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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要看你们的缘分   阳光从 ...

  •   阳光从正午慢慢移到午后。

      苏珩夏蹲在赵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背着她那个鹅黄色的小木箱,一会儿站起来张望,一会儿又蹲回去。曹鸿站在她旁边,深褐色的长衣,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卓诺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苗洛姐进去多久了?”苏珩夏问。

      “两个时辰。”卓诺说。

      苏珩夏站起来,又往门缝里张望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影壁挡着,灰扑扑的砖墙。“怎么这么久?看个病要两个时辰?”

      卓诺没说话。

      苏珩夏又蹲回去,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会儿,又抬头看那扇门。门还是关着,和两个时辰前一样。“卓诺姐,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再等等。”

      苏珩夏不说话了,继续画圈圈。曹鸿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半个时辰,苏珩夏又站起来,这次没蹲回去。“卓诺姐,两个半时辰了。”

      卓诺没有回答。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指节泛白。

      苏珩夏看着她,发现她的脸色不太对。不是晒的,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白。“卓诺姐?”

      卓诺没应。她的眉头皱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胸口上,越来越重。她的手从短刃上移开,捂住胸口,呼吸开始发沉。

      苏珩夏吓了一跳,跳起来扶住她。“卓诺姐!你怎么了?”

      卓诺晃了一下,站稳了。她的眼睛还盯着那扇门,但瞳孔是散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苗洛出事了。”

      苏珩夏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卓诺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推开苏珩夏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腿是软的,她没站住,又晃了一下。苏珩夏赶紧扶住她,这次没松手。

      “卓诺姐,你先别急——”苏珩夏的声音也在抖。“万一、万一苗洛姐只是在看病呢?那个小姐的病可能很重,要慢慢看——”

      “她出事了。”卓诺说。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别的什么。她推开苏珩夏,站稳了,往那扇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看着那扇门,门还是关着。

      “硬闯进去。”她说。

      苏珩夏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硬闯。”她回头看了曹鸿一眼。

      曹鸿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她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深褐色的衣摆拖在地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硬闯不必要。”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她抬起手,指尖有阴气漫出来,黑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那阴气贴着地面往前流,从门缝里钻进去,无声无息的。

      苏珩夏看着那些阴气,咽了咽口水。“曹鸿,你……”

      “帮她们。”曹鸿说。她的手没有收回来,阴气还在往外流。那些黑沉沉的东西在门缝里越聚越多,像是要把门从里面推开。

      门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是那些阴气从里面把门闩顶开了。门开得很慢,吱呀吱呀的,像是很久没开过。

      阳光照进去,照在前院的影壁上。影壁是白色的,白得刺眼。上面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一面新刷的墙。

      三个人走进去。

      前院站着几个侍卫。他们穿着一样的衣裳,站得整整齐齐,和两个半时辰前一模一样。但他们的头是歪的。不是低着,不是侧着,是往后扭着,扭到背后,脸朝着天。脖子拧得像麻花,青筋暴出来,一根一根的,像爬满了蚯蚓。

      他们的脸上挂着笑容。嘴角咧着,眼睛弯着,眉毛挑着,每一个都一样。不是活人的笑,是画上去的,是钉在脸上的,是死了很久以后还被什么东西撑着的笑。

      苏珩夏的腿软了一下。曹鸿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没说话。

      那几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不是身体转,是头转。头从背后转过来,转了一百八十度,卡在肩膀上,正对着她们。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干枯的树枝被折断。

      “你们找谁?”他们问。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像一个人长了十几张嘴。脸上的笑容还在,嘴角咧着,眼睛弯着,和刚才一模一样。

      卓诺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侍卫,越过影壁,落在大厅的方向。她往里面走。那些侍卫没有拦她,只是转着头,跟着她的方向转。头转到不能再转,就停在那里,脖子拧着,青筋暴着,笑容还挂着。

      “你们找谁?”他们又问了一遍。

      苏珩夏拉着曹鸿跟上去,不敢看那些人,低着头,盯着卓诺的后背。曹鸿走在她旁边,步子很稳。阴气从她身上漫出来,黑沉沉的,把她们裹在里面。

      大厅里,赵老爷坐在主位上。他的头也是歪的,歪在一边,靠在肩膀上,像睡着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不是用手扶,是头自己正过来,从肩膀上慢慢立起来,脖子一节一节地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们。脸上挂着笑,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的笑。

      “你们找谁?”他问。

      卓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扫过大厅,扫过偏厅,扫过每一个角落。苗洛不在。她转身往后院走。

      赵老爷没有拦她,只是歪着头,看着她的背影。苏珩夏拉着曹鸿跟上去,经过赵老爷身边的时候,跑得飞快。

      后院有很多屋子。门都关着,窗子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卓诺一脚踹开第一扇门,屋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连家具都没有,只有四面白墙。她转身踹开第二扇门,也是空的。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都是空的。她站在走廊里,喘着气,手按在短刃上。

      “苗洛!”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走廊很长,她的声音传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继续踹门。一扇,又一扇。都是空的。她站在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前。她没有踹,推开了。门开着,里面也是空的。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间空屋子。苏珩夏站在她后面,不敢说话。曹鸿站在苏珩夏旁边,安安静静的。卓诺转过身,往回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经过那些空屋子的时候,她没有再看。经过大厅的时候,赵老爷还站在那里,歪着头,笑着。

      “你们找谁?”他问。

      卓诺没有理他。她走出大厅,走过前院。那些侍卫还站在那里,头还歪着,笑容还挂着。

      “你们找谁?”他们问。

      卓诺走出大门,站在街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很短。

      苏珩夏跟出来,站在她旁边。“卓诺姐,苗洛姐她……”

      “不在里面。”卓诺说。她的声音很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垂在身侧,握成拳,指节泛白。
      天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黄黄的,晃晃的。苏珩夏蹲在石狮子旁边,抱着她那个鹅黄色的小木箱,下巴搁在箱盖上,眼睛盯着那扇门。门还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两个时辰前还站着侍卫的地方,现在空了。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和苗洛一样。

      卓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空,胸口那个地方,空了一大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凉飕飕的。

      苏珩夏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卓诺姐……”

      卓诺没应。她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片黑。她想起苗洛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一眼。她以为只是普通的看一眼,和每次一样。但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世界这么大。她走丢了,我怎么办?我该从何处找起?

      卓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她咬着牙,咬得很紧,腮帮子绷出一条硬线。

      苏珩夏慌了。“卓诺姐,你别急,苗洛姐她肯定没事的,她那么厉害,她——”

      “她不见了。”卓诺打断她。

      苏珩夏的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卓诺,又回头看看曹鸿。曹鸿站在几步外,深褐色的长衣,安安静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苏珩夏跑过去,拉住她的袖子。“曹鸿,我知道你很厉害,可以找找苗洛姐没——”

      曹鸿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卓诺。“你们这一路,不是这个出事,就是那个出事。”她的声音很淡,但是语气带着一丝指责。

      卓诺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在暮色里对视。灯笼的光照在卓诺脸上,半明半暗的。

      “你们要是怕出事,现在走还来得及。”卓诺说。

      苏珩夏急了。“卓诺姐!你说什么呢!我不走!”

      卓诺没看她,只是看着曹鸿。曹鸿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苏珩夏跑到曹鸿面前,仰着头,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曹鸿,我不走。我要跟着卓诺姐一起找苗洛姐。你……你跟我们一起,好不好?”

      曹鸿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珩夏拉住她的手,握紧了。“你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曹鸿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手心有汗,是急出来的。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苏珩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灯的光,有暮色,有她。

      “好。”她说。“我帮你们。”

      苏珩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赶紧擦掉,怕曹鸿看见。

      卓诺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松开了,不再握拳。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但松开了。

      “几位施主。”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轻不重,刚好能听清。三个人转过头。

      街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灰扑扑的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脸上笑眯眯的。是那天在街上摆摊算命的那个女子。她靠在墙上,手里还端着个茶杯,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贫道看你们在此处站了许久,想必是遇上难处了。”她走过来,脚步很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卓诺,又看了看苏珩夏,目光最后落在曹鸿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位白头发的施主,眼下有性命之忧。”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苏珩夏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那女子笑了笑,没回答。她抬起手,往西南方向指了指。“贫道只能给各位一句指点——往那个方向去。至于能不能找到,要看你们的缘分了。”

      “你——”卓诺开口。

      那女子摆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贫道只能说到这里了。”她端着茶杯,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卓诺一眼。“施主,莫要太过担忧。那位施主的命数,贫道虽算不清,但能看出,她不是短命之人。”

      她说完,走进暮色里。灰扑扑的道袍很快和暗下来的天色混在一起,看不见了。只剩下那只茶杯还端在手里,白瓷的,在最后一点光里亮了一下,然后也灭了。

      苏珩夏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西南……西南是哪儿?”

      卓诺已经转身了。她往西南方向走,步子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在夜里传得很远。苏珩夏拉着曹鸿追上去。“卓诺姐,等等我们——”

      三个人走进夜色里。身后,赵府的门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张着的嘴。灯笼在风里晃了晃,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最后只剩门口那两只石狮子,蹲在黑暗里,瞪着眼睛,看着她们走远。

      ---这是一个平躺的分界线Orz

      苗洛的手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不是绳子,不是铁链,是丝。细细的,白得发亮,从黑暗里伸出来,绕在她的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丝很紧,勒进皮肤里,像是要嵌进骨头里。她挣了一下,丝线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锋利的边缘割开皮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她低头看着那些丝线,看着它们从黑暗里来,不知道延伸到什么地方去。丝线上沾了她的血,红和白混在一起,在暗处发着幽幽的光。

      她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

      从胸口那个位置开始,往下走,走到腹部,走到腰侧,走到四肢。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爬,缓慢地,一节一节地,爬过她的骨头,爬过她的内脏。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找什么,在翻什么,在她身体里翻找,像翻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箱子。

      苗洛闭上眼睛。

      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那些丝线缠着她,只有那个东西在她身体里爬。她的白发散下来,垂在脸侧,垂在肩上。有几缕落在手腕上,和那些丝线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发,哪里是丝。

      那个东西停了。

      不是爬完了,是找到了。它停在她胸口正中央,那个位置,心脏的下面,肺的旁边。它停在那里,不动了。然后它开始长。从那个点往外长,像一棵树,像一根藤,像亚麻屋前那株山茶花在春天抽出的新枝。它长进她的血管里,长进她的骨头里,长进她的每一条经络里。她感觉不到疼了。她只感觉到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她撑开,从里面撑开,把她整个人撑成一具空壳。

      苗洛睁开眼睛。

      黑暗还在。丝线还在。她体内的东西还在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能动,还能握拳,还能张开。血还在流,顺着指尖滴下去,滴在黑暗里,没有声音。

      她想起亚麻。亚麻说,你是山里的孩子,你要活下去。她想起芷桠。芷桠说,苗洛,你活着就好。她想起卓诺。卓诺还在外面等她。她得活着。她得出去。她得回去。

      她握紧拳头。那些丝线勒得更深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很慢。体内的那个东西还在长,已经长到她的指尖了,长到她握紧的拳头里了。

      她张开手。丝线松了一点。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道疤,很久以前的,已经不疼了。她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亮了一下。很弱,很远,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丝线绷紧了,勒进肉里,血涌出来。她又迈了一步。体内的那个东西在挣扎,在收缩,像是要往回跑。

      她再迈了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要看你们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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