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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笨笨的小狐狸 芷桠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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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桠站得很不稳,像初春冰面上试探的猫。她低头看着自己踩在粗糙干草上的、属于人类的双脚——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脚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尝试抬起一只脚,身体立刻剧烈摇晃,若不是苗洛眼疾手快又扶了一把,恐怕就要跌坐回去。
“慢点。”苗洛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扶着芷桠手臂的手却稳如磐石。她引着芷桠,极慢地、一步一步,在狭窄的木屋里走动。地面并不平整,有老旧的木板接缝,有磨光的石墩,有散落的干草。每一步对芷桠而言都是全新的挑战。她的身体记忆还停留在四肢着地的轻盈与敏捷,如今用两条腿支撑,还要保持平衡,协调摆动双臂,显得无比笨拙。她的膝盖不会打弯似的,走得僵硬,粉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晃动。
走了约莫七八步,来到相对平整的火塘边,苗洛松开了手。
芷桠独自站着,微微喘气,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那点金色印记在汗湿的皮肤下更显莹润。她看着苗洛,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依赖和一点点的……委屈?芷桠说:“苗…苗洛这…这个个…新身…体好卵用。”(好可爱!)
苗洛避开她的眼神,转身走到屋角的水缸边,用木瓢舀了半瓢清水,又拿起一个洗净的陶碗,走回来,将水递给芷桠。
“慢慢的就学会了,喝水。”
芷桠看着陶碗,迟疑了一下,才伸出双手去接。她的手指还不灵活,捧碗的动作有些别扭,碗沿碰到嘴唇时,还下意识想用舌头去舔——就像她当狐狸时喝水那样。但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停住,学着记忆中苗洛的样子,仰头去喝。水洒了一些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流进衣领。
她有些懊恼地皱起鼻子,这个表情倒是和狐狸时一模一样。
苗洛没说什么,只是等她喝完,接过空碗放好。然后,她走到门边,拿起自己之前掉落在地上的背篓,将散落的草药一一捡起,拍去尘土,重新归置整齐。整个过程,她的背影透出一种刻意维持的寻常,仿佛屋内多出一个化形的狐妖,不过是多捡了一株特别的草药。
芷桠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目光一直追随着。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她披散的粉色长发,发梢末端泛着近乎透明的金光。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再叫一声“苗洛”,或者问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弯曲手指,再张开,眼中充满了新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苗洛整理好背篓,挂回墙上的木楔。然后,她走到那个旧木箱旁,又翻找起来。这次,她找出了一小段珍藏的、柔软些的旧布条,还有一把用了许多年、木齿都磨得圆润了的简陋木梳。
她拿着布条和木梳走回芷桠面前。
“坐下。”她指了指火塘边一块平整的石墩。
芷桠依言,动作迟缓地坐下,坐姿也有些别扭,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突然变长的双腿。
苗洛走到她身后,先用布条,将她那一头浓密、凌乱、长及腰臀的粉色长发,在颈后松松拢住,打了个结,以免碍事。然后,她拿起木梳,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向上梳理。
发丝入手,比想象中更柔软顺滑,带着微凉。梳齿穿过长发,偶尔会遇到小小的打结,苗洛的动作会放得更轻缓,手指捏住打结处的上方,慢慢梳通,而不是生拉硬拽。
芷桠起初身体有些僵硬,那双还带着绒毛的尖耳警惕地竖着。但随着梳子轻柔地划过头皮,带来舒适的感觉,她慢慢放松下来,背脊不再挺得笔直,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向后靠了靠,喉咙里发出极轻的、近乎满足的呼噜声——完全是狐狸时的习惯。
苗洛梳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呼噜声立刻停了。芷桠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不该有”的声音,耳朵尖动了动,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苗洛没说话,继续手里的动作。从发梢到发中,再到发根,将百年未曾真正打理过的长发彻底梳顺。粉色的发丝在木梳下如水流泻,在午后的光柱里闪烁着细腻的光泽。梳通后,苗洛放下木梳,用手指代替,将她厚密的长发分成左中右三股。(以前看着阿嬷编辫子的时候样子慢慢的就记下来了)
她没有绾复杂的发髻——自己平日也只是用木簪随意一绾。她只是将两股头发在芷桠脑后简单交叉,编成一条松散的三股辫,动作算不上娴熟,但足够仔细。编到发尾,用剩下的布条系紧。
编好的辫子垂在芷桠背后,粉色中掺杂着编辫形成的细微纹理,减轻了披头散发的凌乱,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个“人”,而不像是一个嗯,腿摔断了,好久重新站起来的一个人。
苗洛转到她面前,看了看。辫子编得有些歪,但至少整齐了。芷桠仰头看着她,琥珀金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映出苗洛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抬手,好奇地摸了摸自己脑后的辫子,又摸了摸垂在胸前的几缕散发。
“好了。”苗洛说,退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似乎完成了某项必要的“整理”工作。
肚子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芷桠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然后是不好意思的红晕,从耳根悄悄蔓延开来。她当狐狸时,饿了会直接表现出急切,或用爪子扒拉苗洛,或围着食物打转。但现在,这来自身体内部的、陌生的鸣响,和随之而来的、清晰的饥饿感,让她有些无措。“苗…e…好饿”
苗洛倒是很平静。化形耗费巨大精力,饿了才是正常。她走到存放食物的角落,那里有昨晚剩下的一小罐杂菜粥,已经凉透了。她生起火,将粥罐架在火上慢慢加热。
火焰燃起,木屋里多了暖意和跳动的光影。芷桠的注意力被火吸引,她挪到火塘边,蹲坐下来——姿势依旧带着狐狸的习惯,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跳跃的火苗。火光在她琥珀金色的瞳仁里明明灭灭,照亮她脸上细细的绒毛,也让她眉心的金印时而清晰,时而隐入阴影。
粥热好了,散发出淡淡的食物香气。苗洛盛了一碗,放在芷桠面前的地上——就像以前给狐狸芷桠喂食一样。放完她才意识到不妥,动作顿住。
芷桠看着地上的碗,又抬头看看苗洛,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受伤的情绪,快得几乎抓不住。她没有去碰那个碗,只是抱着膝盖,默默地看着火。
苗洛沉默了片刻,将碗拿了起来,走到芷桠身边,坐下,然后将碗递到她手里。
“用手。用勺子。”她简短地说,又拿起另一只木勺,做了个舀起的动作示范。
芷桠学着她的样子,用还不太灵活的手指握住木勺,尝试从碗里舀起粥。粥很稠,她舀得笨拙,洒出来一些。她看看苗洛,苗洛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帮忙的意思。
她低下头,更小心地尝试。一次,两次……终于成功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熟悉的食物味道在口腔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咽下。然后继续,动作渐渐熟练了一点,虽然还是慢,还会洒,但至少能自己吃了。
苗洛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两人之间只有木勺碰触陶碗的轻微声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吃饱后,倦意似乎重新涌了上来。化形消耗了芷桠太多气力,加上对新身体的不适应,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
苗洛收拾了碗勺,洗净。回来时,芷桠已经靠着墙壁,蜷缩着睡着了。呼吸均匀,粉色的长辫垂在身侧,眉心的金印在睡梦中安然沉寂。她睡着的姿态,依旧带着一丝兽类的警惕,身体微微蜷缩,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模样。
苗洛看了她一会儿,从干草铺上抱起一捧最干燥柔软的,铺在火塘边离火苗稍远、温暖又不会太烫的地方。然后,她走到芷桠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芷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去那边睡。”苗洛指着那铺好的干草。
芷桠困得厉害,依言挪过去,几乎是倒头就睡,瞬间沉入梦乡。这一次,她的睡姿放松了许多,侧躺着,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脸颊旁。
苗洛坐在火塘另一边,添了根柴,让火保持不灭。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个纤细蜷缩,一个静坐如钟。
窗外,日头西斜,将远山染成金红。林间归鸟啁啾。
苗洛的目光落在芷桠安睡的侧脸上,落在她粉色的发辫和眉心的金印上,最后,落在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属于人类的肩膀上。
火苗轻轻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苗洛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山影沉默,亘古不变。
至少今夜,到以后每次说的话,不会有人回应我,真好。
至少此刻,那点温暖,依旧在。只是换了一副模样,多了一点金色的印记,和一头……过于显眼的粉色长发。
苗洛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也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任由火光将两人的轮廓,温柔地笼罩在同一片暖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