——沈昭仍坐在榻边,左臂衣袖半卷,露出蜿蜒妖异的冰蓝纹路,在昏暗烛光下如活物般微微起伏。
“还在……”皇帝松了口气,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沈昭的手腕,眼神痴迷,“又长了些。好看,真好看。”
沈昭沉默地看着他。
三日的近距离接触,让她“看”清了更多东西:皇帝的病并非寻常衰朽,而是体内积累了太多丹药的毒性,加上某种阴秽之气的侵蚀。
那口黑血,便是毒秽交攻的表征。
而这些纹路,确实在吸收毒秽——每吸收一分,纹路便明亮一分,她离“人” 便远一分。
“陛下感觉如何?”她开口,声音因未好好饮水而沙哑。
“好,从未这么好过。”皇帝挣扎着坐起,内侍忙上前搀扶。
他挥退旁人,只留沈昭在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沈昭,你可知这三日,朕虽昏迷,却做了个梦。”
“皇上梦见什么?”
“梦见朕变成了你。”
皇帝声音缥缈:“不,是朕进入了你的身子。朕‘看’到了你眼中的世界——那些扭曲的理纹,那些蠕动的秽气,那些常人看不见的、藏在宫墙阴影里的东西。”
他忽然抓住沈昭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朕还看到了翠薇阁!看到那个绣片!丝线从绣片中爬出来,钻进黄恪七窍,缠住他的魂魄……”
沈昭瞳孔微缩。
皇帝竟能通过接触她,“看见”她曾窥见的景象?
这是纹路共鸣,还是别的什么?
“那绣片现在何处?”她试探问道。
皇帝眼神一凛,警惕地盯着她:“你想知道?沈昭,你还在查那个案子?朕不是说了,那些都不重要——”
“陛下,”沈昭打断他,抬起被纹路覆盖的左臂,“若那绣片中的东西,与臣身上的变化有关呢?”
烛火噼啪一声。
皇帝死死盯着她手臂上的纹路,又看向她平静的脸,眼中闪过惊疑、贪婪,最终化作一种疯狂的决断。
“刘安!”他扬声唤道。
司礼监总管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去,把从翠薇阁收来的匣子取来。”皇帝吩咐,顿了顿,又补充,“还有,把刘静也请来。就说……朕有些旧事要问他。”
刘安领命退下。
皇帝重新靠回榻上,喘息着,目光却始终未离沈昭。
“沈昭,朕给你看一样东西。”他低声道,“但你要答应朕,看完之后,安心做朕的药鼎,别再想着查案、报仇那些俗事。只要你听话,朕保你荣华富贵,保你……活到天地尽头。”
沈昭垂眸不语。
活到天地尽头?以这具非人之身?
那与永囚何异。
***
半柱香后,刘安捧着一个乌木匣子回来,身后跟着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监。
老太监年逾七旬,眼已昏花,行走需人搀扶,正是前司礼监总管刘静。
“老奴……叩见陛下。”刘静颤巍巍跪下,声音沙哑如破锣。
皇帝示意他起身,让刘安将匣子放在榻边小几上,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只留刘静、沈昭在侧。
“刘静,你伺候过三朝皇帝,本朝初立时就在司礼监当差。”皇帝盯着老太监,“南陈旧物的整理,是你经办的吧?”
刘静浑浊的老眼看向皇帝,又瞟了沈昭一眼,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是……是老奴经办。”
“那绣品,究竟是何物?”皇帝追问,“真是巫蛊诅咒?”
刘静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不是诅咒。”老人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那是……锁魂绣。南陈慧明皇后生前研究的一种秘法,能以绣纹暂锁残魂怨念,防其作祟。翠薇阁那方绣片,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沈昭:“锁的是南陈末年宫变中中,枉死的三十七名宫人的残念。”
“继续说。”皇帝催促。
“南陈末年,国势飘摇,宫中曾有一次清洗。”刘静闭上眼睛回忆,“一夜之间死了上百人,有些是明正典刑,有些是……秘密处决。冤死之人怨念不散,宫中夜夜鬼哭。慧明皇后身负洞幽眼,不忍见此惨状,便以自身血染线,绣成‘镇魂幡’,将三十七道最深的怨念锁入绣中,暂压于翠薇阁。”
“可此事被南陈末帝察知,震怒,谓皇后行巫蛊之事,有损圣德。皇后百口莫辩,郁郁而终。她绣的那方‘镇魂幡’,被下令销毁。”
“但林氏偷偷藏下了一角?”沈昭问。
“是。林氏是皇后心腹,不忍皇后心血被毁,更不忍那些残魂被彻底打散,便冒险藏了一角绣片,盼有朝一日能寻高人超度。可此事终究泄露,她被杖毙庭前。”
“老奴当时奉命整理南陈旧宫,亲眼看到记档。绣片后来不知所踪,直到近日重现。没想到百年之后,它还能害人性命。”
“那绣片中的残魂,为何会‘活’过来?”皇帝更关心这个,“黄恪又是怎么死的?”
刘静叹了口气:“锁魂绣虽能暂锁残魂,但需定期以清心咒安抚,否则绣纹中血气会渐渐污浊,反噬持绣者。那绣片在夹墙中藏了百年,无人养护,绣纹早已被宫中积年阴秽侵染。黄恪以血触之,等于是……用自己的生机,喂活了饥渴的残魂。”
他看向榻边的乌木匣子:“陛下,那绣片如今已成凶物。老奴斗胆劝谏,当以真火焚之,永绝后患。”
皇帝却伸手,打开了匣子。
匣内铺着暗红绒布,上躺一方巴掌大的残破绣片。
绣线本是素白,如今却泛着诡异的金蓝色,绣纹是扭曲的龙形,龙目处果然绣着人眼——此刻那些人眼仿佛在微微转动,盯着看久了,耳边会响起细碎的呜咽。
沈昭肩颈处的纹路骤然发烫。
她看见,绣片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冰蓝色丝线——不是实物,而是理晦的具象。
那些丝线正试图从绣片中挣脱,如同无数饥饿的触须。
而更深处,绣片中锁着的三十七道残魂,正在痛苦地挣扎、哀嚎。
它们的怨念与宫中积年的阴秽、与地脉理疮的溃烂共鸣,已不再是单纯的魂体,而是变成了某种……理晦的畸变体。
“不能烧。”皇帝忽然开口,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这些残魂与宫中理晦共鸣,已成了‘脓疮’的一部分。若强行焚毁,脓疮破裂,秽气四溢,恐怕整个宫城都要遭殃。”
他看向沈昭,笑容诡异:“但朕有更好的法子——沈昭,你这身子能吸收晦气,那么,能否把这些残魂……也吸进去?”
沈昭猛地抬头。
皇帝却已伸手,抓向那方绣片!
“陛下不可!”刘静惊呼。
但晚了。
皇帝枯瘦的手指触碰到绣片的刹那,冰蓝丝线如活物般窜出,顺着他的指尖钻入!
皇帝浑身剧颤,脸上浮现痛苦与狂喜交织的扭曲表情。
“果然……果然能吸收!”他嘶声道,“沈昭,你看,这些丝线进入朕体内后,又被你身上的纹路吸过去了!”
沈昭低头,看见自己左臂的纹路剧烈发光,钻入皇帝体内的丝线,正通过两人紧握的手,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
冰冷、怨毒、痛苦……三十七道残魂的怨念如潮水般冲击她的意识。
与此同时,纹路吸收这些怨念后,竟开始向右侧身躯蔓延。
“停……停下!”沈昭想挣脱,但皇帝死死攥着她的手,纹路贪婪地吸收丝线,她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不能停!”皇帝眼中血丝密布,“这些残魂怨念是理晦的精华,是你这身子最好的养料!吸,都给朕吸进去!等这身子彻底成了理晦之体,朕就能……”
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绣片中的丝线忽然全部涌出,不再通过皇帝中转,直扑沈昭。
无数冰蓝丝线如毒蛇般缠上她的手臂、脖颈、脸颊,钻入纹路之中。
沈昭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丝线包裹,浮空而起。
刘静想冲上前,却被余波震飞。
皇帝惊骇后退,看着半空中被丝线缠绕的沈昭——她的双眼彻底化为冰蓝色,纹路覆盖了全身,肌肤透明如琉璃,皮下不再是血肉,而是流淌的、仿佛星河的光流。
丝线正在与她的纹路融合,三十七道残魂的怨念在体内横冲直撞,与沈昭的意识激烈对抗。
在意识的最深处,沈昭“看见”了——
三十七张痛苦的脸。
有宫女,有太监,有侍卫。
他们都在南陈末年宫变中枉死,有的被白绫勒毙,有的被毒酒赐死,有的被乱棍打死。
死后魂魄不得超生,被锁入绣中百年,怨念与宫中理晦交融,早已扭曲变形。
放……我们……出去……
报仇……要报仇……
宫墙……吃人……这座宫墙吃人啊……
洪流中,一个异常清醒的念头浮起。
慧明皇后以绣片锁魂,试图“镇”住怨灵,保宫廷安宁。
百年后,锁魂绣失控,怨灵破封。
——若那血脉之说是真,这算是一种扭曲的轮回吧?
慧明皇后以物为镇,今日血脉相连的后人,却以身为牢。
镇与囚,施与受,宿命般地重合在深宫阴影里。
怨念的嘶吼几乎撕裂沈昭的神魂。
无论血脉真假,此刻唯一的真实是:她必须控制住怨灵,才能不令自己变成下一个爆发的“疮口”。
慧明皇后失败了。她不可以。
沈昭咬牙,以残存的意识运转师尊传授的清心咒。
同时,体内源自江宁的阴秽之力,也开始自发地与新涌入的怨念融合、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