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今何在》料料禾橙

90、番外一 丘葵子 长安弄深处

　　长安弄深处的这座小院，是丘姮与袁峋的新家。白墙黛瓦，一方天井，种着几竿瘦竹，日子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袁峋待她极好，衣食无忧，关怀备至。可越是这般静谧圆满，丘姮心底那处空缺便越是清晰——无人能诉的往事，无人可懂的寂寥，像一根细小的刺，藏在血肉深处，平日里不觉，独处时便隐隐作痛。她思念着失散的同伴，担忧着下落不明的阿康，更迫切地想知道，归城是否还有泓山的存在，她是否还能为那片沦陷的故土做些什么。
　　这日清晨，她如常提着竹编菜篮出门。市集不远，需穿过一条主干道。刚走近，便觉气氛不同往日。远处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车马辚辚。百姓们纷纷驻足，向道路两侧避让，伸长了脖子张望。
　　是军队。折柳军的队伍长得望不到头，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但这支队伍又与往常所见不同，队列中赫然有许多女子的身影。她们同样顶盔掼甲，手持兵刃，身姿挺拔地走在队伍中，眉宇间不见娇怯，唯有沉静的坚毅。
　　“快看！是女兵！真的有女兵！”
　　“了不得啊！女子也能从军，还这般威风！”
　　路旁的人群，尤其是妇人们，爆发出惊讶又兴奋的低语，继而化为热烈的呐喊与鼓劲。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惊奇与自豪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丘姮怔怔地看着，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却同样坚定的女性面孔。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队列中段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孟梧！她竟也在其中，与其他女兵并无二致。
　　看着那些女兵与所有将士们昂扬的姿态、整齐的步伐，一股灼热的气流冲上丘姮的心头。羡慕、酸楚、渴望，种种情绪交织翻腾。那曾经属于她的战场，那再也回不去的家园，仿佛在这一刻，透过这支奇异的军队，重新向她投射来遥远而刺目的光。
　　队伍终于过尽，扬起的尘埃缓缓落下。人群带着未尽的热议渐渐散去，市集恢复喧嚣。丘姮有些魂不守舍地买完菜，篮子里装着青翠的蔬菜和一块豆腐，沉甸甸地坠在臂弯。
　　就在她转身准备回家时，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平静！
　　“杀人啦！”
　　紧接着，更多的人声惊慌炸开：“火！好大的火！快看那边！”
　　丘姮猛地抬头，只见城市的不同方向，几乎同时腾起数股浓黑的烟柱，翻滚着冲向湛蓝的天空，如同狰狞的巨爪。绝非寻常走水！
　　“蜻蜓暗卫！是蜻蜓暗卫出动了！”有人惊恐大喊。
　　急促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队身着暗青色服饰、面覆蜻蜓纹金属面罩的骑士，与另一支甲胄制式不同的骑兵，混合着奔驰过长街，刀锋的寒光刺人眼目。厉声的呼喝与催促百姓回家的命令四处响起。
　　“快回家！关好门窗！”
　　“别看了！快走！”
　　人群瞬间大乱，惊恐万状的百姓像炸开的蜂窝，推搡着、哭喊着向各自的家中奔逃。店铺噼里啪啦地上板关门，孩童的啼哭被淹没在杂沓的脚步声与马蹄声里。
　　丘姮的心脏狂跳起来。她逆着仓皇的人流，边躲闪边竭力向起火和骚乱的方向望去。那不是意外，是行动！有组织的、决绝的行动！
　　就在一处街口，当一队巡逻骑兵疾驰而过，暂时留下一片混乱的真空时，丘姮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面残破却无比熟悉的旗帜，被高高举起，在硝烟与风中猎猎展开！暗青底色，蜿蜒的山形纹！
　　是泓山军旗！
　　紧接着，另一面更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旗帜也映入眼帘——那是南嘉域的王旗！虽然沾满尘污，虽已残破不堪，却依旧在奋力挥舞！
　　而扛起那面南嘉王旗的身影，丘姮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是几张她绝不可能认错的脸！尤其是那个冲在最前方、手持长剑、点燃一枚紫色筒状物的人——
　　禹部总指挥使，江宁大人！
　　江宁将手中之物奋力掷向空中。
　　一道尖锐的厉啸划破嘈杂，随即，一团浓烈得化不开的紫红色烟雾在半空中轰然爆开！如同一声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怒吼，瞬间弥漫了那一小片天空，那刺鼻的、独特的硝烟气味，甚至顺着风钻入了丘姮的鼻腔，在她耳边化作惊雷般的炸响！
　　丘姮浑身剧震，脸色煞白。
　　紫色信号弹。
　　禹部最高紧急动员令！倾巢出动，不死不归！
　　她怀里的菜篮子变得无比沉重，勒得手臂生疼。青翠的菜叶从篮口支棱出来，沾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躲藏，还是向前？
　　家里，袁峋一定在等着她回去。灶上或许温着水，他或许正琢磨着她爱吃的菜式。他们的新生活才开始不久，那平静的、不吵不闹的岁月，那有人可依、有家可归的踏实感。她真的有点喜欢，不，是很喜欢。
　　周围奔逃的百姓脸上写满了最直接的恐惧——怕来不及躲回家，怕被乱刀砍死街头，怕再也见不到亲人，怕团圆梦碎。一个人猛地撞了她一下，丘姮踉跄一步，竹篮脱手飞出。
　　篮子翻滚着落地，里面精心挑选的蔬菜、那块雪白的豆腐，全都滚落出来，沾染上尘土，在无数慌乱的脚下被踩踏得稀烂。嫩绿的菜汁混合着豆腐的白色浆液，洇开在青石路面上。
　　丘姮盯着那一地狼藉，足足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里，她脑中疯狂交战、撕扯。
　　然后，她转身！
　　不是冲向那升起紫色烟雾的战场方向，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和袁峋的小院，发足狂奔！风在她耳边呼啸，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膛。
　　“砰！”她几乎是撞开了自家院门。
　　正要出门寻找她的袁峋被这动静吓得倒退一步，待看清是她，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又迅速被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覆盖，急忙上前：“你回来了！外面到底······”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丘姮用尽全力紧紧抱住他，紧得仿佛要嵌进他的身体。她的脸埋在他颈侧，急促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不等袁峋反应，她已松开他，冲向门后。那里铺着几块寻常的青砖。她抄起倚在墙角的榔头，对准砖缝，狠狠砸了下去！
　　青砖碎裂，泥土飞溅。几下之后，一个深埋的、裹着油布的狭长木盒露了出来。
　　丘姮跪在地上，拨开泥土，扯开油布，打开盒盖。
　　一柄制式古朴的长剑，静静躺在深色的绒布里，剑鞘微黯，却无损其沉静肃杀之气。这是她曾经的佩剑，属于禹部丘姮的剑。
　　她取出剑，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扉。握紧剑柄的刹那，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在她体内轰然苏醒。她站起身，看向呆立原地的袁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沉重如铁、又轻柔如羽的一句话。
　　“谢谢你，袁峋。把我忘掉。”
　　说完，她再不敢看袁峋的表情，握紧长剑，转身冲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那片已然沸腾的、充斥着杀声与火焰的混乱世界。
　　小院里，只剩下袁峋一人，呆呆地望着地上破碎的青砖、空荡的木盒，和门外丘姮瞬息消失的背影。许久，一声饱含无尽苦涩与预感的叹息，轻轻响起：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