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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男人 那是深秋将 ...

  •   那是深秋将尽、冬意初显的一个黄昏。连日的阴霾终于散去,西边天空裂开一道口子,漏下几缕惨淡的夕照,将山林染上一种枯槁的、近乎不祥的橘红色。

      芷桠刚从西边溪谷回来。她背着竹篓,里面是新采的一些耐寒的草药根茎和最后几捧野栗子。鹿皮靴踩在覆着薄霜的枯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烟粉色的长发束在脑后,因着疾走和背负而微微汗湿,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的心情不错,盘算着晚上可以用新采的蘑菇和栗子,央求苗洛做一锅热腾腾的栗菇焖饭。

      就在木屋前方那片熟悉的、平坦的空地即将映入眼帘时,她灵敏的鼻子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味。

      不是草木腐叶的气息,也不是野兽经过的腥臊。

      是血。

      浓烈的、新鲜的、属于人类的血腥气,混杂着汗水、泥土和一种……她难以名状的、类似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

      芷桠的脚步瞬间停住,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琥珀金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收缩,是狐狸察觉到危险的本能反应。她悄无声息地放下背篓,将它藏在路旁的灌木丛后,然后伏低身体,借着岩石和树木的阴影,极轻极缓地向前潜行。

      木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屋顶的茅草在风中微微起伏。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她们新修的、坚固的木门前,在那块被她们日常踩踏得光滑平整的石板空地上,赫然伏着一个黑影。

      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面朝下趴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动不动。身上穿着深色、质料看似不差的衣袍,但此刻那衣袍已被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污渍浸透,破碎不堪,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口。有的伤口还在极其缓慢地渗着暗红的血,将身下的石板染红了一小片。他的头发散乱,沾满了泥土和血块,看不清面容。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身侧,手指修长但布满擦伤和污垢,另一只手似乎蜷在身下。

      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般的沉寂笼罩着他。

      芷桠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咚咚作响,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不是没见过血。当狐狸时捕猎,看苗洛处理猎物,甚至自己受伤,血都是寻常事物。但如此大量、如此惨烈地出现在一个人类身上,出现在她们的家门口,还是第一次。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她几乎要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逃回山林深处。

      但下一刻,她看到那个男人的身体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他还活着。

      仅仅是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但这丝生气,像一道微弱的火星,短暂地刺破了芷桠被恐惧冻结的思维。

      怎么办?

      她立刻想起了苗洛的告诫:陌生人,尤其是受伤的陌生人,可能是麻烦,是危险,是祸端。山下不太平,流寇,匪徒,恩怨……苗洛每次提起,语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和警惕。

      不能碰。不能管。快回去告诉苗洛。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芷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再看那个血泊中的人,而是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撤去,动作轻盈迅捷,三年山居生活并未完全磨灭她作为灵狐的本能。

      直到退出一段安全距离,她才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奔跑起来。靴子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急促的“咔嚓”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的寒鸦。

      “苗洛!苗洛!”

      还未到门口,芷桠便带着颤音的呼喊已经划破了黄昏的寂静。她一把掀开门帘,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屋内。

      苗洛正坐在矮桌旁,就着松油灯的光亮,用细针修补一件旧衣。听到芷桠罕见惊慌的呼喊和凌乱的脚步声,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抬眼望来,眉头已然蹙起。

      “何事惊慌?”苗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如刀,瞬间扫过芷桠全身,确认她并未受伤。

      “门、门外……”芷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门外的方向,脸上血色褪尽,“有人……一个男的……浑身是血……趴在那里……好像……快死了……”

      她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已经传达。

      苗洛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下屋外的动静。除了风声和芷桠急促的喘息,一片死寂。

      “你看清了?只有一人?”苗洛沉声问。

      芷桠用力点头:“就一个……趴着……不动……但有气儿……”

      苗洛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总是挂在顺手位置的、开了锋的猎刀,握在手中。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包药粉,塞进袖袋。然后看向芷桠:“你留在这里,关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芷桠急道,虽然害怕,但更不放心苗洛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

      “听话。”苗洛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里的寒意让芷桠瑟缩了一下,“锁好门。”

      说完,苗洛不再看她,一手握刀,另一只手轻轻掀开门帘,侧身闪了出去,动作迅捷如豹,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门帘落下,将芷桠独自留在骤然变得空旷而紧张的屋内。她听从苗洛的话,立刻将门闩插好,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竭力捕捉着门外的一切细微声响。

      苗洛走出木屋,没有立刻靠近那个伏地的人影。她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山林、屋顶、以及那人来路的痕迹。暮色更深,光线昏暗,但足以让她看清大致情况。

      空地上确实只有一人。伏卧的姿势很狼狈,不像是伪装。周围没有明显的第二人脚印或埋伏的痕迹。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是真的重伤。

      她握紧刀柄,放轻脚步,一步一步靠近。在距离那人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情况。

      伤势极重。背上、肩头、腿部有多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像是被猛兽利爪所伤,又混杂着利器切割的痕迹。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颜色发黑,散发出淡淡的、不正常的腥臭,似乎还沾染了某种毒物。失血过多,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苗洛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那只手上。手指虽然布满污垢伤痕,但骨节匀称,指甲修剪整齐,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茧——那不是农夫或猎人的茧,更像是长期握持某种特定兵器留下的。他的衣袍布料,即使在破损和血污下,也能看出原本细腻的织工和暗纹,绝非寻常山民或流寇能穿戴得起。

      修士?江湖客?还是……逃犯?

      苗洛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警惕提升到最高。她不再靠近,而是用刀尖,极轻地拨动了一下那人垂落在地的一缕头发。

      毫无反应。

      她又用刀鞘,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对方没有受伤的小腿。

      那具仿佛已经死去的身体,终于极其微弱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的闷哼。

      然后,那只摊开在地上的手,手指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蜷缩起来,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擦过冰冷的地面。

      一个极其沙哑、破碎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从那沾满血污的发间断断续续地溢出:

      “救……救我……几日……便走……不……不会……连累……”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生欲。

      苗洛面无表情地看着。百年山居,她见过太多生死,心肠早已被岁月磨得冷硬。陌生人的死活,于她而言,远不如芷桠一根头发重要,更不如她们此刻平静生活的安稳重要。

      收留?不可能。麻烦,危险,未知。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现在转身回屋,关紧门窗,任其自生自灭。在这深山老林,重伤如此,一夜寒露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她缓缓抬起了握刀的手。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做出决断的瞬间,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那人脖颈处未被衣物完全遮盖的皮肤——那里,除了污血,似乎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类似符文灼烧后留下的痕迹,一闪而过。

      苗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痕迹……她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几乎被遗忘的、冰冷疏离的记忆碎片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与“那边”有关?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她握刀的手顿住了。

      屋内,芷桠紧张地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一片死寂,只有越来越响的风声。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拉得无比漫长。她不知道苗洛看到了什么,在做什么决定。她只知道,门口躺着一个快要死掉的人,而苗洛……

      就在这时,门闩被从外面轻轻拨动。

      芷桠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退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苗洛侧身闪了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重新闩好。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手中的猎刀已经收起,但袖口似乎沾染了一点暗色。

      “苗洛?”芷桠小声唤道,声音发颤。

      苗洛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净了手,又用布巾擦了擦袖口。然后,她转身看向芷桠,眼神复杂难辨,深处似乎翻滚着芷桠看不懂的汹涌暗流。

      “他还活着。”苗洛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我们……”芷桠不知该说什么。收留?赶走?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那惨状的不忍,更有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苗洛沉默了很久。久到芷桠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拖他进来。”最终,苗洛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声音低沉而冷硬,“就放在门边柴垛旁。你离他远点,不准靠近,不准碰他,更不准跟他说话。明白吗?”

      芷桠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明白!”

      苗洛不再多言,重新打开门,这次动作快了许多。她和芷桠一起,用一张废弃的旧门板做担架,极其费力地将那个浑身是血、沉重无比的男人拖进了屋内,安置在离火塘最远、靠近门边堆放干柴的角落。整个过程,那男人似乎又昏迷过去,毫无知觉。

      浓重的血腥气和那股奇怪的焦糊味顿时在屋内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草药清香和温暖气息。

      苗洛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眉头紧锁。她拿出那包药粉,均匀撒在几处最严重、仍在渗血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粗略包扎了一下,止住血势。动作熟练却毫无温情,仿佛在处理一件棘手的物件。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对芷桠道:“去煮些盐水,要滚烫的。再去把我那罐‘黑玉断续膏’拿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芷桠从未听过的、紧绷的凝重。

      芷桠不敢怠慢,连忙照做。她一边烧水,一边忍不住偷偷瞥向那个角落。

      男人被侧放在干草垫上,脸朝向墙壁,依旧看不清面容。深色的破碎衣袍下,身体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即使昏迷,他周身似乎也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肃杀之气,与这温暖朴素的木屋格格不入。

      而在他被拖进来的那一刻,在极近的距离下,芷桠似乎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让她莫名心悸的波动。不是杀气,更像是一种……探查?或者说,某种力量无意识的流动?这感觉稍纵即逝,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没注意到,在她转身去取药膏时,昏迷中男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而苗洛站在火塘边,看着跳跃的火焰,黑色的眼眸深处,映着冰冷的火光,也映着百年孤寂岁月中,某些她以为早已被埋葬、此刻却因那淡金符文痕迹而骤然翻涌起来的……冰冷记忆。

      芷桠只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了心头。她紧紧握着那罐冰凉的药膏,看向苗洛沉静却紧绷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们与世隔绝的平静生活,或许,真的要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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