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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三话 墨楮余温 此间所养, ...


  •   沈昭接过图纸,仔细查看。
      视野中,图纸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长期接触阴秽之物留下的痕迹。

      “杨大使为何保存此图?”
      “下官……下官是想,有朝一日若朝廷追查,也好有个交代。”杨顺苦笑,“这些年,下官日夜不安,生怕那些纸中邪物破封而出。如今沈御史来了,正好……正好将此图交予朝廷,由朝廷处置。”

      他说得恳切,但沈昭注意到,他递图纸时,手指微微颤抖,眼神闪烁。
      他在隐瞒什么。

      “杨大使。”她收起图纸,“带本官去大报恩寺。”

      ***

      雨中的大报恩寺香客稀少。
      琉璃塔矗立在寺院中央,八角九层,檐角悬挂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按照图纸所示,沈昭让杨顺带路。
      三人绕到塔后,那里有一对石狮,年代久远,风化严重。

      “塔影指西……”杨顺抬头看天。阴雨绵绵,并无日影。

      沈昭却已看出端倪——那对石狮虽然表面风化,但底座石砖的磨损程度不同。
      左侧石狮底座前的三块地砖,明显比其他地方光滑,像是被人长期踩踏。

      她走到左侧石狮旁,伸手推动狮身。
      石狮缓缓转动,底座发出“嘎嘎”的摩擦声。
      转动九十度后,狮身下的地砖突然下沉,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内有石阶向下延伸。

      杨顺倒吸一口凉气:“真……真有地宫……”
      “赵校尉,你在上面守着。”沈昭从赵青手中接过火把,“杨大使,随我下去。”

      “下官……下官……”杨顺面如土色。
      “怎么,杨大使不想看看令尊藏了五十年的秘密?”
      杨顺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跟了上来。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约三丈深。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无锁,但刻满经文。
      沈昭以异瞳细看,这些经文并非普通佛经,而是掺杂了道门符咒的“镇邪文”,用于镇压阴秽之物。

      她按照图纸上的口诀,在门前“三步一叩”——并非真的叩头,而是以特定步伐走三步,然后以掌叩击门上三个特定位置。

      “咚、咚、咚。”
      三声闷响后,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诡异的甜香扑面而来。

      地宫不大,约五丈见方。
      正中整整齐齐码着四十个木箱,箱盖全部敞开。
      箱中空空如也,唯有箱底残留着一些纸灰。

      而在四壁墙角,堆着别的东西——

      数十具骸骨。
      骸骨姿势扭曲,有的蜷缩在地,有的倚墙而坐,有的甚至相互纠缠。
      从衣物残片看,有僧袍,有官服,也有寻常布衣。

      最骇人的是,每具骸骨的胸骨处,都插着一张青藤纸。
      纸张颜色鲜亮如新,纸面上用血画着扭曲的符咒,在火把光线下泛着幽光。

      杨顺吓得瘫软在地:“这……这怎么回事……家父没说有死人……”

      沈昭走近一具骸骨。
      从骨骼大小判断,是个成年男子,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十年以上。
      插在胸骨上的青藤纸,纸面的血符尚未完全褪色,显然是在死者生前或刚死时插入的。

      她以异瞳凝视那张纸。
      纸中封存着一缕残魂,正在无声地嘶吼。
      残魂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一个年轻的织造局书办,被绑在地宫中,眼睁睁看着一个戴斗笠的黑袍人,将一张画满符咒的青藤纸,生生按进他的胸膛。

      纸入肉的剧痛。
      生命力被纸张吸食的冰冷。
      最后,魂魄被禁锢在纸中的绝望。

      画面破碎。
      沈昭踉跄后退,脸色发白。

      这些死者都被以邪法献祭,用魂魄滋养了这些青藤纸。
      所以纸张才能在五十年后仍保持“活性”,才能封印怨魂,才能成为“活纸”。

      而献祭者……很可能就是杨顺的父亲,杨翰。

      “杨大使。”她转身,盯着瘫软在地的杨顺,“令尊临终前,真的只让你不要打开地宫?”

      杨顺眼神躲闪:“是……是啊……”

      “那这些死者怎么解释?”沈昭指着满地的骸骨,“三十多具尸体,死在织造局的地宫里。令尊作为书办,会不知道?”

      “下官……下官真的不知……”

      “不知?”沈昭走到一具骸骨旁,从碎布中挑起一块腰牌。
      铜制腰牌已锈迹斑斑,但上面的字迹仍可辨认。
      “江宁织造局·匠作房·李四”

      她将腰牌扔到杨顺面前:“这是织造局的工匠。还有那个——”她又指向另一具骸骨旁的僧鞋,“大报恩寺的僧人。这些人死在这里,令尊会不知道?”

      杨顺浑身颤抖,忽然抱住头,痛哭起来:“别问了……别问了……家父……家父也是被逼的……”

      “被谁所逼?”

      “高……高侍郎的人。”杨顺哽咽道,“家父说,通冥纸案后,高侍郎派人找到他,说那些纸是‘宝贝’,不能焚毁,要他找个地方藏起来。家父不敢违抗,就选了这处地宫。”

      “那这些死人呢?”

      “是……是后来的事。”杨顺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永熙初年,高侍郎已死,但他的儿子……当时已官至礼部侍郎的高相,又派人来江宁。说要‘激活’那些纸,需要……需要生魂献祭。”

      沈昭心下一沉。
      “所以这些人,都是被高相的人抓来献祭的?”

      杨顺点头,又摇头:“不全是……有些是家父……家父找来的。家父说,高相手下一位道长交代,要炼成‘那种纸’,需要特定时辰、特定八字之人的生魂。还说……这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养材’,将来有大用。”

      “什么大用?”
      “家父偷听到一句……”周顺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那位道长说,‘待永陵疮开,万象更新时,此间所养,皆为新朝栋梁之基’。”

      沈昭失语。这已非简单的邪术害人,而是直指王朝更迭的狂想。

      “那位道长叫什么?长什么样?”
      “不知名讳,家父只称他‘玄尘道长’。总戴着一张木雕面具,声音年轻,但手……右手虎口有颗朱砂痣。”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地痛哭。
      沈昭看着满地骸骨,心中一片冰凉。

      虎口朱砂痣,与京城案中出现的特征一致。
      但郑康已死,这只是模仿,还是……同一团伙的不同成员?
      为了升官发财,杨翰协助高相,用三十多条人命滋养通冥纸,让它们成为害人的工具。
      杨顺明知这一切,却选择了隐瞒。
      甚至可能,他也参与了。

      “杨大使。”她冷冷道,“这些事,你为何现在才说?”
      杨顺抬起头,脸上泪痕斑斑:“因为……因为最近,那些纸……又开始活动了。”

      他指向地宫深处。
      沈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铁匣。匣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那里原本放着什么?”
      “一张‘契书’。”杨顺颤声道,“家父说,那是高相派人送来的,是与那些纸中怨魂立的‘契’。持有契书者,可操控怨魂。但三个月前……契书不见了。”

      “被谁拿走了?”
      “不知道。”杨顺摇头,“地宫入口只有家父和下官知道。但契书确实不见了。而且从那以后,江宁城里……就开始出现怪事。”

      “什么怪事?”
      “有人……在梦里被纸人索命。”杨顺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已经死了三个。都是当年参与过通冥纸案的人的后代。”

      债不止一代。
      而有人,想用这些债,垒起自己的登天梯。

      ***

      沈昭走出地宫时,雨已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琉璃塔染成金色。

      赵青迎上来:“沈御史,方才寺里有个小沙弥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沈昭接过信。
      信封空白,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正是锁魂阵的图样。

      图样旁写着一行小字:“欲知真相,三日后子时,鸡鸣寺塔顶。只许一人来。”

      没有署名。
      但沈昭认出了笔迹——

      清瘦,飘逸,带着道门符咒特有的韵律。
      是玄灵子的字。

      ***

      雨又下了起来。

      沈昭走出大报恩寺时,天色已近黄昏。
      细雨如织,秦淮河浸在烟青色的雾里。
      河上画舫点起灯火,丝竹声隔着雨幕飘来,断续如谵语。

      赵青在寺门外撑伞等着,见她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递过一个油纸包:“刚在摊上买的蒸糕,还热着。”

      沈昭接过来,油纸温热。
      她没吃,只是握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雇的乌篷船已在河边等候。

      船夫是个精瘦老汉,披着蓑衣,竹篙一点,小船便滑入河道。
      船舱窄小,两人对坐,膝盖几乎相碰。
      赵青收起伞,雨水顺伞尖滴在船板上,淅淅沥沥。

      “信上说什么?”他终于问。
      沈昭递过那张纸。
      赵青就着舱外微光看完,眉头紧锁:“鸡鸣寺塔顶……子时……只许一人。这是陷阱。”

      “我知道。”沈昭看向舱外。
      两岸的灯火在雨水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玄灵子若想害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他留我在京城就能办到。”

      “也许他想单独问些什么。”赵青顿了顿,“或者……想让你单独看见什么。”

      沈昭没说话。
      她想起地宫里的骸骨、杨顺恐惧的眼神,还有怨魂口中的“道士玄尘”。
      玄灵子,玄尘……若真是同一人,他引她去鸡鸣寺,究竟想让她知晓什么?

      船在夫子庙附近的码头靠岸。
      两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掌柜是个满面油光的中年人,见他们衣着普通却要上房,多打量了几眼,但收了银子便堆起笑。

      房间还算干净,临河,推开窗能看见秦淮灯火。
      沈昭简单洗漱后,坐在窗边,就着油灯再次展开那封信。

      纸是寻常的竹纸,墨是松烟墨,笔迹确是玄灵子的。
      但仔细看,那“锁魂阵”的图样边缘,有几处极细微的颤抖,像是画图时手不稳——不符合玄灵子一贯的沉稳。

      要么他当时身处险境,要么……这图是临摹的。

      沈昭将纸凑近灯焰。
      视野中,纸面浮着极淡的法力残痕,气息却非玄灵子清正平和的“道炁”,而是一种阴郁、扭曲的力量,与地宫青藤纸上的秽气同源。

      信是假的。
      或者说,是别人仿冒玄灵子的笔迹所写。
      但那人为何要引她去鸡鸣寺?又为何要仿冒玄灵子的笔迹?

      沈昭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远处鸡鸣寺的黑影在雨夜中隐现,塔尖如骨针,刺向灰蒙蒙的天。

      子时。她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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