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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一话 宫闱养晦 ...


  •   永熙十九年,三月初。

      殿内沉檀氤氲,药香沉郁。
      沈昭跪在御座前的金砖地上,寒意自膝下渗入骨髓。

      她垂目看着砖缝间暗红色的渍痕——不知是丹砂,还是别的什么。

      “你母亲沈氏非普通宫女,乃前朝慧明皇后侄孙女。”
      “你母亲真正的死因,是景元帝想要她的眼睛。”

      玄灵子临终之言不停回响。
      想象中杀母的仇人,此刻就在头顶三尺处。

      已不是初次进宫面圣,这次有了与以往都不同的意味。
      她将头颅垂得更低,不断提醒自己——此人不可信,不可近,更不可露出半分恨意。

      已跪了约半刻钟。
      沈昭穿着宫廷女官的常服,靛青的料子,衬得脸越发素白——司礼监昨日送来的,说是宫中规矩。
      她从未以这般装束面圣,此刻只觉袖口腰身陌生得很,像套了层别人的皮。

      御座上,景元帝正批阅奏章,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枯燥均匀。
      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阶下身影。
      是比从前……顺眼了些。

      飞鱼服换作女装,掩去几分凌厉,显出江南水气养出的清瘦轮廓。
      只是脸色白得不正常,眼下泛着青,像件胎质极薄,已生冰裂的瓷器。

      美则美矣,易碎罢了。
      他并无太多兴趣,复又垂目。

      终于搁下笔,皇帝端起参茶,声音不高,带着长期服食丹药特有的,某种虚浮的温润:“江宁的事,朕听说了。”

      沈昭没抬头:“臣无能,未能……”
      “朕没问这个。”景元帝打断她,“朕问的是——你在地宫里,看见了什么?”

      沈昭的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了。
      “回陛下,臣看见了前朝通冥纸案的余孽,以及……一些不应存世的邪物。”

      “邪物?”景元帝唇角微动,似是笑,又似没有。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什么样的邪物,能让方圆十里的地脉开裂,让大报恩寺百年古塔一夜倾颓?又是什么样的邪物……能让你沈昭,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如同细针,扎在她脸上。

      沈昭知道瞒不过。
      她此刻的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不对劲——面色剔透苍白,眼底青黑深重,盛夏时节指尖冰凉,跪在这药香浓郁的殿里,竟在微微发颤。

      “臣在地宫遭秽气侵蚀,损了根基。”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幸得同僚相救,方能返京。”
      “秽气……”景元帝重复二字,忽然抬手,“你上前来。”

      沈昭起身,膝头针刺般的麻。
      她向前挪了三步,停在丹炉投射的光影边缘。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
      那双曾让他在几次奏对时暗自心惊的、幽深非人的眼睛,此刻深邃依旧,却蒙上了一层雾——不是浑浊,而是一种……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的、令人不安的疏离。

      “你的眼睛,”景元帝缓缓道,“与以前不同了。”
      “臣……”

      “朕不是在问你。”皇帝再次打断,带上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似乎对她可能的解释毫无兴趣,只是专注地、近乎苛刻地审视这具躯壳发生的变化。
      那目光不再仅是君主的威严,更混合了术士观察炉鼎火候般的评估。

      就在这时,一阵闷咳自御座上涌起。
      景元帝侧身以拳抵唇,肩背耸动。
      咳声压抑却深入,撕扯着,剥开帝王威仪,露出底下病态的潮红。

      老内侍慌忙递上白绢。
      皇帝抓过绢帕掩口,咳得撕心裂肺。

      良久,咳声渐歇,他喘息着挪开绢帕——中央一团暗红淤血。
      他盯着那血,眼神阴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烦躁与厌倦。

      他随手将污帕掷在案下。
      帕子飘落阶前,距沈昭不远。
      血腥气混着脏腑衰败的异味弥漫开来。

      沈昭依旧垂首。
      然而,血帕落地的刹那,她体内盘踞的阴寒,与肌肤下近日浮现、正微微发热的冰蓝纹路,同那血污中散出的“晦败”之气,产生了极短暂的共鸣。

      御座上,景元帝咽下温水,闭目忍过咳后虚脱与胸间滞涩。
      但在方才那阵几乎掏空他的咳喘末尾,他分明感到,积郁日久的淤塞,似乎……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丝。
      如河道淤沙,被猛力冲开一道缝隙。

      他倏然睁眼。
      先是茫然,随即目光锐利如锥,射向阶下跪伏身影,又死死锁住她身前那方染血绢帕。

      皇帝的眼神变了。
      所有倦怠、淡漠、不耐,被一种惊骇的洞悉与克制的喜悦取代。

      他呼吸微沉,胸膛起伏,目光烙过沈昭低垂的眼睫、苍白的脸、纤细的颈项——最终,定在她颈侧肌肤下,正缓缓褪去最后一缕微光的纹路尾梢。

      殿内死寂。
      沈昭能感到那目光的重量,像冰冷的蛛丝缠上她的脖颈。
      她在心中默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直到心跳重新缓如死水。

      ——母亲当年,是否也曾这样跪在他面前?
      念头毒蛇般窜出,又被生生掐断。

      不能想。
      一想,纹路就会烫,血液就会尖叫,好不容易压下的恨意就会撕开伪装。

      良久,景元帝深深吸了口气,所有激烈情绪如潮退去,覆上一层更深的、冰封的平静。
      “你,”他开口,声音缓而沉,“退下吧。暂居西苑暖阁,太医署会为你调理。”
      顿了顿,又道:“无朕旨意,不必出宫。”

      沈昭指掐掌心。
      “臣遵旨。”
      她依礼后退,始终未再看血帕一眼。

      殿门合拢。
      御座上,景元帝独坐,背脊缓缓靠向椅背。
      他盯着阶前那点刺目暗红,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玉扳指,眼底幽火,愈燃愈烈。

      ***

      永熙十九年,三月初。

      钦安殿西暖阁内药气氤氲,混合着陈年檀香与某种甜腻的腐草气味。
      沈昭靠在临窗榻上,身上盖着厚厚锦被,腕间搭着明黄丝线——另一端系在御前首席太医徐衡指间。

      这是她入宫“养病”的第十七日。
      自江宁归来,沈昭体内“理晦交织”之症骤然加剧。

      镇邪司医官束手无策,陆铮密奏后,景元帝竟下特旨,命太医署倾力诊治,并破例让她留居宫内西苑静养。
      名义“养病”,实则近乎软禁。

      “脉象……”徐太医眉头紧锁,指尖微颤,“滑而沉,似有物在经脉中游走。沈检校近日可觉体肤有异?”

      沈昭垂目。岂止是“有异”。
      铜镜中的脸一日比一日……明艳——记事以来就挂在脸上的苍白褪去,在某些角度,竟透出玉石般的润泽。
      眼下青黑消散,双目越发幽深,唇色转为一种不自然的嫣红,似刚饮血。

      更隐秘的变化藏在衣下。
      半月前,她发现左肩胛下浮现出一缕极淡的、冰蓝色的几何纹路,形似缠绕的藤蔓,触之微凉,不痛不痒。

      这两日,那纹路正缓慢向颈侧蔓延,边缘处呈现半透明的质感。
      她试着用银簪轻划,纹路会短暂泛起微光,随即恢复原状——并非刺青,而是长在血肉里。

      “只是偶有心悸。”沈昭低声应道,将袖口往下拉了拉。

      徐太医收回丝线,欲言又止,终躬身道:“下官会调整药方。陛下吩咐,沈检校需静养,莫要劳神。”

      他退下后,暖阁重归寂静。
      窗外春光正好,西苑海棠开得如火如荼,但沈昭只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渗出的、与季节无关的寒意。

      她知道自己正在“嵌理”——身体开始被“理”的系统置换。
      她还知道皇帝在怕什么。

      五日前深夜,景元帝曾独自来过。
      那时沈昭因体内理晦冲撞而昏沉,朦胧中感觉有人坐在榻边,枯瘦冰凉的手指抚过她的额头、眉眼、脸颊,久久停留。

      “……像,真像。”皇帝声音嘶哑,带着病态的痴迷,“这眼睛,这骨相……邵元真人所述‘洞幽之相’,是否就这般模样?”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可你比她更……‘干净’。‘晦’污不了这副皮囊,反让它……越发透亮了。”

      手指移到她颈侧,力道陡然加重。
      “沈昭,你不能死。”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你是朕的……钥匙。那些道士练不出的金丹,那些方士求不得的长生,或许就在这身‘理晦同体’里。你得活着,好好活着,替朕……找到那条路。”

      那夜后,沈昭腕上多了一串沉香木珠——皇帝贴身之物,据说已蕴养三十年。
      珠串内侧刻着细密符文,触肤生温,能暂缓体内晦气翻涌,却也如一道无形枷锁。

      ***

      午后,有客来访。

      来人是个二十五六岁青年,身着杏黄常服,眉眼温润中透着沉稳,身后只跟了个低眉顺眼的老太监。
      沈昭欲起身行礼,青年快步上前虚扶:“沈检校有恙在身,不必多礼。孤是司马翊。”

      当朝太子。
      沈昭心中一凛。她入镇邪司三年,从未与深居东宫的储君有过交集。

      司马翊在榻边绣墩坐下,示意老太监退至门外。
      他打量沈昭,目光清澈坦荡,并无皇帝那种令人不适的审视,也带着储君特有的距离。
      “听闻沈检校在江宁地宫与玄灵子道长共抗大邪,险死还生。”太子开口,声音清朗,“孤敬佩。”

      “殿下过誉。分内之事,幸不辱命。”沈昭垂眸。
      “分内?”太子轻轻摇头,“以血肉之躯,承负不可名状之怖,岂是寻常‘分内’?沈检校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如何议论你?”

      沈昭不语。
      “有人说你是妖异,身负不祥;有人说你乃祥瑞,天赐镇晦之人。”太子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人说……父皇将你留在宫中,欲以你为‘药鼎’,炼长生药。甚至……”

      他话未说尽,但沈昭明白。
      甚至可能纳入更私密的范畴。
      如今,沈昭的容貌因魂伤初愈与微妙变化显出一种脆弱的清艳,身处宫闱,难免引人遐想。

      沈昭抬眼看着太子。
      青年眼中有关切,有探究,但更深处,是一种与她相似的、过早见识宫闱黑暗的疲惫。

      “殿下今日来,不只是为告知这些传闻吧?”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榻边小几上。
      一方素白帕子,帕角绣着寥寥几针青竹,针法工整。
      帕子正中,染着一小片暗褐色——干涸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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