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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来信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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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城外,有一处瀑布。
并不算天下奇观,却因水势绵长,层层跌落,像是耐心写完一篇长文,才肯在最后一笔落下重墨。方大小姐的车队正是在此处停下。
马车缓缓而行,忽然停住。
前方两名读书人并肩而立,一人执卷,一人负手,竟站在瀑布旁出神。见车队将至,二人连忙退至一旁,拱手让路,衣角被水雾打湿也浑然不觉。
方大小姐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那一眼极轻,却极准。
她轻声问:“你们在此,看什么?”
年长些的读书人尚未开口,旁边那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先答了。他眉目清秀,语气恭谨,却并不怯场。“学生在看水。”
“看水?”方大小姐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是。”那年轻人点头,“学生棋艺不精,宁衡法师说,与其困于棋盘,不如出来看看瀑布。水从高处来,分流、汇聚、再坠落,每一步,都是局。”
方大小姐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像一枚旧棋子,忽然被人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瀑布。水声轰然,却并不杂乱,反而有一种极有章法的节奏。
“你是法师的半个弟子?”她问。
“是。”年轻人答得坦然,“法师教我下棋。”
方大小姐低低一笑。“那他教得极好。”
她放下车帘,却没有下令启程。
片刻后,丫鬟们从车后取来屏风,在瀑布旁支起。风拂水雾,白纱轻动,如云似烟。随行的人都不明所以,只见方大小姐缓步下车,衣色素雅,鬓边一支旧玉簪,毫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在屏风之后坐下。
琴案摆好,琴弦微紧。
第一声落下,轻得几乎被瀑布声掩住,像山泉初出石缝,叮咚一响。
读书人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
琴声渐起,泉水成溪,溪流相遇,彼此退让又彼此成全。音色慢慢厚重,如湖泊蓄水,平静却暗藏深流。
忽而一转。低音骤落,如大河决堤,奔腾而下,与瀑布之声相合——不是对抗,而是顺势而为。水声、琴声,一时竟分不清谁在主,谁在从。
最后一段,音色渐远。仿佛江河入海,天地一色,只剩无边无际的回响。
琴止。
方大小姐起身,并未多言,只对屏风外的读书人道:“水至柔,也至刚。下棋如此,做人亦然。”
说罢,便转身登车。马车重新启程,辘辘远去。
瀑布前,几名读书人却仍站在原地。
良久,才有人低声道:“我方才……好像看懂了一局棋。”
他们这才想起方才那位妇人的身份,低声议论起来。
“你可知那是谁?”
“听说过。”有人答,“方荆山老先生的女儿。”
“正是。”另一人叹道,“当年方老先生讲学天下,门生无数,她的才名,却半点不输。”
“她还是沈二公子的夫人。”
这句话一出,几人都沉默了一瞬。
沈家。那个名字,在京城向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沈家……有些邪门。”有人低声说。
“当年沈大公子,年方二十,连中三元,容貌清贵,是京城第一贵公子。尤其是下棋,十几岁起就是国手。”
“结果呢?忽然被先帝指派出家,为国祈福,一夜之间,沈家门庭冷落。”
“后来当今皇帝登基,沈二公子有从龙之功,沈家才算重新抬头。”
“可偏偏——”
那人顿了顿。
“又生病隐退,常年不问朝事。据说皇帝念旧情,每年岁首赏赐还是头几份。”
“可是家里没有什么后辈继续在朝中做事,他们京中没留什么人,据说在京郊,算是冷下来了。”
起起伏伏,如水。
有人忽然想起方才那曲琴,低声道:
“也许……这就是沈家的命吧。”
瀑布依旧。
水声不绝。
而在远去的马车里,沈令清靠在母亲身旁,轻声问:
“娘,你方才弹的,是新曲吗?”
方大小姐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温柔而平静。
“不是新曲。”
“是旧曲。”
玉屏山的夏,总是比城中慢半拍。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而行,松影在车窗上一寸寸掠过,像旧日翻页的书。沈令清掀开帘子,看见熟悉的山门时,心忽然安静下来——那是一种只有回家才有的静。
沈家别墅依山而建,不张扬,却自有气度。庭院里种着老梅与药圃,石径被人反复踏过,边角圆润,像一处不肯锋芒毕露的旧世家。
沈二公子已在廊下等候。
他比上次见时更清瘦了些,肩背仍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态。见到女儿,他眼中却立刻亮了一瞬。
“回来了?”只是三个字,却像把这些日子的空落都轻轻合上。
沈令清快步上前,行礼,又忍不住伸手扶他:“父亲站在风口做什么,山风凉。”
沈二公子笑了笑,语气温和:“在家里站着,哪来的风。”
方大小姐从后头走来,袖口还沾着一点墨痕,显然是刚放下笔。她看着父女二人,目光柔软,像一幅未干的画。
“她一路颠簸,你少说几句。”
沈二公子应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多看女儿几眼。
夜里,灯火温黄。
夫妻二人并肩坐着,案上是一盏温着的药汤。沈令清在隔间收拾画稿,隐约听见父母低声说话。
“这次画家史,收得如何?”沈二公子问。
“永平城那一卷,总算补齐了。”方大小姐叹了口气,“人走得太快,画却留下来。我总觉得,再不记,就没人记得了。”
沈二公子点头,又道:“你也别太劳神。”
方大小姐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替他把药往前推了推。
灯影下,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沈二公子的声音低了些:“我的身子……怕是拖不了多久了。”
屋里静了一瞬。
方大小姐的手微微一顿,却很快恢复如常。
“你别乱想。”她语气平稳,“该做的事,慢慢做。孩子还小。”
“正因为她还小,有些事,才要早些定。”沈二公子抬眼,看着妻子,“我已经跟皇上提了。”
方大小姐抬头。“令清的婚事?”
她并不惊讶,像是早有预感。
“朱家?”她问。
“朱法靖。”沈二公子点头,“孩子品性端正,又与令清自幼相识。”
方大小姐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她还小。”
“我知道。”沈二公子语气很轻,“只是定下,不急着嫁。”
第二日清晨,朱法靖来了。
他穿着书生常服,神情却比从前多了几分稳重。见到沈令清,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你回来了。”
那笑意干净,毫无杂念。
两人并肩走在竹林小径上,像小时候那样,一前一后,却不觉疏远。
“我以后,可能不常来书院了。”朱法靖忽然说。
沈令清一怔:“为什么?”
“皇上让我去做太子近身侍卫。”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郑重,“说是历练。”
“那……你还读书吗?”她问。
“读。”朱法靖笑了笑,“只是地方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可以通信。”
沈令清点头。“当然。”
朱母与沈母坐在一处,茶香氤氲。
“两个孩子,从小就合得来。”朱母笑着说,“法靖性子直,有令清在旁,我也放心。”
方大小姐含笑应着,目光却偶尔落在窗外的山影上。
她知道,这一纸婚约,看似温柔,却已把孩子推向另一条河流。
傍晚,朱法靖告辞。
临走前,他站在山门外,对沈令清郑重拱手。“等我安顿好,就给你写信。”
沈令清回了一礼。“我等。”
山风吹起她的衣角,像一页刚翻开的纸。
只有溪水,缓缓向下,流向尚未显形的瀑布。
山阴来信,那封信,是在一个薄雾未散的清晨送到玉屏山的。
信封微旧,角落却被仔细修补过,封泥上印着山阴某位藏画世家的私印。方大小姐拆信时,指尖沾了些晨露,纸张一展开,墨香便浮了出来。
她读得很慢。
信中说,山阴一带新得一批旧画,多半是前朝遗作,其中几幅题跋模糊、真伪难辨,世家不敢轻下定论,特意请她前往一鉴。
方大小姐合上信,久久未语。
沈二公子正半倚在榻上,披着薄毯,药气未散。他看她神情,便已猜到几分。
“山阴?”他轻声问。
“嗯。”她点头,“画很重要。”
她犹豫了一下,又低声补了一句:“那里……也有太医推荐的几味药材。”
沈二公子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清醒。
“你想去,就去。”
“可你——”方大小姐下意识皱眉。
沈二公子却笑了。那笑并不勉强,反而像一池静水。
“我如今,十有八九都是昏睡。”他说,“你们留在这里,也不过是陪我看天色暗下去。”
他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我希望你们的日子,是有光的。”
屋外风声轻轻,像远山的呼吸。
最终,方大小姐点了头。
出发那日,沈令清站在山门前,看着父亲的身影被廊柱遮住,心里忽然一紧。
“母亲。”她低声问,“父亲会不会怪我们?”
方大小姐替她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却不冷。
“他不会。”她说,“你父亲一生,最怕的不是孤独,是我们停下来。”
马车缓缓驶离玉屏山。
山路蜿蜒,像一条未写完的长卷。
方大小姐教女儿画画,不只是在书院,有时候也在旅途中。
很多年后,沈令清已经记不清第一次执笔的年岁,只记得那天是在一条山路旁。马车停下来歇脚,母亲铺开一块布,把砚台放在石头上。
“画画不是为了像。”方大小姐说。
她把沈令清的手按在宣纸上,慢慢带着她走线。
“是为了让心慢下来。”
风从山谷里吹过,纸角轻轻动。
沈令清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可以被收进一张纸里。
这一路,方大小姐忙得很。
拜访藏家、查验画轴、与当地画师对谈,常常一坐便是半日。她神情专注,眼中有光,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只与笔墨为伴的岁月。
而沈令清,则第一次真正“走进天地”。
她看见河港晨雾里忙碌的船夫,看见集市上用不同口音叫卖的摊贩,看见夜里点灯的酒肆与风雨中赶路的人。
每到一地,她都会写信。给父亲,给朱法靖。
信纸上,不只是字。
有时是一段路途见闻,有时是市井小事,有时是一幅小画——
山道转弯处的一株老松,
雨后河埠头的青石阶,
夜市灯火下模糊的人影。
她写得认真,也写得快乐。
像是有人,在远方认真地听她说话。
她写给“朱法靖”的信里,画得最多。
画旁边,总会有一句:“今日所见。”
那些信,被另一个人,一封不落地收起。
朱法靖回信来得很快。
朱法靖的字,一如既往地端正,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
他会提她信中说过的河流,对应《水经注》里的记载;
她画过的老桥,他会说起某一代工部修桥的旧例;
她提到某地风俗,他便引一段《风土志》,却总会在最后加一句——
“书上是书上,你看到的,才是真的。”
沈令清读信时,常常忍不住笑。
她会在驿站窗边铺开信纸,把回信一封封收好,再取出自己的画,夹进信里。
有一回,她画的是山间瀑布。
水势并不大,却层层汇聚。
她在画角写了一行小字:
“水不急时,也在向前。”
那天夜里,她对母亲说:
“母亲,我觉得……有人真的懂我。”
方大小姐看着她,眼中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懂,是很难得的。”她说,“但人这一生,会遇到不止一种懂。”
沈令清点头,却并未真正明白。
此时的她,只觉得信纸轻薄,却能承载那么多温度。
她不知道——
这些信,终有一天,会被另一双手反复展开;
也不知道,那些被珍藏的画角与字句,将在多年后,成为某人一生最隐秘、也最温柔的悔恨。
马车继续向山阴而去。
而命运,也在不动声色地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