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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致操蛋的生活 ...

  •   “真的吗?可你刚刚为什么……”

      夏语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尹宁的话他一个字也塞不进去。帮忙?那算哪门子的帮忙?

      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尹宁凑近李临沂时,那压低到暧昧的嗓音,是手臂似有若无擦过对方肩膀的弧度,是眼神里那种黏稠的、仿佛要将人裹进去的光——那根本不是什么“试探”该有的分寸。那是一个熟稔的猎手,对着锁定已久的猎物,流露出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侵略性的兴趣。是圈划领地,是气息标记。

      夏语凉在感情上或许生涩,但他绝不愚钝。在尹宁身边浸染了这么久,有些东西不需要言传,早已被耳濡目染,刻入本能。不,或许更确切地说,他日渐熟稔的并非爱情的千回百转,而是尹宁这个人——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那些精准投放又收放自如的情绪,他那套将人不动声色纳入掌控的游戏规则。

      后来他渐渐能读懂那种眼神了。尹宁看向李临沂时,那在灿然笑容下一闪而逝的幽光,叫做觊觎。那是一种对不属于自己、甚至本不该肖想之物的、赤裸裸的渴望。他曾在尹宁凝视林程、凝视其他某些人时,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再后来……那些人便如同被蛛丝温柔缠住的飞虫,渐渐失了挣扎的力气,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尹宁那张漂亮而危险的网里。

      是的,尹宁在觊觎。觊觎他夏语凉视若珍宝、连触碰都放轻呼吸、深藏心底不敢惊动的那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让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滞涩的闷痛。至于尹宁为何骤然调转船头,从沸点直坠冰点,他猜不透。或许是因为李临沂这块“硬骨头”硌了牙,让他尝到了挫败的滋味?又或许,是某种更幽微、更复杂的算计,让他选择了暂缓攻势,甚或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迂回,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施舍的“成全”?

      “成全”。

      舌尖滚过这两个字,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像擦燃了一根冰冷的火柴,“嗤”地一声,燎起一片无名野火。那火不烫,却阴恻恻地烧着,顺着血管蔓延,灼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几乎要炸裂出一团带着血腥气的愤怒。

      这或许……也是他第一次,在面对尹宁那永远蒙着漂亮糖纸的算计、那些真假难辨的言语游戏时,感到如此清晰而剧烈的疼。不再是模糊的酸涩或不安,而是尖锐的、具体的心伤,混杂着对那个被觊觎之人的心疼,对眼前迷雾般局势的心凉,对自身无力改变现状的心烦,对一切混乱情感的心乱……最终,统统坍缩成一片庞大而冰冷的无所适从。

      他站在那里,车厢的摇晃仿佛都成了隔着一层毛玻璃的背景噪音。他看着尹宁近在咫尺、写满“无辜”与“热心”的脸,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无可奈何。

      在他的潜意识深处,早已将李临沂圈定为不容他人染指的“领地”。可他似乎忘了,自己对李临沂这份无法言明、只能深藏的恋慕,从某种意义上看,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不属于自己之物”的觊觎?只是,两相比较之下,更令他怒火中烧的是,尹宁对李临沂的“兴趣”,并非源于真心实意的欣赏或喜爱,而更像一场心血来潮的狩猎游戏。他更憎恶尹宁将他那些娴熟的、充满算计的手段,用在了他如此珍视的人身上。他宁愿和尹宁来一场坦荡的、正面的争夺,哪怕最终一败涂地,也远比此刻这种被“安排”、被“测试”、像个棋子般被动等待裁决的感觉,要好上一万倍。

      “哦,刚刚啊!”尹宁依旧摆出那副浑不在意、甚至带着点计划通的小得意表情,流畅得像在背诵预先写好的剧本,“我就是想试试他的定力嘛!你看,如果他连我这关都过不了,那说明这人根本不行,配不上你。如果他扛住了——”他用力拍了拍夏语凉的肩膀,笑容里满是“我多为你着想”的邀功意味,“那就证明你眼光不错!事实摆在眼前,他通过了!而且我敢打包票,他心里绝对有你!所以听我的,夏语凉,你可以放心大胆去表白了!”

      “是吗?”夏语凉听着这套逻辑圆满、似乎无懈可击的说辞,眼底却没有半分被点亮的欣喜,反而沉淀下一片越来越浓的、晦暗的愠怒。他的声音失去了温度,像结了层薄冰,“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帮助’方式——”

      他抬眼,直视尹宁那双依旧闪烁着无辜与热情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而冰冷地宣告:

      “那我宁愿,永远不需要你的任何‘帮助’。”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积压已久的滞闷找到了裂缝,话语陡然变得锋利,带着破釜沉舟的尖锐:“还有,这到底是你想帮我,还是想借这个机会,再向我炫耀一次你那无往不利的‘魅力’?尹宁,你把自己当什么了?验钞机吗?每一张可能靠近我的‘纸币’,都得先过你这道关,由你判定真伪,估价几何?”

      他的目光不再闪躲,直直刺向尹宁,里面翻滚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失望与审视的寒凉:“李临沂……他和你们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要凝聚所有的力气,才能将那沉重的字眼掷出:

      “他没有你们——你,还有你身边那些来来去去的人——那么……‘随便’。”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咬字清晰,像冰冷的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这些话,或许在他心底淤积了太久,早已沉淀成坚硬的块垒;又或许,仅仅是“李临沂”这三个字,便触碰到了他情感世界里那条最敏感、最不容侵犯的防线。夏语凉终于没能忍住,也或许,是他不想再忍了。他将这些伤人亦自伤的话语,尽数倾泻而出。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余下引擎单调的嗡鸣,和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灯光惨白,照着每个人脸上瞬息万变、却又竭力维持的表情。

      “夏语凉……”尹宁脸上的笑容和那层游刃有余的轻松,像骤然遭遇极寒的玻璃,瞬间凝滞、龟裂、碎成粉末。他缓缓地、近乎僵硬地转过头,目光直直攫住夏语凉,眼底的温度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棱般尖锐刺骨的寒意,那视线如有实质,几乎要将夏语凉钉穿、碾碎。他整个人僵在晃动的车厢光影里,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精美而冰冷的石膏像。

      随即,一声极轻、却仿佛淬了毒的冷笑,从他紧咬的齿缝间,一丝丝挤了出来,带着令人牙酸的寒意。

      他怒极反笑,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了厚冰的湖底凿出来,裹挟着刺骨的冷意与濒临爆裂的怒意:

      “你、说、什、么?”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雹砸在铁皮上,“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不等夏语凉有任何反应,他像是被这句话猛地刺穿了所有伪装,骤然洞悉了某种“真相”。因极致的愤怒,他的声音开始抑制不住地发颤,那颤抖里混杂着被背刺的剧痛和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质问:

      “呵…… ”又是一声短促的冷笑,比刚才更加凄厉,“这才是你憋了这么久,真正想说的话吧?终于……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他向前逼近半步,气息不稳,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你打心眼里……就一直瞧不起我,是不是?你觉得我脏,觉得我随便,觉得我身边的人换来换去轻浮放荡,觉得我整个人……都配不上你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小世界,是不是?!”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尽管他死死压着音量,但那其中的绝望与暴怒,却像无形的冲击波,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到极致后断裂的弦,带着一种撕裂空气般的尖锐痛楚,将内心最深处的惶惑与旧伤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所以林程不要我……你们……你们根本都一样!都觉得我尹宁,骨子里就是这么一个……肮脏不堪的人,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伤口里硬扯出来的,带着血沫和颤抖。

      “尹宁。”夏语凉看着对方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骇人冰冷的面孔,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太狠,像一把裹着冰碴的钝刀,胡乱捅在了最不该碰的地方。喉咙里堵着砂石般艰涩,他试图开口,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虚伪无力。“如果刚才的话伤到了你,是我的错,我道歉。我发誓,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瞧不起你。”

      他急急地补充,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懊恼和一丝慌乱,试图抓住什么:“我只是……我只是希望,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能不能……试着真正地去喜欢一个人?就放下那些算计和试探,单纯地、好好地去爱一次,不行吗?”

      “夏语凉。”

      尹宁的声音沉了下去,低得可怕,像地底深处压抑的闷雷。他抬起眼,眸子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潭。

      “你越界了。”

      他冷冷地提醒,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带着清晰而坚硬的边界:“我怎么活,怎么爱,轮不到你来指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这是我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扯动了胸腔里所有的伤口,才终于将接下来的话平稳吐出,“我保证,从今往后,不会再靠近李临沂半步,绝不会再碰你视若珍宝的人。而你——”

      他的目光锐利如出鞘的薄刃,笔直地钉在夏语凉脸上:

      “也请你,离我的世界远一点。我们各退一步,从此两清,可以吗?”

      “……”夏语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言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好。”他明白,那个名字,那段往事,是尹宁心底一道从未结痂、也绝不允许他人窥探的深渊。他曾天真地以为,凭着一腔友情的热忱可以渡他上岸,后来才懂,若沉溺者自己不肯松手,岸上的人伸出的援手,只会一同坠入冰冷的窒息。“我答应你。”

      但他仍有最后一点,必须澄清,关乎底线,也关乎他曾真心给予的期盼:“可是关于林程……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甚至……是希望你能得到你真正想要的幸福的。这件事,请你无论如何,信我。”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像投入寒潭的一颗石子,明知激不起暖意,却仍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与那点未曾明言的祝愿。

      夏语凉的眼神依旧亮得灼人,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清澈与执拗,像未被风霜浸染过的水晶,里面盛着完整的星空,漾着深不见底的憧憬,甚至隐约映照着某种他所无法企及的、温暖明亮的未来。可这份纯粹到近乎天真的光芒,落在尹宁眼里,却只激起一阵尖锐的反感与刺痛——它太亮了,亮得像一面无情的水银镜,清晰地照出他自己早已破碎、蒙尘、甚至被刻意涂抹过的灵魂。

      没错,我在嫉妒。

      尹宁在心里冷冷地、几乎是自虐般地承认了。凭什么……凭什么你夏语凉还能捧着这样一汪清泉?凭什么你还能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理直气壮地干净?

      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那份毫无杂质的、相信爱、渴望拥抱全世界的赤诚,早就在那个人转身离去、大门轰然关闭的瞬间,随着心脏某处彻底碎裂的脆响,被碾磨成了粉末,散落在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里,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了。

      夏语凉说得对,他确实“脏”。有些时候,在深夜独自面对镜中那个眼神空洞、唇角却习惯性勾着完美弧度的自己时,那股自我厌弃会像潮水般淹没他,让他几乎窒息。可他在这片情感的泥沼里陷得太深了,挣扎了太久,徒劳了太久。既然挣不脱这身泥泞,那不如……就让它彻底将自己吞噬吧。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片让他心烦意乱的“星空”,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冰封的湖底。

      “好吧,”尹宁的嘴角终于动了动,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着点僵硬扭曲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近乎麻木的妥协,“我相信你。”

      是妥协,不是接纳;是放弃争论,而非发自内心的认可。或许,真正的信任从不诞生于这样剑拔弩张的战场,不在于将沉重的往事血淋淋地剖开,也不在于此刻急于剖白却显得苍白的辩解。

      两人面对面立在摇晃的车厢里,无声地对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陌生感。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触手可及,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失真的倒影,可那道无声裂开的深渊,却又让他们恍如隔世,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公交车为了避让什么,猛地一个急刹。

      车身剧烈地顿挫,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夏语凉猝不及防,脚下失衡,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倒。

      尹宁几乎是本能地——他的身体甚至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他没有伸手,反而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向后的撤步与侧身。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划清界限的避让。

      夏语凉下意识伸出的手抓了个空,指尖只掠过冰凉的空气。他狼狈地扶住旁边的金属栏杆,稳住晃动的身体,抬起头时,恰好撞进尹宁那双尚未完全藏匿情绪的眼眸深处——

      那里有一闪而过的、未经伪装的复杂:一丝关切的本能像火星般倏忽亮起,但立刻就被更庞大、更冰冷的疏离感吞噬殆尽,覆上一层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冰壳。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夏语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钝痛。

      他清晰地意识到:

      也许,就是从这里开始……

      他们之间那曾经亲密无间、嬉笑怒骂都显得理所当然的联结,彻底断裂了。

      不是他先背过身去。

      而是尹宁,用这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又重如千钧的躲闪,将他彻底地、决绝地,推出了自己世界的边界。

      李临沂说得对。性格迥异、内核不同的人,即使曾经因为种种机缘紧紧靠拢,分享过温度,终究是要走向分岔的路口,踏上各自的殊途。

      许多年后,当夏语凉被生活的砂轮反复打磨,尝遍理想撞碎在现实礁石上的无奈与钝痛,他才后知后觉地看清了当年那个自己的模样——是何等自大,何等天真。

      他未曾走过尹宁走过的荆棘路,未曾吞咽过那些深夜独自反刍的苦果,却凭借着一腔未经世事的、“正确”的热血,兀自攀上臆想中的道德高地,用俯瞰般的“上帝视角”对着他人的深渊指指点点,甚至妄图扮演一个不自量力的“拯救者”。

      想渡人?想救赎?

      后来的夏语凉在无数个相似的夜晚,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总会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自嘲。真是……愚蠢得令人发笑。明明连自己人生的一地鸡毛都收拾不清,明明也在命运的洪流里呛水挣扎,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与傲慢,去对他人的选择和伤痕妄加评判,横加干涉?

      岁月像无声的蚀刻剂,慢慢剥落他曾经非黑即白的认知。他开始懂得,有些沉沦并非自甘堕落,而是深陷泥沼太久后,放弃挣扎的一种疲惫的认命;有些游戏人间,不过是给无处安放的痛楚,披上一件看似华丽洒脱的外衣。

      因为后来,在某个不被看见的、属于自己的深渊边缘徘徊时,他竟也悲哀地发现——

      他或多或少,活成了当年尹宁的样子。

      那时,回国后的夏语凉没有再主动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尹宁也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他们心照不宣,各自退后,斩断了所有可能重逢的路径。只是偶尔,从依旧与尹宁保持着稀疏联络的姚跃口中,会漏出一点关于他的、模糊遥远的音讯。夏语凉也会时常想起尹宁,想起他曾毫无保留倾注的赤诚,想起他们共享过的那段被阳光晒得发烫、仿佛永不褪色的少年时光。只是,那怀念也仅止于怀念,像翻阅一本合上已久、书页泛黄的旧日记。

      “小凉,尹宁,到站了!下车啦!干嘛呢?你俩大眼瞪小眼的,是在比赛谁先眨眼吗?”陆旭带着笑意的呼唤从前车门传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凝滞的冰湖,适时地凿破了车厢后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僵持。

      “是呀~”尹宁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切换了面孔,脸上重新浮起那副驾轻就熟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几乎撕破一切的冲突只是旁人一场恍惚的错觉。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陆旭的胳膊,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车上太闷了嘛,总得自己找点乐子。”他说着,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夏语凉所在的方向,没有停留,更没有对视,便头也不回地跟着陆旭,脚步轻快地踏入了站台朦胧的灯光里。

      留下夏语凉一个人还僵在原地,被懊悔与某种无处着力的空洞感紧紧攫住。最后,是跟在后面的李临沂看不下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背推了一把,才将他有些踉跄地、从那个仿佛被时间冻结的角落,推搡进了流动的夜色与晚风之中。

      “心情这么差?刚才不还好好的?”李临沂敏锐地捕捉到他周身沉郁的气场,故意用轻松的调子调侃,“怎么,后悔跟我们出来吹冷风了?想回去瘫着了?”

      “不是。”夏语凉的目光仍旧粘在前方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眉头拧成了结。他此刻心乱如麻,全然没有斗嘴的兴致,声音低哑,浸满了懊恼,“我刚刚……太冲动了,说了很过分的话……尹宁他……肯定气坏了,而且是不会轻易原谅的那种。”

      另一边,尹宁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脚刚沾地,便一把拽住陆旭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朝路边那家亮着惨白灯光的烟酒店大步走去。他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步伐又急又重,推开玻璃门时,门楣上的风铃被撞得叮当乱响,发出一连串尖锐而破碎的颤音,像是他内心某种东西断裂的回响。

      一进店,他眼底就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手已经伸向货架——啤酒罐哐啷哐啷地滚进购物篮,红酒瓶在他指尖转了个圈,折射出幽暗的红光,最后两瓶棱角分明的白酒被他拎起,毫不犹豫地掷了进去。他一边往篮子里垒酒墙,一边回头朝身后扬声道:“都愣着干嘛?想喝什么自己拿!等会儿对着夜景喝,那才够味!”他甚至拍了拍胸脯,声音拔高,“今天我买单,谁都不许跟我抢!”

      因着刚才的冲突,夏语凉一直落在人群最外围,像个沉默的影子。眼看尹宁近乎自毁般地将酒一瓶瓶往里扔,他心头一紧,还是几步上前,伸手截住了尹宁正要去拿另一瓶烈酒的手。“尹宁,够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竭力掩饰的焦灼,“买这么多,真的喝不完。”

      可尹宁的手指像焊在了瓶身上,纹丝不动。他手腕一抖,轻易地格开了夏语凉的手,脸上绽开一种异常明亮、甚至带着点癫狂意味的笑容,声音轻快得近乎漂浮:“哎哟,难得大家聚一起高兴,不喝点酒助兴,多没气氛?”

      “可是……”夏语凉眉头紧锁。他丝毫看不出尹宁有半分“高兴”,那笑容浮在表面,底下分明是亟待冲破闸门的、近乎自毁的躁动。

      “夏语凉,”尹宁不等他再劝,忽然侧过头反问,眼底那丝不耐像冰层下的暗流,一闪即逝,“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爱在你面前喝得烂醉吗?”

      “为什么?”

      “当然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他声音陡然扬起,裹着一种夸张的、舞台剧般的热情,“只有你在,我才敢把自己彻底灌醉,才敢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情绪全倒出来。你在,就算我瘫成烂泥,也笃信你能把我拖回去。换了别人?”他短促地嗤笑一声,半真半假地摇头,“我可不敢,怕他们……趁人之危呢。” 话音未落,他的声线陡然沉降,掺入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的信任感,几乎带着恳求的意味,“所以,我能完全放心托付的人,只有你。今天……我确实有点难受,就想来河边透透气。你就别再拦着了,让我……最后再放纵这么一次,行吗?我信你,这次,你也会像以前一样,把我好好送回家的,对吧?”

      他凝视着夏语凉,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不容置疑的坚持,有隐隐的逼迫,还有一丝深藏其下的、近乎脆弱的需要。

      若是以前,听到这样近乎托付性命的信赖,夏语凉心里定会涨满被需要的暖意,甚至有点隐秘的自豪。可此刻,这份“信任”像一块浸了水的巨石,沉沉压在心口,透不过气,里面裹着疑虑,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你是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不不,当然不是。”尹宁飞快地摆手,递给他一个“你别多想”的眼神,可那眼神飘忽,反而更让人心悬,“来多瑙河,我早就想好了,跟你没关系。刚才那点口角,”他语气轻描淡写,“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没往心里去。”话锋一转,他声音里忽然掺进一点黏糊糊的、近乎撒娇的鼻音,甚至拽起夏语凉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所以你就别管啦,让我喝点嘛,我保证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好不好?好不好嘛?”

      “那……好吧。”

      夏语凉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像以往许多次那样。他沉默地看着尹宁将那些酒瓶哐当哐当地扫过收银台,透明的塑料袋被坠得哗啦作响,勒出深深的痕迹。尹宁利落地给每人分发,当那罐冰凉的、沁着水珠的啤酒被不由分说地塞进夏语凉掌心时,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他指尖一颤,那股凉意仿佛顺着血管,一路爬进了心里。

      不等他再说什么,尹宁已经伸长手臂,用力勾过一旁陆旭的脖颈,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脚步虚浮地朝着河岸那片璀璨的灯火蹒跚而去。他没再回头,只是猛地仰起头,灌下大口冰冷的液体,喉结剧烈滚动。随即,他扯开嗓子,吼出一些破碎不成调、夏语凉完全陌生的歌谣。那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河岸夜色里横冲直撞,像钝刀割裂绸缎。

      忽然,他猛地挣开陆旭的手臂,踉跄几步冲到冰冷的金属栏杆边,将手中酒瓶高高擎起,瓶身在远处国会大厦的辉煌倒影中折射出刺目的光。他对着墨色沉沉、无声流淌的多瑙河,用尽胸腔里所有的气息,嘶吼出声:

      “致我他妈——操蛋的生活——!!”

      吼声在开阔的河面上荡开,惊起几只栖息的水鸟,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那声音里的绝望与愤怒,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炸弹,在每个人心头炸开无声的波澜。

      玻璃瓶在他手中划过一个决绝而危险的弧度,反射着对岸冰冷的光。“为什么……我会变成这副鬼样子?!”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深处硬生生剜出,裹着滚烫的、几近沸腾的痛苦与迷茫。“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晚的布达佩斯,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风,连多瑙河的水流都仿佛被夜色胶着,流淌得异常沉缓。尹宁这声嘶力竭、近乎泣血的呐喊,如同淬火的刀锋,骤然劈开了这片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静谧,在空旷的河岸上空剧烈地冲撞、回荡,惊得远处三三两两的行人纷纷驻足,投来混杂着惊诧、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不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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