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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回家 第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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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初影
白发已经蔓延过半,像冬夜的霜在苗洛头上无声殖民。
她抱着芷桠坐在岩壁下,意识在冻僵的边缘沉浮。太冷了,冷到骨髓深处都在发出细碎的崩裂声。但比寒冷更清晰的,是胸口那个空洞——芷桠最后一点温度离开后留下的,怎么也捂不热的空洞。
就在那天黄昏,当夕阳把雪地染成血色时,苗洛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对面的雪坡。
那里,暮色与雪光交界处,立着一个极淡的影子。
非常淡,淡得像呼吸在冷空气里呵出的白雾,淡得像即将消散的海市蜃楼。但轮廓隐约可辨——是个女人的身形,长发,站姿笔直,静静地朝这边望着。
苗洛眨了眨结冰的睫毛。
影子还在。
不是幻觉。至少不完全是。
她忽然明白那是什么——是她自己正在破碎的意识里,无意识析出的“某种可能”。是她承受不了这失去、这寒冷、这无尽的静止,灵魂本能地想要分裂出一个“能继续”的部分。
就像当年阿嬷死后,她学会一个人活下去。
就像更久以前,被遗弃在山路上,她学会了自己走。
现在,她快走不动了。于是,有什么要从她里面长出来,替她走。
苗洛看着那个淡影,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芷桠冰冷的皮毛里。
“你来早了。”她轻声说,不知在对谁说。
淡影在暮色中微微晃动,没有靠近,也没有消失。
像是守着。
第六日·凝实
第六天的风雪特别大。
苗洛几乎被雪埋住,只有环抱着芷桠的手臂和肩头还露在外面。她的意识在涣散和清醒间拉扯,每一次清醒都更短,每一次涣散都更深。
而那个影子,在这天的狂风暴雪中,反而变得清晰了些。
不再是雾气的质地,开始有了实体的轮廓。苗洛在风雪眯眼的间隙,能看见她暗红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又落下——那是种很特别的红色,不像血,更像深秋枫叶将落未落时,在暮光里沉淀出的暗赭。长发用同色布带束着,一丝不乱。
她依旧站在雪坡上,隔着安全的距离。
但苗洛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一种……平静的注视。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下午,苗洛短暂地昏过去一阵。醒来时,暮色又至,她第一眼看向雪坡。
影子还在。
而且似乎……更近了。
不是物理距离上的近,是存在感上的近。苗洛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平稳,悠长,与自己微弱断续的呼吸完全不同。
“你……”苗洛动了动冻僵的嘴唇,声音几不可闻,“在等什么?”
风雪呼啸,没有回答。
但影子微微侧了侧头,好像在听。
第七日·现身
第七天清晨,风停了,雪住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亮得刺眼,亮得残忍。
苗洛的满头霜雪,顺着躯干扩散在雪地上,与怀中芷桠的银白皮毛、与四周无垠的雪地,融为一体。
她低头看着芷桠,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狐狸冰冷的鼻尖。
“我们……”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回不去了,是不是?嗯?”
没有回答。
再也不会有回答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冰,砸进她早已冻僵的胸腔。她闭上眼,额头抵着芷桠的小脑袋,整个人蜷缩起来,不动了。
像是终于认命了。
像是终于……放弃了。
就在这时——
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苗洛没有抬头。她太累了,累到连好奇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双墨青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直到阴影落在她身上,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苗洛这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逆着光,她先看见暗红色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然后是墨青色的窄袖劲装,穿得严整利落。最后是脸——
一张与她酷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苍白,平静,眼神深得像古井,不起波澜。但仔细看,那平静底下,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卓诺。
她就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苗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但苗洛听见了。
“够了。”卓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底下有极细微的颤,“七天,够了。”
她在苗洛面前蹲下身。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什么。墨青色的衣摆拂过雪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苗洛怀里那只早已冰冷僵硬的小狐狸,看着苗洛焦黑见骨、与狐毛冻在一起的手,看着她满头刺目的霜发,最后看进她涣散空洞的眼睛。
卓诺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冷空气里微微发白。她的手在颤抖——很轻微的颤抖,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抖。
她悬着手指,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苗洛的脸颊上。
触手冰凉,皮肤冻得几乎失去弹性。卓诺的指尖在那冰凉的皮肤上停留片刻,然后极轻柔地、将粘在苗洛脸颊上的几缕霜白发丝拨到耳后。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把自己冻坏了。”卓诺说,语气依旧平静,但字句间有种压抑的东西在涌动,“手,脸,还有……里面。”
苗洛怔怔地看着她,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
“你……”她哑声问,“是谁?”
卓诺与她对视,深井般的眼眸里映出苗洛苍白破碎的脸。
“我是你”她答得直接,“你不想面对是不想做的事,我来帮你做。”
她又看了芷桠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哀戚的东西,快得抓不住。
“她”卓诺低声补充,“看见你这样会很心痛的,我们回家好不好?”
提到“她”,苗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抱紧芷桠的手臂又收紧几分,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
卓诺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这次不是一只手,是双手。一手轻轻托住苗洛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
“放手。”卓诺说,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我带你回去。”
苗洛抱得更紧,摇头,霜白的长发在肩头晃动。
“她……”
“她也在。”卓诺打断她,语气放缓,“一起。我带你,带她,一起回去。”
她看着苗洛的眼睛,一字一句:“回木屋。生火。给她……找个地方,让她好好睡一觉”
苗洛的抵抗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松懈。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抱紧的力气都在流失。
卓诺感觉到她身体的软化,手臂稳稳用力,将苗洛连同她怀里的芷桠,一起抱了起来。
苗洛很轻,轻得像个空壳。卓诺抱得却很稳,像抱着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脆弱的东西。
她转身,朝着山下,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脚步落在雪地上,稳而坚定。
苗洛靠在卓诺肩上,霜白的长发垂下来,与卓诺暗红色的发丝在行走间偶尔交缠。
她闭着眼,脸埋在芷桠冰冷的皮毛里。
卓诺低头看了她一眼,手臂又收紧了些。
“睡吧。”她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剩下的,我来。”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雪地上,洒在卓诺稳稳前行的脚印上。
雪坡上那个守了三天三夜的淡影,此刻终于凝实,终于迈步,终于接住了那个快要碎掉的人,和那只再也醒不来的狐。
影子不再只是影子。
影子会一直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