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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这个人渣 "你现在这 ...

  •   夏语凉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一直追到门框和夜色之间的那道缝隙彻底合拢,直到那两扇门在他眼前完全闭合,发出"吱呀——砰"的两声沉闷的响。他的目光停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那个方向收回来,他的瞳孔在那层暖黄的灯光下微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上有什么东西被风轻轻吹了一下,荡开的涟漪还没完全平复。

      然后他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上翻涌了。

      那种翻涌不是突然的,它像是一颗被慢慢加热的液体,正在从他胃部的最底端一点一点地往上升,升到喉咙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酸涩的、带着刚才那些酒液余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正在他的食道里往上顶着。他的呼吸变浅了,浅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里压着,每吸一口空气都要比平时更用力才能把气送进肺里。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松开的时候他的舌根不自觉地往前顶了顶,像是在用那个动作阻止那些正在往上涌的东西真的涌出来。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一下晃得很轻,可他原本稳稳站着的重心在那一下里偏了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抽走他的平衡。他的眼前有一瞬间的模糊——那层暖黄的灯光和他的视线之间像是多了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透明的东西,让那些酒杯和桌子和吧台后面的酒瓶都像是被画在水面上的倒影一样微微地晃动着。

      "小凉。"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来得很及时——几乎是在他重心偏移的那一瞬间就落在了他的肘弯处,五指的力道不大可它们稳稳地扣着他的小臂,像是在用那一点支撑把他正在偏移的重心重新拉回来。他听到陆旭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那声音里裹着一层他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温和,是比温和更紧一些的、像是被什么拽住了的、带着快速升起的担心的关切。

      "你没事吧?"

      陆旭的手从他的肘弯滑到了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正在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个稳定的、不急不缓的支撑。夏语凉能感觉到那只手正在他的后背上一寸一寸地、像是在确认他的脊椎还是直的、他的肩膀还没有完全塌下去一样地稳稳地托着他。他能听到陆旭的呼吸在他耳边很近的地方,那呼吸比他平时急了一些,像是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开始加速的心跳正在通过呼吸的频率传递出来。

      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不大,可它带着一点像是刚从什么深水里浮上来的时候、头还在水面晃着的那种不稳定的抖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可他的喉咙里有一层正在快速往上涌的、酸涩的、让他不想开口的东西堵着,他只能让那两片嘴唇在空气里微微地碰了一下又分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告诉陆旭"我没事"。

      他的脸在那层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刚才白了很多。那种白不是天生的肤色,是从皮肤底下正在被什么抽走的、正在从淡粉变成灰白的、像是有人正在把他那层原本均匀的、带着体温的底色一层层地刮走的白。他的眉骨下面那一小片眼眶周围的地方,那层皮肤因为血色的消退而显得比平时薄了一些,薄到几乎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在那里交错着。他的嘴唇也变了颜色,从刚才喝完酒之后微微泛着的那层薄红变成了一种接近粉灰的、边缘干燥的、带着一层细细的起皮的白。他的鼻翼正在微微翕动着,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帮自己多吸入一些还带着一点凉意的空气,好让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在喉咙口停一停。

      "不行——"

      陆旭的声音比刚才又紧了一分,那紧不再是"担心",而是一种已经在做决定的、快速地从"要不要走"切换到"必须走"的切换。他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两只手分别扶着夏语凉的肩膀和后背,正在用一种不会让他觉得被推着的、可确实在带着他往前走的力道,把他从那张桌子的旁边往沙发区的方向带过去。

      "你脸色不对。"

      他的声音在说"不对"的时候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用气音说话,可他语气里的决心在那层气音的衬托下显得比平时更不容商量。

      "要不这个酒我们改天再喝吧——"他的脚步在说话的时候没有停,他的手正引导着夏语凉绕过一把椅子和一个正在被服务员擦拭的杯架,朝那张靠墙的、被暖黄灯光和窗外的夜色同时笼罩着的深色软沙发走过去,"我先把你送回家。"

      他的目光在夏语凉那张正在快速变白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他前方需要避开的那只矮几上。他的声音在那个"家"字后面轻轻地接了一下,像是一片落叶在落到水面之前先被风托了一下。

      "你现在这样——"他的声音又轻了一点,那轻里面带着一种"我看到了"的笃定。"我不放心。"

      夏语凉被陆旭扶着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下去的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轻轻地推着才能完成的疲软。沙发的坐垫被他的重量压下去一小片凹陷,那凹陷正在慢慢地、随着他身体的落定而向四周扩散着。他闭了一下眼,是在把目光从那些晃动的、带着晕感的画面里收回来——那盏吊灯、那些在水珠后面折射的彩色光线、吧台后面那个正在摇着雪克壶的背影——那些画面正在他的视野边缘像是被人摇动着的水面一样地晃动着。他闭上眼之后,那些晃动的画面停了一下,可另一层画面正在那片闭上眼睛之后的暗色里慢慢地浮现出来。

      顾峰的嘴脸。

      那张脸正在他的脑海里慢慢地、像是一幅被谁放在水面上浸湿了的画一样地浮出来。那张带着冷笑的、在暖黄灯光下半明半暗的、嘴角歪着的脸——他的眉头压着的样子、他抬起下巴的时候脖子和下颌之间的那道紧绷的弧线、他在夏语凉肩膀上拍那两下的时候手指落在衣料上的位置和力道。夏语凉能看到那张脸正在那片闭上眼睛之后的暗色里慢慢地旋转着,像是一幅被放在转盘上的画,从正面转到侧面,从侧面转到半侧,每一个角度都在他的记忆里被快速地、不受控制地翻动着。他还能听到那道声音——那道带着被酒精泡过的粗糙感的、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每一句尾音都带着一种"你看吧我能回来"的炫耀的笑声——那声音正在他耳朵深处反复地、像是被人按了循环播放键一样地来回走着。

      他的呼吸变得更浅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膛正在快速地、浅浅地起伏着,像是他吸入的空气只能到达胸腔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总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扣了一下,扣住又松开,松开又扣住,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给自己找一个不需要思考的、机械的着力点。他的后背贴在那层柔软的沙发靠背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正在往外渗着一层细密的、凉凉的汗——那种汗不像是热的运动之后出的汗,它更薄、更细、更像是一层正在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的、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冒出来的凉气。

      他的心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那里——在胸骨后面偏左一点的位置——正在快速地、像是想要从某个地方逃出去一样地搏动着。那搏动太快了,快到他的指尖都能感觉到那股正在随着心跳节奏往外送的血流正在那里微微地跳着,像是一只被困在胸骨后面找不到出口的小动物正在拼命地撞击着那层骨头和肌肉的笼子。那心跳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和那张正在他脑海里转动的脸、和那道正在他耳朵深处循环播放的笑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着、像是一杯被放进了搅拌机里的水一样地旋转着的感觉。

      他大口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那几口空气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间、从他正在微微翕动的鼻翼间被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点酒吧里混杂着酒精和水果清香的、已经被很多人呼吸过的、暖热的空气。他吸进去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正在随着那几口深呼吸而慢慢扩张着,那扩张像是有人在用一只手轻轻地撑开一个正在缩紧的袋子,让它一点一点地恢复它本来的形状。他的心跳在那几口深呼吸的作用下一拍一拍地、慢慢地减缓了它的节奏——从快速到较快,从较快到中等,从那张正在他脑海里转动的脸的颜色也开始慢慢地变淡,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洗着的画,颜料正在一点一点地褪下去,露出底下的纸面。

      他缓缓地睁开眼。那睁开的过程很慢——他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贴着,从完全闭合到露出一条窄缝,从窄缝到半开,从半开到完全睁开,像是在用这个缓慢的过程来确认外面的光线是否还像刚才那样让他不适。他看到的那层光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晃了——那层暖黄的灯光正在他的视野里稳定地亮着,没有晃动,没有在水珠后面折射出来的彩色边缘,只有一层安静的、像是被人调到了合适亮度的暖光。他的心跳已经平稳了。他的后背那层汗已经不再往外渗了,剩下的只是那些已经渗出来的正在沙发靠背上慢慢地变干、变凉的痕迹,可那层凉意已经不再让他觉得不安了。

      他比刚才舒服了不少。

      他的目光从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抬起来的时候,看到陆旭正站在他旁边。陆旭的姿势微微侧着——他的身体的面朝方向不是正对着夏语凉,也不是正对着尹宁,而是一种像是同时要看着两个方向才能放心的、微微侧向夏语凉、可目光已经朝向了另一边的姿态。他的眉头还在微微皱着,那层因为担心而浮上来的紧张正在慢慢地、可还没有完全散尽地停留在他的眉心和眼角的交界处。

      陆旭的目光正落在尹宁身上。

      尹宁还站在原地。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坐下,没有像任何一个"看到有人不舒服"的人会做的那样——哪怕是出于礼貌、哪怕是出于社交场合里的基本体面——往前走几步,弯下腰,问一句"你还好吗"。他只是站在他刚才站着的那个位置,脚底下是一小块被吧台灯光和阴影分割成两半的地板,他的两只脚之间的距离和他刚走进来的时候差不多,像是一棵被种在了那里的、不需要移动的植物。他的目光落在夏语凉的方向——可那目光里没有温度。那层因为喝酒而泛着的绯红还在他的脸颊上浮着,那层因为刚才的目送而变清冷的光还在他的眼睛里亮着,可那层清冷的光在落向夏语凉的时候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它没有变暖,没有变软,没有因为"看到另一个人在难受"而泛起哪怕一丝可以被捕捉到的涟漪。他的表情是平的,像是一块被人打磨过的、表面光滑的、不会因为任何风吹过而产生波纹的石板。他就像是一个在路边看到了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的人,目光经过了可脚步没有停——甚至他连脚步都没有迈出去,他就那样站在那儿,像是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陆旭看着他那副样子,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确认"的状态往"被点燃"的状态移动。那股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它从陆旭自己的胸口深处开始往外冒,像是有人往一堆余烬里扔了一把干柴,火苗"哗"地一下窜起来,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几乎要压不住的热度。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那蜷的动作像是在替他那只还没有抬起来的手指先完成一个"正在做准备"的姿态。

      "尹宁。"

      他的名字被陆旭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和平时截然不同的音调。那层温和的、从容的、像是所有的话都已经先被他自己在心里面过了一遍之后才会放出来的那种平稳不见了——它被一层更薄、更快、带着一股像是正在从胸腔底部往上涌的热度替换了。陆旭几乎是压着自己的怒气在说那两个字,他的喉咙在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地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一点收紧来替那层还没完全放出来的热找一个可以让它停一停的位置。

      他的目光钉在尹宁脸上,那目光里那层平时覆在上面的、温和的、带着"我可以再等等"的耐心已经不在那里了。那层光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种更接近底色的东西——锋利、直接、不带任何修饰的、连"我要不要说得更好听一些"的考虑都不再有的直白。

      "你怎么还跟顾峰——"他说到"顾峰"两个字的时候,舌尖在那两个字的音上加重了一瞬,像是一个人在拿起一件东西的时候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来确保它不会从他手里滑落,"——这个人渣交往?"

      "人渣"那两个字他放得比前面的字都要重,像是一枚被用力按进桌面里的图钉,钉进去之后就不打算再拔出来。他看着尹宁那张依然没有什么变化的脸,那层火花正在他的目光里从"烧"变成"烤",从"烤"变成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放在火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剥开的持续加热。

      "你看看——"他的手抬起来,朝夏语凉的方向指了指——那指的幅度不大,手指只是从身侧的位置往左前方偏了偏,像是要把他正在说的那个人的位置标出来,"小凉都被他吓成什么样了?"

      他的声音在"什么样"那三个字上微微地颤了一下——那颤不是气息不稳,是"我看到了那个样子,我正在说那个样子给我的感受"。他的目光从夏语凉那张正在慢慢恢复血色的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尹宁脸上。

      "你忘了——"那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正在用力撬着的力道。陆旭的目光看着尹宁,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还记得吗"的、正在替那幅画重描着线条的笃定。

      "那次小凉是怎么保护你的——"他的声音在那句话上放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用那个速度来重新排列那个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把你护在身后的?"

      他看着尹宁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波动——像是"我想起来了"的闪动,像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的犹豫,像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坚定——任何反应都可以,任何一种不完全是空的反应都可以让他正在说的话有一个落点。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只是安静地、像是隔着玻璃在看什么远处的景物一样地、没有任何纹路地亮着。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陆旭的声音在那句话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点他自己都能听到的、正在从"压着"往"放出来"过渡的边缘。那层"有没有"里面带着一种"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在替你问"的、正在翻找什么的、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像是"你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带着痛感的疑惑。

      他的手落下来了——那只刚才抬起来指向夏语凉方向的手,正在慢慢地、像是在完成一个他自己也需要喘一口气的句号一样地落回身侧。他的目光还没有离开尹宁的脸,可那层光正在从锋利变成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看到你了可我发现我不认识你了"的、带着微微迟疑的重新审视线。

      "我真想不通——"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可那低里面的热还没有散,它只是从"烧"变成了"煨",像是一锅正在被文火慢慢地煮着的东西,表面看着平静,可底下还在滚动着。"你怎么会这样做?"

      他顿了一下。那个顿很短,可它足够让他把接下来那句话在舌尖上过一遍——那句话他差一点就说出口了,那个"就算你们不是朋友"差一点就从他嘴里滑出来了,可在他的嘴唇即将碰到那几个音的边缘时,他在心里把它按住了。

      他看着尹宁,看着他那张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的、像是正在听一段和他无关的、关于某个陌生人的叙事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了一半、没有说出口的后半截,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是啊,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那个"就算你们不是朋友"的后半句,其实不需要被说出来——因为事实已经站在了那句话的前面。他不需要用"就算"来做一个假设,因为那个假设已经在这张桌子旁边的空气里、在尹宁那双没有温度的目光里、在那双始终没有朝夏语凉的方向迈出一步的脚里,成为了一个已经成立了的、不需要再被用语言确认的事实。

      他恍惚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夏语凉也许别无二致。他看着尹宁那张正在被灯光照着的脸,看着他那双正在安静地、不带任何重量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他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翻出来看的画面——他和尹宁曾经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曾经也像是会在深夜接到对方电话的人,也像是会为了让对方开心一点而花上整个下午的人,也像是会毫无芥蒂地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聊到天亮的人。可现在呢?那些画面像是被放在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里,抽屉的把手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伸出手想拉一拉,那抽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拉不动了。

      他和他,他们,所有人,终究是走上了殊途。

      那条路从什么时候开始分岔的?是从林程那件事开始,还是比那更早、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就悄悄地裂了一道缝,那道缝在之后的日子里被风吹着、被雨浸着、被无数次"你没看到我吗"和"你有看到我吗"的交错中越裂越大,裂到最后变成了一条宽的、深的、站在这一边已经看不到那一边的沟壑?

      他站在那里,看着尹宁,心里那层正在被他慢慢收回去的东西正在从热变成一种更沉的、像是"我知道答案了"的、带着一点唏嘘的、正在转身的凉。他转回头,看着坐在沙发上已经慢慢恢复了血色的夏语凉,看着他正在慢慢放松的、不再扣着沙发扶手的、正在轻轻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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