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十三世 从茅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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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茅山下来，一路往东南走。老道士说幽祸教的人最后一次在临安露面是十年前的事，线索早就断了，去也是碰碰运气。苗洛无所谓，卓诺也无所谓。苏珩夏倒是高兴得很，她从出过这么远的门，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书上写杭州怎么怎么好，说西湖的鱼是不是特别肥，说曹鸿几百年没出过门正好开开眼界。
曹鸿坐在马车里，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衣，是苏珩夏在半路的一家布庄里挑的。苏珩夏说月白色太素，青灰色又太沉，这个颜色好，耐脏又稳重。曹鸿无所谓，穿什么都行。衣裳的料子是细棉布，袖口和下摆都长了些，苏珩夏说回头帮她改，一直没改，曹鸿就那么拖着，走路的时候偶尔踩到，也不在意。她头发还是披着，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了半边，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着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安安静静的。
苏珩夏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褂，衣襟和袖口绣着红色的云纹，下身是同色的长裤，束在一双黑色的长靴里，干净利落。她身后背着那个鹅黄色的小木箱，一路上晃来晃去，里面装着师姐给的符纸、丹药、铃铛，还有她自己的那些宝贝。木箱的盖子被太阳晒得发烫，她也不嫌热，就那么背着。
走了五六天，路渐渐宽了，人也渐渐多了。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茶园，远远的能看见山上有塔尖露出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甜味，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和北方的干燥完全不同。苏珩夏把车帘掀开一条缝，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亮亮的。
“这就是临什么？”
“临安。”苗洛说。
苏珩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对对，临安。书上写的也是临安。说临安有什么来着……西湖，断桥，雷峰塔，还有……”
“醋鱼。”卓诺说。
苏珩夏眼睛更亮了。“对对对！西湖醋鱼！”
马车进了城，街道窄了些，但更热闹。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卖茶的、卖扇子的、卖绸缎的，招牌幌子密密地挂着。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有摇扇的公子，有撑着油纸伞的妇人。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香，混着西湖水汽，软绵绵的，黏糊糊的，像是能把人的骨头泡软。
苏珩夏第一个跳下车，落地的时候小木箱在背上颠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她回头拉曹鸿。“快下来快下来。”
曹鸿被她拽着，深褐色的衣摆拖在地上，她也不在意。苏珩夏拉着她往人群里钻，一会儿看卖糖画的，一会儿看卖泥人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曹鸿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偶尔被她拉着看这个看那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也没挣开她的手。
苗洛和卓诺走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街上人多，时不时有人擦着肩膀过去。卓诺走在苗洛外侧，替她挡着人群，步子不快不慢，和苗洛保持一致。苗洛没说话，卓诺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走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不在一起，影子在地上叠着。
苏珩夏在一家卖糖糕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四块，分给苗洛一块，卓诺一块，曹鸿一块，自己留一块。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好吃。”
苗洛接过来，没吃，拿在手里。卓诺也没吃。曹鸿低头看着那块糖糕，看了一会儿，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嚼，咽下去。苏珩夏在旁边看着。“好吃吗？”曹鸿点了点头。苏珩夏笑了，又拉着她往下一个摊子跑。
走了一阵，苏珩夏跑得太快，撞了一个人，连忙道歉。那人摆摆手走了。苏珩夏吐了吐舌头，回头找曹鸿，发现曹鸿站在一个摊子前面，没动。
那是一个算命的摊子。旧桌子，黄布，八卦图，旁边竖着个幌子，写着“神机妙算”四个字，风吹过来，幌子飘一下，又飘一下。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正翘着腿喝茶。看到她们，她放下茶杯，笑眯眯地招呼。
“几位小姐，算一卦？姻缘前程，吉凶祸福，一算便知。”
苏珩夏摇摇头，拉着曹鸿要走。那女子的目光从苏珩夏脸上移到曹鸿脸上，又从曹鸿脸上移回来，忽然“咦”了一声。她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仔细看了看她们两个，又掐指算了算，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两位姑娘，留步。”
苏珩夏停下来。“怎么了？”
那女子没回答，只是看着她们，目光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她又掐了掐手指，嘴里念念有词，算了半天，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算出来什么的惊讶，而是算不出什么的困惑。
“两位姑娘的命数……”她顿了顿，“贫道算不出来。”
苏珩夏愣了一下。“算不出来？”
那女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盯着苏珩夏看了半天，又盯着曹鸿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不是算不出来，是太深了。你们俩的命，缠在一起，缠了太多世。贫道道行不够，看不清。只能看出，你们有十三世的宿命纠葛。”
苏珩夏的嘴张了张。“十三世？”
“十三世。”那女子又叹了口气。“每一世都缠在一起，每一世都分不开。这一世，是第十三世。前面十二世，贫道看不清楚。只知道很深，很重，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苏珩夏愣住了，转头看曹鸿。曹鸿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握紧了苏珩夏的袖子，握得很紧。
那女子看着她们，又叹了口气。“两位姑娘的命数太深，贫道道行不够，算不出更多了。只能告诉你们，这一世，好好过。”
苏珩夏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鹅黄色的短褂上，照在她背上那个小木箱上。她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和平时那种叽叽喳喳的笑不一样。
“好。”她说。“这一世，好好过。”
她抬起头，拉着曹鸿的手，握紧了。“走吧。”
曹鸿看着她，没说话，但也没挣开。两个人转身走了。苏珩夏走在前面，曹鸿跟在旁边，深褐色的衣摆拖在地上，偶尔踩一下，她也不在意。
那女子看着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苗洛站在旁边，没走。卓诺站在她旁边，也没走。
那女子抬起头，看见她们，又笑了。“两位小姐，也算一卦？”
苗洛没说话。卓诺也没说话。
那女子也不等她们回答，自顾自地掐指算了算。算了半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眉头皱起来。她又算了算，还是皱眉头。算了又算，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这位姑娘——”她看着苗洛，声音有点干。“你的命数，贫道算不出来。”
苗洛看着她。那女子被她看得有点慌，连忙解释。“不是贫道道行不够，是……是姑娘的命数，像是没有根一样。贫道算了半天，什么都算不出来。就好像……就好像姑娘根本不存在于这世上一样。”
苗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女子又看了看卓诺，犹豫了一下，也掐指算了算。这一次算得更快，只几下就停了，脸色更白了。
“这位姑娘也是。”她的声音更干了。“一样的。没有根。算不出来。”
卓诺也没说话。
那女子坐在那里，看看苗洛，又看看卓诺，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苗洛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那女子连忙摆手。“不收钱的——”
苗洛没理她，转身走了。卓诺跟上去。
那女子坐在摊子后面，看着那两个人走远。一个霜白的发，一个暗红的发，一前一后，不紧不慢。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落在地上，挨在一起。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消失在人群里，才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碎银。银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她叹了口气，把银子收起来，继续喝茶。茶已经凉透了，她也不嫌。
苏珩夏在前面等她们，看见苗洛和卓诺走过来，连忙迎上去。“苗洛姐，那个算命的说什么了？”
苗洛没说话。
苏珩夏又问：“她也给你算了？算出来什么了？”
苗洛还是没说话。卓诺替她回答了。“算不出来。”
苏珩夏愣了一下。“算不出来？为什么算不出来？”
卓诺没回答。苏珩夏又看了看苗洛，苗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在想什么。苏珩夏挠了挠头，也不问了，拉着曹鸿继续往前走。
街上还是很热闹。卖糖糕的还在吆喝，卖扇子的还在招揽客人，卖绸缎的还在门口摆着最新款的料子。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空气里桂花糕的甜香和西湖的水汽混在一起，软绵绵的，黏糊糊的。
苏珩夏走在前面，背着小木箱，鹅黄色的短褂在人群里一跳一跳的。曹鸿跟在她旁边，深褐色的衣摆拖在地上，偶尔踩一下，她也不在意。两个人一个闹一个静，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安安静静，看着倒像是天生就该走在一起的。
苏珩夏走到一座石桥上，停下来，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桥下的水绿幽幽的，映着天光，映着云影，映着岸边的柳树。几条小船从桥洞下穿过去，船上的人唱着听不懂的小调，软软的，糯糯的，和这南方的风一样。
“曹鸿，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那你觉得这里好不好？”
曹鸿沉默了一会儿。“好。”
苏珩夏笑了，又趴在桥栏上看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十三世呢。那个算命的说的。”
曹鸿没说话。
苏珩夏又说：“前面十二世，每一世都不得善终。”她的声音低了些。“这一世，会好吗？”
曹鸿站在她旁边，看着桥下的水。水面上映着她们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鹅黄，一个深褐，挨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会的。”她说。
苏珩夏转过头，看着她。曹鸿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看着苏珩夏，安安静静的，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苏珩夏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好。”
苗洛和卓诺站在桥的另一头，看着她们。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晃得人眼睛疼。苗洛眯了眯眼，风吹过来，把她霜白的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卓诺肩上。卓诺没动，就那么站着，让那几缕发丝搭在自己肩上。
桥上的风是软的，带着水汽，带着桂花香，带着远处船上那些软软糯糯的小调。苏珩夏在桥上喊她们。“苗洛姐！卓诺姐！快来看！水里有鱼！”
苗洛走过去，站在苏珩夏旁边，低头看水。水是绿的，深绿，看不清底下有什么。苏珩夏指着水面说：“刚才有一条好大的鱼，红色的，从这里游过去，你看见了没有？”
苗洛没看见。她点了点头。
苏珩夏又叽叽喳喳地说起来，说那条鱼有多大，说它游得多快，说它肯定是西湖里最漂亮的一条鱼。曹鸿站在旁边，听她说着，偶尔“嗯”一声。
卓诺站在苗洛旁边，也低头看水。水面上映着几个人的影子，晃晃悠悠的，看不太清。但能看见苗洛的影子挨着她的，很近。
站了很久，太阳慢慢偏西了。桥上的风凉了些，带着傍晚的意思。苏珩夏终于看够了鱼，从桥上跑下来，拉着曹鸿往街里走。“饿了饿了，找地方吃饭。我要吃西湖醋鱼。”
苗洛转身下桥，卓诺跟着。两个人走在后面，不远不近。街上的人少了些，摊子开始收了，卖糖糕的在收拾炉子，卖扇子的在关门板，卖绸缎的在往店里搬料子。一天的生意做完了，都该回家了。
苏珩夏在前面找到一家酒楼，回头喊她们。“这家这家！闻着好香！”
酒楼不大，木头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苏珩夏要了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半条街，还能看到远处的西湖。天边的云烧起来了，红彤彤的，映在水面上，像是把整个西湖都点着了。
菜上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苏珩夏夹了一大块鱼，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曹鸿你尝尝！”
曹鸿低头吃了一口。“咸。”
苏珩夏笑出声。“鱼当然是咸的！”
她又给苗洛夹了一块，给卓诺夹了一块，给自己夹了一块。四个人坐在窗边，吃着鱼，看着窗外的西湖慢慢暗下去。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岸上的，船上的，远远近近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苏珩夏吃得很饱，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那个算命的说的十三世，你们信不信？”
苗洛没说话。卓诺也没说话。
苏珩夏也不在意，自己说自己的。“我信。反正我和曹鸿，这一世要好好过。”
她转过头，看着曹鸿。窗外的灯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曹鸿也看着她。灯火映在她眼睛里，也是亮亮的。
“嗯。”她说。
苏珩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苗洛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卓诺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窗外的灯火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苗洛的头发是白的，被灯火一照，变成了暖黄色。卓诺的头发是暗红的，被灯火一照，也亮了些。
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苏珩夏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枕着胳膊，鹅黄色的短褂被压出褶子。曹鸿坐在她旁边，没动，就那么看着窗外的灯火。
苗洛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卓诺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远处西湖上，还有船在漂。船上的灯笼摇摇晃晃的，像是要灭了，又没灭。
苗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笼。卓诺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白的和暗红的，缠在一起，又分开。
楼下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苗洛转过身，看着卓诺。卓诺也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映着的灯火。
苗洛开口，声音很轻。“走吗？”
卓诺点了点头。“走。”
苏珩夏被叫醒了，揉着眼睛跟着下楼。曹鸿走在她旁边，深褐色的衣摆拖在地上，踩了一天的灰，脏兮兮的。苏珩夏拉着她的手，迷迷糊糊地走。
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打更的还在走，一下一下敲着梆子。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照着空荡荡的街。四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
苏珩夏打了个哈欠。“明天去哪儿？”
苗洛没回答。卓诺也没回答。
苏珩夏也不问了，拉着曹鸿的手，跟着走。街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咯吱咯吱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照着这条空荡荡的街。照在他们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十三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