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 87 章 正厅里 ...
-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竹叶的沙沙声。
苗洛和卓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茶已经凉了,苗洛没再动过,卓诺那杯甚至连碰都没碰。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散在空气里,细得像蛛丝,飘到半空就不见了。
老道士在主位上坐下,重新沏了一壶茶。热水注入壶中,茶香漫溢开来,和殿中残留的檀香混在一起,织成一种沉沉的、让人安下心来的气味。他给苗洛添了茶,又给卓诺添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了很多年。
“贫道玄清,道号静虚。两位叫我静虚道长便是。”
苗洛微微颔首。卓诺也微微颔首。
老道士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苗洛霜白的发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是淡淡的,像是看懂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两位姑娘这次来,不只是陪珩夏吧?”
苗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茶是新的,热雾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卓诺开口了。“是。幽祸教的事,不知道长是否知道一些?”
老道士正在喝茶,手微微一顿——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放下茶杯,动作如常,看着卓诺。
“你们和幽祸教的人交过手了?”
“交过手。”卓诺说,“但我们目前知道的,也只是灯影说的那些。”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殿外的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地上,慢慢移动。
“殿前五阶。”他念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家师那年下山游历,回来之后重伤,三日便去了。那三日里,他说了一些关于幽祸教的事。”
苗洛放下茶杯。“幽祸教一共几阶?”
老道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东西,沉沉的。“幽祸教分殿前、殿后两部。殿前五阶,殿后三阶,一共八阶。”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那书架是深色的木头,被岁月磨得发亮。他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旧得发黄的簿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脆得快碎了的纸。他拿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是怕碰碎了。
“这是贫道师父留下的。”他把那几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他记得不多,但应该够姑娘们用。”
卓诺低头看。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墨色褪成淡淡的灰,笔画却还是有力的,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手很稳。
殿后三阶:末阶,实力不足挂齿。
殿前五阶:九人。目前露面的只有四人,代号“鳞”、“骨”、“血”、“灯影”。
殿前四阶:四人。代号“蜘蛛”、“蝎子”、“螳螂”、“蟾”。善用毒,善暗杀。
殿前三阶:共三人,其一未知。目前已知二人,代号“蜈蚣”、“蜂毒”。蜈蚣形貌恐怖,下半身为百足之虫。蜂毒即画心,蜂王之女,善驱蜂群。
殿前二阶:未知。
殿前一阶:未知。
卓诺的目光在殿前四阶那行停了一瞬。“蜘蛛、蝎子、螳螂、蟾。四个毒虫。”
老道士点了点头。“这四个,比五阶难缠。擅用毒,擅暗杀,防不胜防。”
卓诺又看向殿前三阶。“这个蜂毒,我们交过手。”
老道士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凝。“家师当年也和她交过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时她是两个人一起来的。另一个,代号‘蜈蚣’,下半身是蜈蚣的身体,无数只脚,爬行时沙沙作响。家师说,那东西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蜂毒在明,蜈蚣在暗,两人配合,极难应付。家师不敌她们两个,拼了命才逃回来。”
卓诺的手指按在纸上。“蜈蚣和蜂毒,殿前三阶只有这两个?”
老道士摇了摇头。“师父说殿前三阶共有三人。第三个他没见过,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比蜈蚣和蜂毒都强,藏得更深。”
苗洛抬起头。“那个主人呢?”
老道士看着她,目光沉沉。“没人见过。从来没人见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嫌。“五十年前,正派联盟曾召集数十个门派,要彻底剿灭幽祸教。那一战,死了很多人。一夜之间,那些围攻幽祸教总坛的门派,全都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已经不会再有情绪波动。“后来有人去查看。整座山,从山脚到山顶,全是尸体。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鸡犬不留。”
殿外有风吹进来,供桌上的香灰轻轻飘落,落在桌面上,细细的一层灰白。
苗洛看着那张纸上的字迹,看了很久。纸的边缘已经碎了,缺了几个角,但那些字还在,像是刻进去的。
“他们为什么要用孩子祭祀?”
老道士点了点头。“这是幽祸教最恶的地方。他们的祭祀,从来都是用孩童。家师说,幽祸教有一个大祭,筹划了百年之久。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每次祭祀,都要用大量的孩子。那些孩子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苗洛没说话。卓诺也没说话。
老道士看着她们,目光从苗洛脸上移到卓诺脸上,又从卓诺脸上移回来。
“两位姑娘,你们杀了灯影。殿前五阶折了一人,上面应该已经惊动了。贫道的徒弟坚持要跟着你们一起历练,贫道拦不住她,也不想拦。”他顿了顿。“贫道只希望,必要的时候,两位姑娘能保她一条命。作为报酬,日后两位姑娘若有所求,贫道会尽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不是请求,是托付。一个老人把自己养大的孩子交到别人手里。
苗洛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下去。茶是凉的,苦味更重。她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卓诺替她说了。“我们会保护好珩夏的。”
老道士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把那杯凉茶也喝了。
殿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神像的脚下。三清神像垂着眼,看着下面的人,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笑,又似乎什么都没有。那表情几百年没变过,看了多少人,多少事,都是这样。
“道长。”苗洛开口,声音很平。“那个大祭,您师父还说过什么?”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灰扑扑的道袍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竹林。
“家师说,幽祸教的大祭,需要九十九个童男童女。”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有点远。“不是随便抓来就行的。要有生辰八字,要有特定的年月。他们筹了百年,就是在等这些孩子出生。”
卓诺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道士转过身,看着她们。“家师还说,那个大祭的祭坛,在幽祸教总坛的最深处。他猜,那下面埋的东西,不是人能想象的。”
苗洛看着窗外。竹叶在风里晃,一片一片的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您师父还说过别的吗?”
老道士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拇指大小,已经碎了,只剩一半。玉的颜色发黄,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摸了很久。
“这是家师留下的。”他说。“他说,这是他从幽祸教总坛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他在那里捡到的。至于有什么用,他也不知道。”
苗洛看着那块玉,没有伸手去拿。卓诺也看着。
老道士把玉推过来。“姑娘拿着吧。贫道留着也没用。”
苗洛沉默了一瞬,伸手把玉拿起来。玉是温的,被老道士的体温捂热了。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个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
她把玉收起来。
“多谢道长。”
老道士摆了摆手。“不必谢贫道。贫道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给你们这些。”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殿外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竹叶还在响,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道长。”卓诺开口。“殿前二阶和殿前一阶,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老道士想了想。“家师说过一句。他说,殿前二阶那两个人,比殿前三阶加起来都可怕。她们不露面,不是因为藏得深,是因为不需要。真正的高手,是不需要出手的。”
他顿了顿。“至于殿前一阶,家师只说了一个字。”
卓诺等着。
“‘等’。”老道士说。“等它出现。等它来找你。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苗洛和卓诺对视了一眼。
老道士看着她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通达。“两位姑娘,你们让贫道想起一个人。”
卓诺看着他。
“贫道的师兄。”老道士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脾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家师说他迟早要死在这上面,他不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子里已经没有茶了,他还端着。
“后来他真的死了。死在幽祸教手里。殿前二阶,那个影子。”
卓诺没说话。
老道士抬起头。“但贫道不后悔。师兄也不后悔。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把空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
“两位姑娘,天色不早了。贫道让人收拾两间客房,你们今晚住下。”
苗洛站起来。“多谢道长。”
老道士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珩夏那丫头,贫道把她养大,教她本事,看着她从那么小一点长到现在。”他比了比膝盖的位置,又把手抬高了些。“贫道没什么本事,护不了她一辈子。以后,就拜托两位姑娘了。”
他没有回头,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远了。
正厅里又安静下来。苗洛和卓诺还坐着,谁都没动。
供桌上的香灰又落了一层。殿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门槛上,再移一点就要出去了。
卓诺开口。“殿前四阶,四个毒虫。殿前三阶,三个。殿前二阶,两个。殿前一阶,一个。”
苗洛“嗯”了一声。
“加上殿后三阶,殿前五阶剩下的那些。一共……”
苗洛没等她说完。“很多。”
卓诺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苗洛忽然开口。“那块玉。”
卓诺看着她。
苗洛从怀里把那块碎玉拿出来,放在桌上。玉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黄,背面那个模糊的字,怎么看都看不清。
“你看到了什么?”苗洛问。
卓诺低头看了很久。“看不清。”
苗洛把玉收回去。“嗯。”
殿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门槛上,亮得刺眼。
正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噼里啪啦的。苏珩夏从后殿方向跑过来,头发还是湿的,披散着,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外面裹着她那件鹅黄底子绣红梅的外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跑到正厅门口,看见苗洛和卓诺坐在里面,猛地刹住脚,鞋底在石板地上擦出一声响。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想等她们说完再开口。可那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不说话,气氛安静得有点奇怪。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开口。
她挠了挠头,小声问:“苗洛姐,卓诺姐,我师父呢?”
“走了。”苗洛说。
苏珩夏哦了一声,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那你们刚才聊什么了?聊那么久。”
苗洛看着她。“想知道?”
苏珩夏使劲点头。
苗洛端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说了你也不懂。”
苏珩夏的脸垮下来。“苗洛姐——”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和刚才那阵噼里啪啦完全不一样。
曹鸿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还是湿的,披散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那张脸被热气蒸得有了点血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白。柳叶眉,丹凤眼,微微上挑的眼尾。她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苏珩夏看见她,立刻忘了刚才的话题,跑过去拉她进来。“曹鸿你快来,坐这儿。”
曹鸿被她拉着在椅子上坐下。苏珩夏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又开始叽叽喳喳。
“苗洛姐,你看曹鸿穿这衣裳是不是特别好看?”
苗洛看了曹鸿一眼。“好看。”
苏珩夏又凑到卓诺面前。“卓诺姐,你说呢?”
卓诺看了曹鸿一眼。“好看。”
苏珩夏满意了,靠着椅背,晃着腿。“我就说嘛。”
曹鸿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
苏珩夏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凑到苗洛面前。“苗洛姐,你们刚才到底聊什么了?跟我说说呗。”
苗洛看着她。“你想知道?”
苏珩夏使劲点头。
苗洛端起卓诺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幽祸教的事。”
苏珩夏的眼睛亮了。“你们问到我师父了?他怎么说?”
苗洛把茶杯放下。“殿前五阶九人,殿前四阶四人,殿前三阶三人,殿前二阶两人,殿前一阶一人。”
苏珩夏掰着手指头数。“这么多?”
苗洛没说话。
苏珩夏又凑近了一点。“那你们打得过吗?”
苗洛看着她。“打不过也要打。”
苏珩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我跟着你们。”
曹鸿在旁边嗤了一声。苏珩夏转过头瞪她。“你笑什么?”
“笑你傻。”曹鸿说。“打不过也要打,这是送死。”
苏珩夏的脸涨红了。“你才送死!苗洛姐可厉害了!”
曹鸿没理她,继续喝茶。
苏珩夏哼了一声,转过头,又凑到卓诺面前。“卓诺姐,你们是不是要下山了?”
卓诺点了点头。“明天。”
苏珩夏“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跟你们一起。”她说。
苗洛看着她。
苏珩夏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师父说了,让我跟着你们历练。而且——”她看了一眼曹鸿,“曹鸿也跟我一起。”
曹鸿放下茶杯。“我没说要跟你一起。”
苏珩夏急了。“那你跟谁一起?”
曹鸿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竹叶在风里晃,一片一片的绿。
苏珩夏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急了。“曹鸿!”
曹鸿收回目光。“跟你一起。”
苏珩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卓诺坐在苗洛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殿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门槛上
老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里面的人。
苏珩夏看见他,跳起来。“师父!”
老道士笑了笑。“收拾东西去吧。明天跟两位姑娘下山。”
苏珩夏使劲点头,拉着曹鸿就跑。曹鸿被她拽着,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道士看着她们跑远,摇了摇头,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珩夏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风风火火的,什么都写在脸上。”他顿了顿。“但她的心好。心好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苗洛没说话。卓诺也没说话。
老道士看着她们,忽然笑了。“两位姑娘,你们说是不是?”
苗洛端起茶杯,发现又是空的。卓诺拿起茶壶,给她添上。
茶是热的。雾气升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眉眼。
老道士看着这一幕,笑了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