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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合时宜的祝福 ...

  •   “尹……尹宁你胡说什么呢?!”

      夏语凉像被滚水烫到,几乎是触电般猛地从李临沂的掌下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之快、之剧烈,带起一小股冰凉的气流,拂过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空隙。

      尹宁这石破天惊、荒腔走板的“祝福”,像一颗重磅炸弹,毫无预兆地在他和李临沂之间炸开,炸得他脑海一片空白,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脸颊和脖颈瞬间烧得滚烫,连眼尾都漫上了一层绯色,在昏暗光线下无所遁形。

      他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愣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找回一丝残存的理智。他倏地转向李临沂,眼神却像受惊的鸟儿,慌乱地扑闪着,根本不敢与对方深邃的眸子对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变调:

      “你……你别听尹宁胡说八道!他、他喝得烂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每一个字都说得又快又急,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快、足够坚决,就能把刚才那荒诞的一幕从李临沂的记忆里抹去,也能把自己心头那阵兵荒马乱的悸动给按捺下去。

      可他躲闪的眼神,涨红的脸颊,还有那微微发颤的指尖,每一样都在无声地泄露着他心底的惊慌、羞赧,以及……某种被猝不及防戳破、无处藏匿的秘密。

      此刻,他胸膛里翻腾的除了尴尬,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恨不能立刻找块强力胶布,冲过去死死封住尹宁那张还在嘟嘟囔囔、不知会再冒出什么惊世骇俗言论的嘴!他暗暗咬牙,既恼尹宁的胡闹,更恨自己这不争气的反应,将一切都搞得如此被动和狼狈。

      河风冷飕飕地吹过,却吹不散他脸上和心头的滚烫。远处国会大厦的灯光依旧辉煌,冰冷地映照着这岸边一角凝固的尴尬。

      理智像一根冷冰冰的弦,在他脑海里绷紧、鸣响:尹宁说的是醉话,是不清醒的胡言乱语,一个神志正常的人,根本没必要、也不应该跟一个醉鬼较真。

      可道理是道理,感觉是感觉。一股混合着剧烈羞耻和被冒犯的恼怒的热气,根本不听理智的指挥,蛮横地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耳根滚烫,头皮发麻。他羞愤地瞪向尹宁——那家伙还瘫在陆旭身上,脸上挂着一种完成了“神圣使命”般、心满意足又晕乎乎的傻笑,仿佛真的做了什么值得表彰的“天大好事”。

      夏语凉自己那因为之前几口酒而本就泛着薄红的脸颊,此刻更是如同被无形的手迅速涂抹上了浓厚的胭脂,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喉咙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浪和尴尬紧紧扼住,又干又涩,吞咽都变得困难,更别提发出什么有条理的声音了。

      而他的心里,早已不是微澜,而是掀起了疯狂吐槽的惊涛骇浪,每一个浪头都拍打着名为“荒谬”的礁石:

      百年好合?!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尖一颤。他和李临沂现在算什么?连最基础的心意都还在彼此试探、互相猜度的阶段,像隔着一条看不清深浅的河,谁都没敢轻易迈出第一步。什么“百年”?连“此刻”都还悬而未决呢!八字别说一撇,连墨都还没研开!

      早生贵子?!

      这更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先不提这祝福词古老得像是从哪个朝代穿越来的,单说现实——两个男人怎么“早生贵子”?这已经不是祝福,是魔幻现实主义了!就算……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那也得是……是他和李临沂……能“生”得出来才行啊!

      这些混乱又激烈的内心os,像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喷涌,却找不到出口。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脸上的热度一波高过一波,眼神无处安放,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缝,好让他把这令人窒息的尴尬连同自己一起埋进去。远处的多瑙河水无声流淌,仿佛也在默默消化着这过于超现实的“祝福”。

      夏语凉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血液却在他体内疯狂奔流冲撞。走?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场?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心虚。留?继续杵在这里,忍受李临沂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以及尹宁不知何时会再爆出的惊人之语?每一秒都像是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烘烤,焦灼难当。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进退维谷的窘境。那点被他像守护火种般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深角落、连自己都不敢时常直视的心事,被尹宁这个“意外”用如此粗暴的方式掀开了一角。这已经足够让他心惊肉跳,而此刻,他更恐惧的是被在场的“任何人”窥见全貌——尤其是李临沂本人!

      尹宁现在就像一颗被酒精浸泡透了的、极不稳定的炸弹,引信已经点燃,嘶嘶作响。夏语凉最忌惮的,就是这引信会一路烧下去,引爆弹体内部那些更隐秘、更不堪、连他自己都羞于面对的“火药”。

      那些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黑夜里滋生的、带着潮热气息的惦记;那些在白天清醒时被理智压下去、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头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是偶尔在深更半夜,被孤独和渴望逼到绝境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难以启齿的YY画面……

      这一切,构成了他对于李临沂这个人,一种近乎病态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执着与不死心。像藤蔓缠绕着唯一的树干,越缠越紧,几乎要勒进自己的血肉里。

      后来对尹宁那所谓的“坦白”,掺杂了多少粉饰、多少避重就轻、多少言不由衷的“没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不过是在重压之下,找到的一个看似安全的泄洪口,吐出一点无关痛痒的浊水,却将真正的岩浆死死封在心底。

      可现在,尹宁却要用这种荒诞不经、直白到近乎粗暴的方式,替他“开诚布公”?把他那些精心隐藏的、连自己都不愿细看的“丑态”,赤裸裸地摊开在李临沂面前?

      这简直比当众被剥光了衣服,还要让他感到羞耻和恐慌。

      难堪像冰冷的潮水,一层层漫上来,淹没脚踝,淹过膝盖,正朝着心脏的位置缓缓上涨。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细微的磕碰声,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夏语凉的本能在大声尖叫:逃!立刻!马上!

      他想要回避,想要将自己从这个让他所有伪装和镇定都瞬间失效、无所遁形的场面里彻底剥离出去。哪怕只是暂时的,躲进一个没有李临沂探究目光、没有尹宁醉话连篇的角落,让他能喘口气,重新组装起破碎的冷静。

      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避无可避。

      喝醉后的尹宁,像一台失控的、马力全开的推土机,行动轨迹毫无逻辑,破坏力更是呈指数级增长,完全超出了夏语凉那点可怜的预测和掌控能力。他能拦住尹宁的嘴吗?他能摁住尹宁挥舞的手臂吗?他甚至无法预料尹宁下一个动作、下一句话会是什么——这种失控感,比直接的尴尬更让他心慌意乱。

      一股强烈的不安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搅得他胃部都有些不适。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不知道。大脑像被灌满了浆糊,所有的应急方案都失效了。他只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徒劳地、近乎绝望地用眼神试图“阻止”尹宁,用那点残存的意志力拼命祈祷:闭嘴吧,求你了,别再說了!别再吐出任何更离谱、更不堪入耳的话来了!

      而李临沂,就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将夏语凉这副罕见的模样——从平日里那个带着点小嚣张、偶尔张牙舞爪的“小豹子”,瞬间被打回原形,变成一只眼神惊惶、耳朵竖起、浑身紧绷的“受惊兔子”——尽收眼底。那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廓,那游移不定、就是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神,那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的细微动作,以及周身散发出的、混合着羞愤与无助的强烈气息……每一处细节,都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李临沂的心上。

      他薄薄的唇角,在不经意间,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分明带着几分玩味和某种不怀好意兴致的浅笑。那笑意并未深达眼底,却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平日的沉稳疏离,多了点饶有兴致的观察者姿态。

      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想去更深地探寻,这层慌乱无措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番真实的心绪翻腾。甚至,想去轻轻触碰,或者说是“抚慰”(尽管这念头本身可能就带着某种侵略性)夏语凉那颗此刻显然正扑通乱跳、躁动不安的心。

      也许,真的就像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尹宁制造出的这场混乱所暗示的那样——今晚,在一切常理和防备都可能被酒精与意外削弱的时候,他真的能得到一些……在平日里绝无可能窥见的、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这个念头悄然滋生,让李临沂看向夏语凉的目光,更多了一层深邃难辨的专注。他并不着急,只是像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在自己布下的(或者说,是命运偶然布下的)局促陷阱里,徒劳地挣扎。

      他压下心头那点因夏语凉慌乱模样而悄然滋生的、蠢蠢欲动的念头,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刚才那场荒诞的“祝福仪式”从未发生。他甚至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语气恢复到之前的自然状态,甚至还故意掺入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戏谑,重新将话题拉回了那个被遗忘的、最初的目的上:

      “喂,夏语凉,” 他声音不高,在略带嘈杂的夜风里却异常清晰地钻进夏语凉的耳朵,“还去不去上厕所了?不是刚才急得跳脚,说憋不住了吗?”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夏语凉身体重心的细微移动——那家伙眼神还瞟着尹宁,脚下不自觉地就想往那边挪,显然是想去“安抚”(或者说,是去物理“堵住”)尹宁那张惹祸的嘴。李临沂非但没有顺势松手,反而故意加重了手腕的力道,就在夏语凉重心前倾的瞬间,猛地将他向后一拉——

      夏语凉猝不及防,被这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得一个趔趄,后背几乎撞上李临沂的胸膛,硬生生被拖回了原来的位置,与他紧紧挨着。

      “上什么上啊!现在上厕所还重要吗?!” 夏语凉此刻心烦意乱到了极点,被他这一拉更是火上浇油。他奋力甩开李临沂的手,像甩开什么烫手的东西,语气很冲地顶了回去,脸因为羞恼和焦虑涨得更红。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现在膀胱空空,哪还有半点尿意?早就被尹宁那句石破天惊、自带回音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给吓得魂飞魄散,蒸发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他满脑子浆糊,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防止事态像脱缰野马一样进一步失控。他真怕尹宁在酒精这个“放大器”的加持下,接下来还会口无遮拦地抖落出什么更私密、更荒唐、让他恨不得当场自爆的事情来。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可能性,夏语凉就一阵后怕,脊背发凉。

      “我看还是先把尹宁送回家吧!” 他急急地说道,声音因为焦虑而有些发紧,“他醉成这个样子,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不能再待在外面了!太危险了!” 这“危险”二字,他说得格外用力,也不知是指尹宁自身的安全,还是指尹宁对他“人身安全”(特指社会性死亡)的威胁。

      李临沂看着他这副急于“销毁证据”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夏语凉的耳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眉头也适时地微微蹙起,做出为难的样子:“可是他这么闹腾,又不清醒,我们怎么送他回去?硬扛?他肯配合吗?”

      这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得夏语凉更加焦躁。他看了看那边瘫在陆旭身上、嘴里还在无意识嘟囔着什么的尹宁,又看了看自己和显然不打算出大力的李临沂,绝望地意识到靠他们俩把这尊“醉佛”弄走难度有多大。

      “不……不知道。” 夏语凉崩溃地摇了摇头,感觉一个头瞬间变成了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试图在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里理出哪怕一根清晰的线头,却发现全是死结。

      坦白说,就在刚才那电光石火的几秒钟里,夏语凉的脑子像一台超频运行的计算机,不受控制地、飞快地闪过了上百种能把尹宁这个“麻烦精”强行弄回去的、简单粗暴甚至带着点暴力美学的“方案”——

      比如,立刻去便利店买根最结实的绳子(或者直接用李临沂的皮带?),把人像捆粽子一样结结实实绑了,然后一人抬一头,像搬运一件不太听话的家具那样拖走;
      比如,再去弄几瓶更烈的酒,直接给他灌到彻底断片、失去所有行动能力,变成一滩真正的“烂泥”,那样或许就好搬运了;
      或者,更干脆利落一点,找个视角盲区,照着尹宁的后颈,用自己那点仅存的手劲来一手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掌边缘,评估可行性)虽然可能不太人道,但效果立竿见影,直接扛回去省时省力……

      这些念头像脱缰的野马,在他被酒精和尴尬双重炙烤的大脑里奔腾而过,带来一丝扭曲的、泄愤般的快感。但也仅仅是“过瘾”而已。现实是陆旭还在旁边看着,李临沂正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他,而他自己……也还没丧失全部理智。

      最终,所有的暴力幻想都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破灭了。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气力,肩膀垮塌下来,憋屈地、认命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软弱无力的提议:

      “要不……咱们还是试试,就这样……硬着头皮,一人一边,把人扶回去?”

      他不说“回去”还好,这两个字就像触发了尹宁身上的某个警报开关!

      原本只是瘫在陆旭身上蹭来蹭去、发出无意义哼唧的尹宁,猛地一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双脚胡乱地蹬着地面,身体拼命向后仰,试图从陆旭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用尽力气大声叫嚷:

      “我没醉!我……我没醉!我还能走!我……我还能喝!放开我!继续喝!”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被醉意浸得水光朦胧的眼睛努力睁大,却焦距涣散。那张本就因为酒精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此刻因为激动和抗拒,更是充血得厉害,红得发紫,像一颗熟透过度、表皮紧绷、快要从枝头坠落烂掉的柿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骇人。

      “好了,尹宁,你安静点,别闹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陆旭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令人诧异的温和与耐心,只是双臂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像两道坚固的锁箍,死死地将尹宁固定在身前。他既要防止尹宁挣脱乱跑摔倒,更要担心他挣扎得太厉害,动作失控,一个不小心磕碰到旁边坚硬冰凉的石制长椅或粗糙的地面,伤到自己。尹宁此刻的状态,实在经不起任何额外的磕碰了。

      “我不——!我就不——!”

      尹宁像是被“回家”这个词彻底刺激到了,依旧固执地扭动着身体,像一尾离水后不甘就擒的鱼。见单纯的挣扎似乎无法撼动陆旭稳固的钳制,也许是酒精放大了他的急躁和不耐,情急之下,他竟咬着牙,不管不顾地猛地一个发力,用手肘向后狠狠一顶!

      “哎哟!”

      陆旭猝不及防,胸口肋骨处被那坚硬的胳膊肘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正着。剧痛骤然袭来,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手上维持的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脚下被这股冲力带得踉跄,他接连向后倒退了好几步,重心失衡,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倒在地。幸好慌乱中,他下意识伸出手,险险地扶住了一旁冰凉坚硬的石制长椅靠背,才勉强稳住身体,但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眉头因疼痛紧紧蹙起。

      “你有病吧!姓尹的!”

      李临沂的脸色,在陆旭吃痛倒退的瞬间,就彻底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戏谑和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像是骤然被极地寒流冻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原本还挨着的夏语凉,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迅速扶起斜倚在长椅边、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着身子的陆旭,动作异常小心。一只手稳稳地搀住陆旭的胳膊,支撑着他大半的重量;另一只手则轻柔而快速地拍打着他衣衫上可能沾染的灰尘,连他刚才撑地时手心沾上的灰土也细细地、近乎呵护地拂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旭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疏离感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急。他连声问道,声音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旭哥,你还好吧?有没有事?撞到哪里了?疼不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带着真切的担忧。

      问完这几句,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如同两道淬了冰的箭矢,带着“嗖”的破空之势,凌厉地射向还在兀自扭动、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尹宁。

      那样的眼神,夏语凉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不是平日里简单的恼怒或不赞同,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怒意,是猎物被触犯了最重要、最不容侵犯的领地时,掠食者才会露出的、充满了绝对危险和攻击性的眼神。那眼神里甚至掠过一丝极快、却令人心惊的狠厉,仿佛下一秒就会真的扑上去将对方撕碎。

      连站在一旁、并非被针对目标的夏语凉,在接触到那眼神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倏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在李临沂那可怕的视线下凝固了。

      “没有没有,我没事,真的没事……” 陆旭忍着胸口传来的一阵阵闷痛,连忙摆手,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替尹宁打圆场,不想让这混乱的场面雪上加霜。可他苍白的脸色骗不了人,紧接着止不住的两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干咳,更是将他此刻的真实不适暴露无遗。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为自己焦急万分的李临沂。那张英俊的面孔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那双总是带着距离感的眼睛,此刻只盛着他一个人,映着他的狼狈。李临沂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他被撞痛的胸口;那份急切查看他伤势的动作里透出的、毫不作伪的关切,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陆旭心里某道设防已久的堤坝。

      他似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李临沂如此直接、如此不顾一切、如此鲜明地对他流露出在意了。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两人之间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带着某种默契疏离的相处模式。

      当看到李临沂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冲过来,眼神中交织着焦急、关心和清晰可见的、因为自己受伤而生的心疼时,陆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悸动同时炸开,一时间连胸口那点真实的疼痛都忘记了。他只是有些无措地、顺从地、甚至是带着一丝隐秘贪恋地,任由李临沂扶着他,仔细查看着他的情况。

      “小沂……” 陆旭喃喃地唤出这个久违的、带着亲昵和深深依赖的称呼。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却清晰地落入了李临沂耳中。

      他的眼中仿佛化成了一片温柔而动荡的湖水,水光氤氲,漾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讶,有怀念,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死灰复燃般的期待。李临沂那全然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那毫不掩饰的紧张,像一簇火苗,倏地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心。

      胸膛里突然像是被这簇火苗彻底引燃,一股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冲动席卷了他,烧得他喉咙发干,指尖微颤。

      好想……

      好想和他的小沂再试一次。抛开所有顾虑,所有过往的芥蒂,所有成年人的矜持与算计。

      好想回到从前那些彼此依靠、眼里只有对方、一个眼神就能懂得一切的纯粹时光。

      好想……将眼前这份失而复得的、滚烫的关心,重新牢牢地、紧紧地攥在手里,据为己有,再不松开。

      这念头来得凶猛而清晰,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让陆旭在李临沂专注的目光下,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脸庞,或者……更多。

      夜色深沉,河风依旧,但两人之间流淌的空气,却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无声的质变。

      他闭了闭眼。

      仿佛只是短暂地隔绝了外界的光影,又像是一次无声的、与过去某个执念的告别。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温和包容的眼眸深处,某种一直苦苦坚守的、试图退让、试图成全、甚至带着点自我放逐意味的东西,悄然碎裂了,如同冰面下第一道无法挽回的裂痕。

      他承认,在这场旷日持久、无声无息的角力里,他输了。输给了自己的心,输给了这份猝不及防却汹涌回潮的渴望。

      他不想再让了。

      他想要他的小沂……重新回到他身边。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席卷了所有理智的藩篱。

      “怎么了?”李临沂听出了陆旭那声轻唤里不同寻常的颤抖,以及那份几乎要呼之欲出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愫,心中不由得狠狠一颤。他太了解陆旭了,了解他温和表皮下的隐忍,了解他每一个欲言又止背后的重量。他们之间曾经亲密无间,后来隔着无形的屏障,却依然保留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彼此情绪底色的洞察。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完整的句子,仅仅是一句称呼的变换,一个语气的停顿,他就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深藏的含义。

      这一次,他同样猜到了陆旭想要说什么。那未竟的话语,几乎已经写在了那双漾着水光的眼睛里。

      可这一次,李临沂却下意识地、几乎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未及深思的本能,选择了移开视线。他像是被那眼底过于炽热明亮的光芒烫到,迅速地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陆旭被自己搀扶的手臂上,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仿佛刚才那声饱含千言万语的“小沂”从未响起过,仿佛两人之间那骤然拉近、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只是一场错觉。

      “我……” 陆旭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荡的勇气和冲动催促着他,他不再犹豫,准备再次开口,将那盘旋在心底、几乎要破茧而出的话,清晰地说出来,掷地有声地抛到李临沂面前,不管结果如何……

      “夏语凉!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李临沂——?!”

      不远处,尹宁带着浓重醉意、却异常响亮高亢的质问声,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蛮横地炸响在寂静空旷的广场上空!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回音,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硬生生地、残酷地,打断了陆旭那鼓足勇气、即将冲口而出的下半句话。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多瑙河的波光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所有人的动作和表情,都因为这句石破天惊的质问,而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僵直。

      陆旭张着嘴,未出口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茫然和……一丝被猝然打断的、尖锐的失落。他下意识地看向李临沂。

      而李临沂,在听到那句质问的瞬间,搀扶陆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视线越过了陆旭的肩膀,精准地、直直地,投向了不远处那个已经彻底石化、脸色在昏黄灯光下变得一片惨白的夏语凉。

      尹宁挣脱陆旭的束缚后,并没有像寻常醉汉那样失去目标,或者出于愧疚上前查看陆旭的伤势。他那被酒精泡得混沌却异常执拗的大脑,仿佛只锁定了一个焦点。他摇摇晃晃地,竟一把拉住了同样因为震惊和关切、下意识想上前查看陆旭情况的夏语凉。

      那手臂带着酒醉之人失控的力道,铁钳般箍住了夏语凉的手腕。

      后来,在无数个辗转反侧或怅然若失的深夜,夏语凉会一次又一次地、不由自主地回溯这个混乱不堪的夜晚。他会想,也许命运转折的枢机,就藏在尹宁这看似全然荒唐、完全不合时宜的、蛮横的一拉之中。

      就是这看似随机、甚至惹人生厌的阻拦,阴差阳错地,将他固定在了原地,暴露在了李临沂随之投来的、那含义莫测的目光之下。也恰恰是这短暂的定格,让他彻底错过了旁边另一场无声却可能更为关键的情感暗涌。

      如果当时,他没有被尹宁拉住,如果他走近了,或许就能清晰看到陆旭看向李临沂时,那双眼中翻涌的、复杂到令人心悸的深情与决绝;如果他不是满心想着如何堵住尹宁的嘴、如何化解自己的尴尬,或许就能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即将被点燃的、属于陆旭和李临沂之间的、紧绷而炽热的引信。

      又或者,更直接一点——如果尹宁那时没有恰好、精准地、用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硬生生打断了陆旭那呼之欲出、几乎已经攀至唇边的、可能瞬间改变所有人关系格局的表白……

      那么,之后的一切,是否就会截然不同?

      陆旭和李临沂之间那层看似坚固的隔膜,是否会因为那句迟来的坦白而被一举击碎?他们是否会重新靠近,回到那个似乎只容得下彼此的世界?而他自己,夏语凉,这个意外闯入的、心怀忐忑的局外人,是否就会永远停留在“李临沂认识的某个有点意思的后辈”的位置,然后逐渐淡出他们的生活轨迹,再不会有机会掀起后来那些惊心动魄的波澜?

      也许,就真的不会有后来的那些故事了。

      那些纠缠、甜蜜、心碎、执着、等待与最终……或许都始于这个夜晚,始于尹宁醉醺醺却无比“精准”的一拉,和那句响彻夜空的、将他所有隐秘心思粗暴地拖到阳光(或者说月光)下的质问。

      命运有时候,就是由这样一些荒唐的、微小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悄然改写了全部的剧本。而他,夏语凉,直到很久以后,才在回忆的慢镜头里,看清了那个夜晚,自己是如何被一只醉鬼的手,以及一句醉话,不由分说地推向了既定的轨道。

      “夏语凉!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李临沂——?!”

      尹宁边大声问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夏语凉脸上。他伸出手指,颤巍巍地、胡乱地指着夏语凉,指尖在空中画着无意义的圈。他根本站不稳,脚底像是踩在厚厚的、不断晃动的棉花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晃,像个被抽歪了的陀螺,在原地跌跌撞撞地走着小圈圈。

      “我……我没有撒谎!” 他努力睁大那双被酒精熏得发红的眼睛,试图聚焦在夏语凉惨白的脸上,“也……也没有喝醉!你……你就是喜欢他!你……你亲口和我说的!所以啊,哈哈哈……”

      他忽然自顾自地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干涩、突兀,在空旷寂静的广场上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和神经质。

      “我祝……祝你们俩百年好合!”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完成使命般的、扭曲的亢奋。

      “尹宁你别瞎说了!你真醉了!” 夏语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生疼,几乎要喘不过气。他根本不敢去看旁边李临沂和陆旭此刻是什么表情,那目光像烙铁,他怕一看就会把自己烫穿。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尖利地否认。

      对,否认!只要他咬死不认,那么之前对尹宁倾诉过的所有忐忑、所有隐秘的欢喜、所有患得患失的猜想,就可以通通不作数!就可以被归为酒后胡言,或者……干脆是尹宁自己发疯臆想出来的!

      没错,以前他或许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兽,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他看上了李临沂这块“领地”,那份喜欢炽热、坦荡,带着不顾一切的傻气。可现在,他不想了。他见识过靠近后的不确定性,体会过等待的煎熬,更惧怕被拒绝后可能面临的一切。所以他害怕了,退缩了,自然也就……不会认了。

      更何况,谁会真正相信一个醉得连路都走不稳、说话颠三倒四的人呢?夏语凉在内心飞快地、几乎是神经质地自我排解、自我安慰了一通,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不能再让尹宁说下去了,一个字都不能!

      他慌忙上前,也顾不得尹宁身上浓重的酒气和可能再次发生的肢体冲突,伸出手,几乎是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道,再次试图去捂住、去堵住尹宁那张还在不断开合、源源不断制造着足以将他社会性死亡的混乱话语的嘴。

      “我没瞎说——!!”

      尹宁的力气在此刻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醉得东倒西歪的人。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发力,硬生生掰开了夏语凉试图捂住他嘴的手。那双被酒精浸泡得涣散无神的眼睛,茫然地、急切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浓雾中搜寻某个特定的坐标。

      最后,那迷蒙的、几乎没有焦点的目光,竟然鬼使神差般地、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几步之外、正扶着陆旭、眼神复杂望过来的李临沂身上。

      他抬起手臂,不再是胡乱挥舞,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指控般的、直直的、执拗的坚定,指向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声音因为激动和酒意而变得更加含糊粘腻,却透着一股不依不饶、非要捅破天窗的执着,他对着近在咫尺、脸色已然惨白的夏语凉,几乎是嘶哑地逼问:

      “你说……你……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他向前踉跄了半步,逼得更近,唾沫几乎溅到夏语凉脸上。

      “你……你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你还说……还说……你你你……喜欢与他有关的所有……所有的一切!”

      每一个“很久”,都像一把钝刀,在夏语凉的心上来回拉锯。那些他曾以为安全的、只对尹宁一个人吐露过的、深埋心底的细节,此刻被尹宁用如此粗粝的方式,血淋淋地撕扯出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李临沂面前。

      “你说!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你是不是?!是不是——?!”

      最后一声质问,带着破音的嘶吼,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夏语凉最后一点试图维持体面的伪装。

      所有的退路,仿佛都被这句包含太多细节的逼问彻底堵死了。连“醉酒胡言”的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凝固成坚硬的、令人窒息的固体。夏语凉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李临沂的目光,陆旭的目光,甚至可能还有远处零星路人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般,齐齐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简单的诧异或好奇,而是带着审视、疑惑,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它们如同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胸口,让他几乎喘不上气,脊椎都因为这份无形的压力而微微发颤。

      羞耻,像滚烫的岩浆,从脚底一路烧到头顶;慌乱,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而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无力感,则像潮水般灭顶而来。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场狂暴的海啸,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剥夺。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点狡黠的眼睛里,所有的慌乱、羞耻、挣扎,都仿佛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片被逼到极致后、破釜沉舟般的赤红。

      算了。

      都到这一步了。

      当众处刑也不过如此。

      还有什么可隐瞒的?还有什么可扭捏的?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更无可挽回的吗?

      或许,也没什么……可再失去了。

      他猛地抬起头,像一株被狂风压弯到极限、终于反弹的芦苇,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或许是从骨髓里榨出的最后一点力气,对着眼前咄咄逼人的尹宁,更是对着这片笼罩一切、令人无所遁形的浓重夜色,嘶吼着,以一种彻底放弃抵抗、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承认道:

      “是——!我承认!行了吧——?!”

      声音嘶哑,尾音劈裂在夜风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惨烈。

      被尹宁这么不管不顾、近乎残忍地一刺激,夏语凉反而像是被推过了某个临界点,所有的紧张、羞耻、惶恐都在那一瞬间被“承认”这两个字炸得粉碎。既然最后那块遮羞布都被当众、以如此粗暴的方式狠狠扯下,摔在泥里,那里面那些原本见不得光、被他如同守护易碎品般小心翼翼藏匿了许久的心思,似乎也不必再苦苦维持、在意是否体面、是否合乎时宜了。

      就当……是把一颗早就化脓的疮,一次性彻底挑破吧。疼到极致,或许反而能喘口气。

      发泄般地嘶吼出那句承认之后,汹涌到快要将他撕裂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蛮横的出口,倾泻而出。夏语凉反而奇异地、迅速地平静了下来。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像一剂猛药,麻痹了所有细腻的感受,只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勇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不再是躲闪,不再是慌乱,而是直直地、如同两束没有温度的光,穿过弥漫着酒气和尴尬的空气,精准地落在了站在不远处、正扶着陆旭、表情难辨的李临沂身上。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褪色、虚化了,只剩下李临沂那张在昏黄光线下轮廓分明的脸。

      夏语凉开口,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近乎冷酷的疏离和认真。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地、缓慢地说道,仿佛在宣读某个与自己无关的判决:

      “可那……那是以前。”

      他刻意顿了顿,让那个时间状语在寂静中沉淀,强调着某个已经逝去、被划上句号的重要节点。

      然后,他迎上李临沂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用同样平静无波的语调,为这场荒诞的“公审”落下最终的注脚:

      “现在……现在他只是我所有朋友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朋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像一道刻意划下的分界线,将过去汹涌的“喜欢”,与此刻刻意疏离的“朋友”,泾渭分明地区隔开来。也像是一句说给李临沂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最后的宣告与自我说服。

      夜风吹过他发烫的耳廓,带来冰凉的触感。国会大厦的金色倒影在墨色的多瑙河里微微摇晃,碎裂成一片片冰冷的光斑。这场由醉酒引发的闹剧,似乎终于被夏语凉用这样一句看似冷静、实则将所有汹涌暗流都强行冰封的话语,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僵硬的休止符。
      没有人看到,在他竭力维持的、近乎冷酷的平静表象之下,那因为极度的郁闷、无处申诉的委屈,以及一种更深、更茫然、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失落,而在眼角悄然积聚、颤颤巍巍、险些就要夺眶而出的细小泪花。他拼命睁大眼睛,用力地眨动,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对抗着那股酸涩的潮涌,不让它们滚落下来,仿佛那滴泪一旦落下,就会彻底击碎他刚刚勉强构筑起来的、脆弱的防线。

      这急转直下、从荒诞闹剧骤然切入冰冷现实的场面,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陷入了某种诡异的静默。

      尤其是李临沂。

      当夏语凉那声带着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嘶吼——“是!我承认!”——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时,李临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都为之一滞。紧随其后涌上心头的,并非厌恶或困扰,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难以言喻的、几乎冲破他所有冷静自持的……狂喜。

      他还喜欢我!

      这四个字像带着光,瞬间照亮了他心底某个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角落。那份夏语凉曾经毫不掩饰、后来似乎变得若即若离、让他捉摸不透的炽热情感,原来并未消失,只是被藏了起来。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加快了流速,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悸动攫住了他。

      可这狂喜的浪头还未拍至顶峰,夏语凉紧随其后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补充,就像晴朗天空中骤然聚集、沉沉压下的厚重乌云,挟带着冰冷的雨意,瞬间将他心头那簇刚刚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嗤”地一声彻底浇灭,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冰凉的湿漉,和呛人的青烟。

      “现在……他只是我所有朋友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朋友。普通朋友。

      夏语凉真的……不再喜欢他了?真的已经将那份曾经滚烫的、执着到让他都有些动容的喜欢,冷却、归类、并束之高阁,变成了人际关系里一个最寻常、最安全的标签?

      李临沂紧紧盯着夏语凉,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那双微微泛红却不肯看他眼睛的眸子里,找出一丝破绽,一丝言不由衷,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动摇。理智上,他并不完全相信这番话——夏语凉刚才被逼问时的激烈反应,那份孤注一掷的承认,都说明了太多问题。

      可是,那股莫名的心慌,却像挣脱了理智的缰绳,不受控制地在他胸腔里迅速蔓延开来,像无数冰冷的、带着细小倒刺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阵陌生的、令人不适的窒息感。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似乎……特别不愿意。

      特别不愿意这份来自夏语凉的、曾经照亮过他沉寂生活的、执着而纯粹的喜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或者以这样一种被“宣判”的方式,彻底消失。

      夜色沉默,映照着每个人翻江倒海的心事。这场混乱,似乎远未结束,只是转入了一个更加幽深、更加难以预测的方向。

      “好了,别闹了。”

      李临沂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几乎要溺毙其中的、沉重的沉默。他冷着脸,线条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温度,像秋夜落在石板上的霜。可他的目光,却像两根冰冷的钉子,死死地、近乎固执地锁在夏语凉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故作平静的表象,一直看到内里去。

      “送尹宁回家吧,他醉得不轻。”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更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强行结束了方才那场荒唐又尖锐的“情感公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的麻烦上。

      夏语凉几乎是立刻就侧过了头,动作快得有些仓皇。他避开了那道目光——那目光太复杂,太有压迫感,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也不想懂的情绪,像带着审视,像无声的质问,更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他不明白李临沂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也许……是因为被自己当众“划清界限”,那句“只是朋友”像一记无声的耳光,让向来从容、仿佛掌控一切的李临沂觉得被冒犯、丢了面子,伤了那该死的自尊心吧。夏语凉在心里自嘲地想着,给自己找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这样也好,总好过……别的可能性。

      不过,幸好……

      夏语凉悄悄松了口气,那口气里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沉甸甸的酸涩。幸好李临沂只是这样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便跳过了这个话题,没有深究那句承认背后的真伪,也没有对他那句“只是朋友”做出任何回应——无论是接受,还是反驳。

      没有回应,或许就是最明确的回应了。

      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该庆幸这场突如其来的、让他狼狈不堪的公开处刑终于被强行按下暂停键,暂时告一段落;还是该为自己那份孤注一掷的“承认”之后,换来的只是对方冷硬的回避和转移话题,而感到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失落。

      或许,这样也好。

      夏语凉看着不远处依旧醉态可掬、被陆旭努力搀扶着的尹宁,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气压低沉、目光却不再看他的李临沂。

      也许,他和李临沂之间,真的就只能止步于“朋友”这个看似安全、实则隔着一道无形鸿沟的范畴了。那些他曾幻想过的、奢望过的可能性,就像今晚多瑙河上那些被风吹散的灯光倒影,碎得拼都拼不起来,再也……无法前进了。

      “哼!我不信!你骗人!你……你们都是……都是骗子!都……都骗我!”

      另一边,尹宁像是被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紧绷的氛围狠狠刺激到了,突然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在空旷沉寂的广场上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叫起来。那声音嘶哑,拔得很高,甚至有些破音,里面充斥着的绝非简单的醉酒胡闹,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冲破闸门的、混合着痛苦、委屈和愤懑的爆发。夜风将他破碎的尾音送得很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凄凉。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借着酒精这层扭曲的滤镜,肆意发泄着内心淤积的情绪。可那情绪到底是什么?因何而起?是仅仅因为眼前的混乱,还是触及了更深、更久远的隐痛?无人能真正知晓,也无人能在此刻给予他真正有效的安抚。他的崩溃,像一个孤立的、充满噪音的漩涡,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一种更深的不安。

      他踉跄着,脚下像踩着棉花,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力,猛地又一把抓住了离他最近的夏语凉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不容分说,也似乎完全不在意夏语凉的挣扎和惊呼,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半拖半拽地,再次将面色惨白、不知所措的夏语凉,硬生生地拖到了李临沂面前,站定。

      然后,这个醉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少年,竟然奇迹般地、努力挺直了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抬起下巴,脸上没了方才的癫狂,反而换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带着某种自我感动色彩的庄重。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更多是冷风和酒气),再一次,用含糊不清却每个字都异常用力、异常清晰的语调,对着面前这两个被他强行“配对”的人,郑重其事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祝……祝你们俩,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带着酸腐气息的酒嗝,身体随之晃了晃,眼神涣散得几乎无法聚焦,却还是努力地、执拗地想要看清眼前两人的表情,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祝福般的笃定:

      “相信我,你们……你们一定会……子孙满堂的!”

      这串逻辑彻底崩坏、与现实严重脱节、却又莫名执着地将古老祝福词重复并“升级”的醉话,被他用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口吻说出来,荒谬感达到了顶峰。

      说完,他像是终于完成了某项神圣的、自我赋予的使命,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满足的恍惚笑意。他猛地松开了紧抓着夏语凉的手,那动作干脆利落,与之前的纠缠截然不同。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脚步虚浮蹒跚地,就朝着与来时完全相反、更深沉黑暗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仿佛身后的一切——他制造的混乱,他送出的“祝福”,他那些失控的情绪——都与他再无关系。

      留下原地的三人,面对着这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荒诞“仪式”,陷入了新一轮的、更加深重的无言与错愕。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为这场闹剧奏响的、古怪的终曲前奏。

      “尹宁!你去哪儿?!”

      眼看着尹宁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片更深、更不确定的黑暗走去,夏语凉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怦怦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刚才那些尴尬、羞愤、被逼问的难堪,在此刻都被一股更直接、更真实的担忧所取代。他根本顾不上李临沂会怎么想,也顾不上自己刚才还在极力维持的、与李临沂之间的“安全距离”,几乎是本能地、焦急地追了上去。

      夜风裹挟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人皮肤发紧。尹宁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和飘忽,像一个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影子。

      夏语凉几步追上,一把拉住尹宁的手臂,力道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带着劝阻:“尹宁!别乱走!那边不是回去的路!”

      尹宁被他拉住,有些不耐烦地、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扭动了一下身体。他抬起一只不住打颤的手,随随便便地、毫无指向性地朝着前方那片茫茫的黑暗深处一指,眼神涣散,口齿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回……回家啊!我……我想回家!”

      那声音里,没了刚才“祝福”时的亢奋和偏执,只剩下一种浓浓的、被酒精浸泡透了的疲惫和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是本能的、对“家”这个概念的依赖和渴望。可他指的方向,除了更浓的夜色、摇曳的树影和不知通向何处的空旷,什么也没有。

      “你家不在这边,尹宁,听话,我们送你回去。” 夏语凉放软了声音,试图哄他,同时用力将他往陆旭和李临沂所在的方向带。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旭正捂着胸口,脸色依旧有些不好,而李临沂……李临沂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这边,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夏语凉心里一紧,却不敢分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个醉得失去方向感的尹宁身上。今晚的麻烦,似乎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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